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灯球转到第二圈,人民南路的金星旱冰场晚场刚开,看晚场的小毛让人从栏杆口拽了出去。一个穿白回力鞋的后生薅住他头发,把他半张脸按在铁栏杆上。栏子是铁的,夜里的凉气顺着牙根往里钻。音响里的快板还在放,滑客绕着场子转,没一个敢停。小毛手心里还攥着替人收的五毛,那后生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把那张票子抠出来,顺手在他裤腿上蹭了蹭手。

那是一九九二年,深圳人民南路一带的旱冰场门票三块,租鞋五毛,头顶那颗灯球是场主当年从香港背回来的二手货。场子里姑娘们爱穿红色直板毛衣,滑起来一串红。

按小毛的人叫何小奎,场主罗老板的小舅子,手底下八个人清一色白鞋,道上都叫白鞋队。小毛是替人看晚场的自家兄弟,膝盖抵着瓷砖,头磕得咚咚响。

“轮子钱一场五毛,进出的人头一个价。”何小奎踩着小毛的肩膀。他松了脚,用鞋尖挑起小毛的下巴:“报数。”

“五、五十四个晚上,一场两百来块。”

“大点声。”

“五十四个晚上,一场两百来块。”

“记住了。”何小奎直起身,冲满场喊,“都听清楚了,这是我立的规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个红毛衣姑娘滑过来想拉小毛,让白鞋队的拦在栏杆外:“姑娘,你的五毛。”

“门票不是买过了吗?”

“票是票,轮子是轮子。不交,鞋留下。”

姑娘把五毛拍在柜台上,滑走了,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毛。再远些她又回头喊了一句:“给场主提个醒,票钱里含不含轮子?”柜台后头没人应声。罗老板低头擦着一双四十四码的旧鞋,擦了半天没抬头。小毛经过的时候,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兄弟,别怪我,奎哥背后有人,我这个岁数,惹不起。”

小毛汗顺着下巴滴:“奎哥,这钱收到滑客头上,一张票三块再加五毛,客人明天就不来了。”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何小奎松了脚,“明天五毛照收,头接着磕。”

夜里小毛回到铺子,额头上还带着磕出来的印。加代正吃宵夜,筷子搁下了,看了看他额头。

小毛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闷了:“代哥,今天这个头,我是替场子磕的。”

“罗老板不敢吭声。”小毛自己把话说下去,“他那套音响、灯球、四百双鞋,真砸起来一万多打不住。再说何小奎是他小舅子,他拦也拦不住。”

“这事怎么起的头?”

“两个多月前,说他场子里丢了一双鞋,要我们赔。赔完第二天,就改成收轮子钱了。”小毛把额头上的印子摸了摸,“代哥,罗老板这个场子是他半辈子的家当,一年到头就指着晚场,他不敢吭声。”

“要不要报官?”铺子里管车的大洪端着茶过来问。

“罗老板不肯的。”小毛说,“他小舅子收了两个来月的钱,头一个进去的是他家。”

“那就不报?”大洪又问了一句。

“不报。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讲法,官面有官面的难处。”小毛把凉茶又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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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洪把白鞋队摸了个底:“八个人,上个月从惠州跟过来的,跟何小奎是表亲,来了就没打算走。两条片儿一支双管,家伙全搁罗老板的仓库里,双管没子儿,撑门面的。白天在铺子里睡,晚上七点进场,进场先围柜台,领钱的是个瘦高个,八个人都听他的。”加代问那人什么样,大洪比划了一下:“左手一枚铜戒指,收钱从来不看人,只看鞋。八个人里头,就他的鞋最白。”

“轮子钱收了多久了?”加代问。

“五十四个晚上。头一个礼拜还只是收,上礼拜起,谁要是皱个眉头,就按着头让人磕。”小毛把头低着,“代哥,我这头磕得比谁都响,可这钱再收一个月,场子就完了,二十几个发鞋的收鞋的扫地的,全没饭吃。”

“发鞋的收鞋的,上礼拜凑过钱想给我,让我顶住别交。”小毛又补了一句,“我没要,这个月的工钱我也没领。”

加代点了支烟,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明天白天我跟你去一趟,先讲价。讲不拢,晚上再说。”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了三个人进场,一人租了双鞋。交钱的时候栏杆口的人伸手:“轮子钱,四个人,两块。”

加代捏着两块钱没递:“票三块,鞋五毛,这五毛是谁的规矩?”

栏杆口的人把手摊着不动,身后几个白鞋围拢过来,鞋跟在地板上磕得笃笃响。加代身后的三个兄弟一人捏着五毛,谁都没掏。

何小奎从栏杆口晃过来,上下打量他:“我的规矩。怎么,想讲价?”

“讲价找罗老板去。”罗老板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两手搓着,“老板,喝杯茶,喝茶,小事情。奎哥也是替场子想,如今这行不好做。”

罗老板话没说完,何小奎把手一挥:“姐夫,你去看你的音响。”罗老板还想说什么,又缩了回去,转身时拿眼角扫了加代一下,那意思是让他别再往前凑。

何小奎又冲加代那三个兄弟努努嘴:“你们仨,鞋带系紧点,摔了没人扶。”

一个兄弟慢悠悠把鞋带又紧了一道:“多谢奎哥,我们摔惯了,爬起来比谁都快。”

何小奎这才冲加代扬扬下巴:“穿布鞋的进旱冰场,摔了别赖地滑。”

加代没接话,蹲下来把那双溜冰鞋换上了,鞋带勒到最紧,抬脚进了场子。起速,压弯,急停,轮子擦着水磨石地面拉出一道长音,满场的红毛衣全停了下来看他。他绕场滑了两圈,第二圈收尾的时候从白鞋队面前过,轮尖点地立住,人站得笔直。

瘦高个戴着铜戒指,先伸脚别他轮子。加代脚跟一沉,轮子在他鞋帮上碾过去,人没倒。瘦高个伸手来抓他领子,加代扣住那只手腕往冰凉的栏杆上一别,瘦高个上半身整个趴在栏杆外头,胳膊反拧着,铜戒指磕在铁管上叮的一声。另一个白鞋抄起收钱的铁皮盒从侧后砸过来,加代偏头让过,盒子砸在栏杆立柱上,盒盖崩开,毛票撒了一地。这三下不到十秒。

“站着。”加代先松了手,把瘦高个往栏杆外推了一把,“今儿讲价,不动手。”

何小奎从柜台那头踱过来,笑得下巴都扬起来了:“都看见了吧,在我场子里,他说不动手就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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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杆外头三个兄弟挤进来,跟白鞋队肩膀顶着肩膀。场里的滑客没人滑了,都停在半场看这边。

“滑得再好,五毛照收。”何小奎梗着脖子。

加代把鞋脱了,搁回柜台,出门前跟罗老板碰了个眼神。罗老板把头低下去,只当没看见。出门的时候,大洪在对面凉茶铺子招了招手,他蹲在铺子里数过白鞋队出来买东西的人头:八个,一个不少。

回了铺子后屋,加代把十六个人拢齐,大洪也在里头。长凳上摆开十六节护栏管,是旧场子拆下来的,一麻袋旧护腕。

“护栏管一人一节,进了场立在鞋柜底下,手不掏出来不许动。”加代把一沓钱拍在桌上,“一人一百,先发。三条规矩:场里的设备一根线不许碰,滑客一个不许吓着,不穿白鞋的,一个不许动。大洪带六个走后门,其余跟从前门,鞋柜边上留两个,护着四百双鞋。”

有个兄弟问:“代哥,白鞋队手里有家伙,那支双管呢?”

“双管在罗老板仓库,今晚进不了场,我让人盯着仓库门。”加代把烟掐了。

又有兄弟问:“滑客要是正滑在场上呢?”

“慢板一放,滑客自己会停。贴墙根站着的,一个不碰。”加代把杯里的茶喝干,“罗老板也不会报官,他小舅子在他场子里收了两个来月的钱,他报官先报自己。真到那步,地段的老杨头顶着,上个月他儿子进厂是我托的人。散场以后分三路走,别扎堆。”

有个兄弟应了一声:“扎堆的挨罚,记下了。”

钱一分一分发到手上,十六个人站成两排,谁都没多话。大洪把护腕分下去,一人一副:“摔了拿手腕撑,别拿脸。”十六个人笑了一阵,队还是站得笔直。大洪把最后一沓塞给看车的,让他把车横在后门口,发动机不熄。

九点差一刻,加代在门口照价买了票,三块,又替小毛租了鞋,五毛,一分不多给。收票的白鞋捏着钱愣了愣,没敢吱声。

夜里九点,晚场人多,音响换了慢板。加代站在旱冰场租鞋柜台边上,手里拎着小毛那双溜冰鞋。场子里灯球转着,白鞋队八个人一字排开守着栏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