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演出刚散,歌厅后头的乐队房门敞着,谱架倒了一地,老岑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半截琴颈。一九九三年五月,东莞运河边的这间歌厅,加代夜里十一点从广州赶到,阿珍拿着钥匙站在走廊尽头不敢开灯。

“什么时候的事?”加代蹲下去看那把贝斯。

“九点半,第二场唱到一半。”老岑把断口对起来比了比,“咪嘴强带四个人进来,不吵不闹,一脚踩断了贝斯的颈,把阿聪的琴谱全撕了,碎纸片撒了阿聪一头一脸。走的时候留了话。”

走廊那头,有人把乐器箱轻轻放到了脚边。

“什么话?”

“让阿聪月底前滚去他那两家歌厅,一晚八十。不滚,东莞没有我们的台。”

“人伤着没有?”

“没碰人。”老岑苦笑,“他就踩琴。踩琴比踩人脸还狠,这是断我们的饭碗。”

老岑是乐队的老师兄,这班人马他带了六年,一手贝斯一手带徒弟,加代早年跑码头时跟他借宿过半个月,认下的旧交。阿聪是队里的键盘手,二十出头,手是全东莞歌厅里数得着的。走廊里,队里几个人抱着乐器箱站在暗处,谁都没吭声。

“都散了,明早照常排琴。”老岑回头撂了一句。

没人挪窝。老岑把断琴颈抱在怀里,指头顺着断茬抹了一遍,断口上印着半个鞋底的花纹。抹到一半他手停住了,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半天没回色。

阿聪蹲在旁边,伸手想接那半截琴颈,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一个一个发白。

大徒弟闷声说:“师兄,琴都断了,还排什么?”

“排。”老岑说,“琴断了排谱,手上没琴,耳朵还得在。手也不能断。”

“排给谁听?”

“排给自己听。吃饭的手艺,不练就生。”

“师兄,”大徒弟把琴盒放下,“明天咪嘴强再来,我们怎么办?”

“他再来,我陪着。”老岑说,“你们谁的手先抖,谁就先走。”

阿珍这才敢开灯:“代哥,怎么处置,你给句话。”

“先看看东西,再看看人。”加代把贝斯接过来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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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走廊尽头有人咳嗽。咪嘴强还没走透,他倚在楼梯口,慢悠悠踱回来,一根烟叼在嘴角,进了乐队房,把烟头摁在倒了的谱架上。

“老岑,我给你透个底。”他拿脚尖点了点那把断琴,“玩琴的懂什么场子的事?一晚五十,你们这班人伺候的是谁?我出八十,是抬举。阿聪这种手,搁你这儿是糟蹋。”

“阿聪十四岁跟我学琴。”老岑站起来,“去不去,他自己定。”

“我替他定了。”咪嘴强冷笑,“月底前,人到我河东的场子报到。”

加代把那把贝斯横过来,递到他眼前,断口的毛茬正对着他的脸。

“看清了再走。”加代说,“断的是琴颈,不是人心。月底之前,你会想通。”

咪嘴强盯着加代看了三秒,笑了笑:“哪来的?”

“广州来的,朋友。”

咪嘴强用鞋尖踢了踢倒着的谱架。

“广州来的管不着东莞的场子。”他把烟头在谱架上碾灭了,带着人下楼去了。阿珍在门口拍着胸口:“代哥,这人上个月刚包下河东两家歌厅,手面大,敢跟他碰吗?”

“手面大,开销也大。”加代把贝斯轻轻搁进琴盒,“先讲理,讲不通再讲别的。”

第三天早上七点半,加代在运河边的茶楼摆了一桌早茶,请柬是阿珍亲自送去的,一张给咪嘴强,三张给歌厅经理行里有头脸的同行,作个见证。一桌点心二十块,虾饺、烧卖、豉汁凤爪摆了满满一蒸笼,运河边的晨雾还没散,茶楼的吊扇慢悠悠转着。

咪嘴强到了,一个人,身后跟了两个随从站在楼梯口。

“早茶我吃,丑话我不听。”他一坐下就说。

年长的经理夹了只虾饺:“代哥,一句话,这琴到底赔不赔得回来?”

跑堂的端上第二笼虾饺。

“琴是死的。”加代给他斟茶,“人是活的。半个月后,几位就知道这桌茶值不值。”

“琴的事,”加代放下茶壶,“老岑当众说个价。”

老岑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一把贝斯一千八。琴是广州淘的二手货,价是行里认的价。琴照价赔,阿聪的去留,他自己做主。”

“一千八?”咪嘴强把茶盅往桌上一顿,“一把破二手琴,我那两家歌厅一把新琴才九百。琴是旧的,自己朽断的,凭什么赖我?”

“你踩的时候,满走廊的伙计都看见了。”

咪嘴强把二郎腿跷了上来。

“看见的都拿我工钱。”咪嘴强环视三个见证的经理,“你们河东两家的老板,哪位没吃我的茶?”

三个经理互相看了看,年长那位咳嗽了一声:“强哥,话是这么说,可当众砸琴,传出去不好听。”

年长的经理端起茶盅,又放下了。

“不好听的事多了。”咪嘴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今天茶我吃了,话也放这儿:月底,阿聪不来,你们这班人在东莞一条活路没有。我挨家打过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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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门下的楼。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年长的经理低声说:“代哥,他真挨家塞了钱,运河边六家歌厅,五家收了他的茶钱。”

加代给众人续上茶:“他塞多少,往后连本带利吐出来。这桌茶不白吃,几位今天看见的、听见的,往后都有用。”

接下来半个月,老岑的乐队真的一场活都接不到了。八个人窝在阿珍给腾的两间房里,白天排琴,晚上吃泡面。运河边的歌厅一家一家关上电话,老岑挨家去问,连门房都不给他传话。

“代哥,憋得慌。”大徒弟把琴谱拍在桌上,“半个月了,五十一晚的活,一单没有。”

“憋着。”加代说,“他越想你们死,越说明他怕你们活。”

阿聪急得半夜来找加代:“代哥,要不我去他那边三个月,赚了钱贴补师兄弟,再回来?”

“你去了,他的价就立住了。”加代给他续了杯水,“你忍十五天。”

加代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那两家,真撑得住八十块一晚?”阿聪问。

“一台琴一晚五十,你们这班八个人,一晚四百。”加代说,“他两家的场子,一个月撑得起几晚?你算算。”

阿聪掰着指头算了算,没再吭声。

阿珍送宵夜进房,看着八碗泡面直叹气:“代哥,这样熬下去,人先垮了。”

“垮不了。”加代把日历翻过去一页,“十五号之前,他比我急。”

老岑白天带着人在房里排琴,晚上挨个给徒弟家里捎话:“别寄钱,饿不死。”

十五天里出了两件事。头一件,咪嘴强的人不放心,跑到城西一家小歌厅搅场,那家偷偷请了老岑队里的鼓手顶一晚。三个混混进去拔了音响电闸,推倒音箱,满场黑灯。加代当晚带了老岑队里四个后生堵在那家歌厅后门,缴了两根扁担:一个抡扁担抡空了,让老岑的大徒弟抱腿掀翻在垃圾桶上;一个让加代拿手电照眼,顺势别肘按在墙头;第三个跑得快,翻墙的时候裤子挂在了铁丝上,吊了半分钟。

“回去告诉咪嘴强,”加代把两根扁担提在手里,“这一笔先欠着,月底一起了断。”

第二件事,是阿珍打探来的:咪嘴强挖人许的一晚八十,十五号是发饷的日子,他河东那两家歌厅,这个月流水掉了一半,包金还没着落。他挖的四个乐手,两个已经私下托人问老岑收不收。

“代哥,日子掐准了。”阿珍压着嗓子,“十五号,发饷。”

“发饷那天,人最慌。”加代把日子掐在了十五号。

十四号夜里,咪嘴强先动了。他带十几个人到运河边这家歌厅,占了乐队房,把全队的鼓、音响、谱架扣在房里,放话:老岑当面认错,家什还他。

阿珍连夜来报:“他把门反锁了,走廊上站了岗。”

“正好。”加代披衣起身,“他守着一屋子的家伙,就跑不掉了。你去把老岑叫上,贝斯带上。”

第二天一早,加代到了。老岑把那把断贝斯从琴盒里取出来,用一块红绒布垫着,横抱在怀里。阿珍把乐队房的钥匙插在门上没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