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河跟了李达康八年,头一回见书记这种脸色。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把着门框,声音压得比走廊里的空调风声还低:“把那头的人支走,门关上,谁来也不开。”

何长河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秘书处的小周正在复印机前站着,耳朵竖着。

他点了下头,走过去说小周你先下班吧明天再弄。

小周磨蹭了两秒,抱着文件夹走了。

何长河把走廊灯关了一半,退回来时李达康已经关了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打火机响了一下。

半小时后,侯亮平从党校宿舍被一个电话叫来。

进门的时候李达康背对着他看窗外,烟灰缸里摁了四个烟头。

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省档案局的封条撕开了半边,搭在袋口上。

李达康没转身,开口第一句话:“祁同伟倒了,高育良判了,你以为汉东干净了?真正的保护伞还躲在后头呢。”

侯亮平伸手去拿档案袋,李达康猛地回头按住他的手背,力道不小。“看了就得管到底,管不到底,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侯亮平把手抽出来,抽出第一页纸。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窜上一股凉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没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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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达康叫停汉东化纤厂股权转让的第三天,卢明的电话打到了何长河的手机上。

何长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过了五分钟,李达康从会议室出来,何长河跟上去递茶杯,低声说:“卢明打了两个,我没接。”

“接他干什么,让他来找我。”李达康步子没停,往办公室走。

何长河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李达康批了“暂缓”的转让方案。

方案上卢明的签字龙飞凤舞,旁边盖着省国资委的红章,就差李达康这边一个会签。

下午卢明果然来了,没找李达康,在何长河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何长河给他倒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何秘书长,化纤厂那事,领导到底什么意见?省里催着要进度,我这不好交代。”

何长河笑呵呵打太极:“卢主任,李书记最近忙,等他有空了再说。”

卢明走的时候脸沉着。何长河站在窗户边看他上车,回头就给李达康发了条信息:卢明脸色不好看。李达康回了个“知道了”。

同一天,京州地铁延长线的审批函从省国资委退回来了,理由是“需进一步论证资金平衡方案”。

何长河拿着函件进李达康办公室,李达康正对着墙上那张京州地图看。

他把函件往桌上一拍,手指点在地铁三号线延长段的位置上。

“这条线批文走了两年,每次到国资委就卡住,你说巧不巧,化纤厂的事一提,它就又退回来了。”

何长河没接话。

李达康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何长河把自己那半包递过去。

李达康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着,像是在想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晚上侯亮平在党校宿舍躺着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你查不动,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查。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回了一条“你是谁”,没回音。

拨过去,已关机。

侯亮平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祁同伟案收尾之后他被安排来党校学习,说是组织培养,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被架起来了。

反贪局局长去党校学什么?

学怎么当官。

他不想学当官,他想办案。

可眼下手里一个案子都没有。高育良判了之后,省检察院反贪局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没案子可办,也没人来找他汇报。安静得不对劲。

02

党校食堂的饭菜一般,但侯亮平每顿都准时去吃,不为别的,就为听人闲聊。

那天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听见隔壁桌两个地方上的干部在嘀咕。

一个说省里某位老领导上周过寿,就摆了三桌,但去的人可不简单。

另一个问哪三个系统,那人掰着手指头数:国资、公安、纪委,一个不落。

侯亮平坐过去,装作随口一问:“哪位老领导?”

两人同时停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笑:“侯局长,吃饭吃饭。”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侯亮平回去查了查。

省人大退休的于青山,两年前退的,退之前是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再往前干过两届副省长,分管过工业、国资、政法。

退休后公开报道极少,偶尔出现在老干部书画展的新闻图片里,站在后排,笑眯眯的。

他把近五年省检察院受理的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举报件调出来看。

七起。

全部以“证据不足”退回。

退回意见签批人一栏,孙彬的名字出现了五次,另外两次是孙彬手底下的处长签的,但退卷时间都在孙彬主持部门会议之后。

孙彬。

省纪委副书记,四十八岁,年富力强,全省纪检系统里公认的业务尖子。

侯亮平跟他在几次联席会议上打过照面,人很客气,说话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侯亮平给省检察院一个老同事打电话,绕了三个弯问孙彬的情况。

老同事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压着嗓子说:“亮平,孙彬后面是于青山。你动不了,我劝你也别动。”

“怎么个意思?”

“那七起举报,有三起的被举报企业,接盘方都是同一家投资公司。我查过工商登记,往上穿透三层,实控人叫于某磊,跟于青山一个姓。你明白就行了,别往下查了。”

侯亮平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于某磊。于青山的孙子。

第二天出党校大门的时候,一个女的拦了他一下。三十出头,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张记者证,汉东日报的。

“侯局长,化纤厂的事您有兴趣听听吗?”

侯亮平急着去开车,摆了下手说改天。那女的追了一步,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张名片。“我叫邓慧妍,我手上有东西,您想听了随时找我。”

侯亮平上了车才把名片掏出来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开曼群岛,于某磊,信托基金。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汉东日报深度报道部,邓慧妍。

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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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青山七十大寿那天,何长河是第二天听说的。

市委小车班一个司机去接了趟客人,回来说的。

于家没在酒店办,就在自己家里摆了三桌,请了个厨子到家里做。

去的人何长河掰着手指头数:省国资委副主任卢明、省公安厅副厅长许建强,纪委那边孙彬亲自去的。

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干部,都是于青山在任时的老部下。

何长河把这事当闲话讲给李达康听,说完又补了一句:“听说孙彬坐在于青山右手边。”

李达康正在收拾办公室书架上的书,闻言手上停了一下。他手里那本《城市经济学》举在半空,停了两三秒才插回书架上。

“孙彬他闺女在澳洲念书,去年刚去的,墨尔本。学费一年五万多澳币。”李达康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文件。

何长河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李达康没再解释,继续往纸箱里码书。

何长河要帮忙,李达康摆摆手说不用,你忙你的去。

何长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蹲在书架前,手里攥着一本书没往箱子里放,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看什么。

当天晚上,李达康把何长河叫到家里吃饭。就他们俩,李达康老婆在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吃完收了碗就去看电视了。

李达康坐在餐桌前,拿筷子蘸着面汤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

“这是于青山。”又在外圈画了几个点,“这是孙彬、卢明、许建强。他们之间怎么联系,你猜得出来吗?”

何长河摇头。

“孙彬当年从县里调省纪委,是于青山签的字。卢明老婆开了个市政公司,三年拿了五个项目,都是于青山打过招呼的。许建强十年前压过一起交通肇事案,卷宗我见过,当事人是于青山一个老战友的儿子。”

李达康把筷子放下,看着何长河:“你说这帮人,是欠了于青山的情,还是欠了他的命?”

何长河没敢接话。

李达康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于青山从来不下命令,他就喝茶的时候跟你提一句,你闺女在澳洲的房租又涨了吧。你自己琢磨去。”

04

邓慧妍约侯亮平在党校旁边一家饺子馆见面。中午饭点,人声嘈杂,说话反而安全。

她带了厚厚一沓采访笔记,往桌上一摊,饺子都没顾上吃。

“三年前我做化纤厂改制的稿子,采访了十几个人,稿子写完被主编压下来了,说再等等。我等了三年,主编调走了,新主编说没听过这事。”

侯亮平翻了翻笔记。

化纤厂改制方案把百分之六十的国有股权转让给一家叫瑞丰投资的公司,转让价每股价一块二。

改制完成四个月后,瑞丰把化纤厂的核心生产线剥离出来装进新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者,估值每股八块七。

中间差了七倍多。

“瑞丰投资往上追两层,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离岸公司,实控人叫于某磊。”邓慧妍说。

侯亮平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上面记着一个名字:赵德贵,原化纤厂财务总监,改制后两个月离职,去向不明。

邓慧妍在旁边用红笔标注:最后一次通话,对方说在邻省,具体地方不肯讲。

“赵德贵手里有东西。他管了化纤厂十年财务,哪笔钱从哪来到哪去,他门清。”邓慧妍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但我找不到他,电话换了,原来的房子卖了,连他老婆孩子都搬走了。”

侯亮平把关键几页拍了照,把笔记还给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邓慧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以前拿出来也没人接。你不一样,祁同伟是你拿下的,高育良是你办的,我信你。”

侯亮平没接这话。他想了想,问:“你知不知道孙彬?”

邓慧妍点头:“我采访过省纪委一个退休的老处长,他说孙彬这个人,凡是涉及国企改制的举报,到他手上没有一件能立案的,全给退了。理由千篇一律,证据不足。”

侯亮平把手机里那七起举报的退回记录调出来给她看。

邓慧妍翻了一遍,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这七起,有三起的被举报企业,就是瑞丰投资接手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饺子凉了,谁也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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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达康调离前三天,把何长河叫到办公室。

“今晚你晚点走,八点左右,把走廊那头清一下。侯亮平来了直接带进来,别让任何人看见。”

何长河应了一声,没多问。跟李达康这些年他学会一件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闭嘴。

晚上八点过十分,侯亮平到了。

何长河把他领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李达康说了声进,何长河推开门让侯亮平进去,自己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李达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桌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条撕了。烟灰缸里四个烟头。

“坐。”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来。李达康没坐,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我要走了,省政协副主席,养老的位子。走之前有件事得办。”

他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桌前把档案袋往侯亮平那边推了推。“我攒了四年。你打开看看。”

侯亮平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记录人是于青山当年的秘书,内容涉及省里一个重大基建项目的招标。

于青山在会上直接点名“让老卢那边安排一下”,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两个名字侯亮平认识,现任副省级。

第二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卢明控制的壳公司,三年内向境外转移四千七百万。

第三页是孙彬违规提拔的原始签批件复印件,上面有于青山的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