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父亲遗像前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前妻周玲的名字跳出来:咱爹名下那笔养老金,继承手续办齐了没。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三炷香忘了插。香灰落下来,烫在手背上,我缩了一下。
父亲走了才五天。卧病那六十天,她只来过医院一次,站了十分钟,说药味重。
离婚那天她签得比谁都快。可这会儿,她记得咱爹了。
父亲临终前攥着铁盒,嘴里含含糊糊喊老吕,别动卡。铁盒还在床底,钥匙被她顺走的旧钱包里。我试过,打不开。她到底知道多少。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交公司地沟里换刹车片。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社区医院打来的。
你爸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人送过来了。大夫声音挺急,你赶紧来。
我手都没洗,跟班长喊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到了急诊,父亲躺在推床上,左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看见我,眼睛眨了两下。
脑梗。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上面一块阴影,梗死面积不小,得住院,后面多半要卧床。
我去办住院手续,交了两千押金。卡里还剩三千多,是准备交下半年物业费的。
给周玲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我爸住院了,脑梗。我说,你下班来一趟吧。
那头顿了一下。我今儿晚班,她说,超市月底盘点,走不开。你先盯着。
我说行。
晚上七点,父亲挂上吊瓶,人迷迷糊糊的。我坐在床边,给周玲发了条信息:大夫说后面要长期卧床,得有人照顾。
她隔了半小时回:你不是有年假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找护工问了价,一天两百八。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周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父亲退休金三千五,存折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中午周玲来了,穿那件紫色羽绒服,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她没往里走,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这屋什么味儿。她说。
药味,还能有什么味。我把父亲换下来的衣服往袋子里塞。
她站了十分钟,说超市那边催,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父亲,是看床头柜。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便找父亲的养老金卡。平时卡就放在他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一个旧铁皮盒装着。抽屉拉开,铁皮盒还在,卡没了。
我翻遍了抽屉,又翻了父亲的外套口袋,没有。
给周玲打电话,她说不知道。我又问她白天在医院有没有看见谁动过,她说她就站门口,没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床边发呆。床头柜上有一张父亲上个月取钱的回单,余额还有两万出头。
那晚回医院,父亲醒了一小会儿。他右手攥着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两个字,铁盒。
什么铁盒?我问。
他嘴张了张,又说了个名字,老吕。
老吕是谁?我追问。
父亲眼皮往下沉,又睡过去了。
我在床边坐了半宿。父亲说的老吕,我隐约有点印象。小时候去过矿山,有个吕叔,跟父亲一个班组的。后来矿上出事,就断了来往。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说昨晚父亲喊了好几声,铁盒,别动。我愣了一下。别动什么。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父亲一辈子在矿上,后来矿上不行了,他提前退了休,每个月拿三千多。
那点钱他花得省,买菜都挑收摊的买。
他攒了多少钱,我从来没问过。
中午吴惠芳来送饭,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两句。我没细说,只说父亲昨晚没睡好。
吴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大概就想跟我说周玲的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几天我白天在单位,晚上在医院,两头跑。
父亲偶尔清醒,每次醒过来都往床头柜看,看完了又看我,眼神里有点着急的意思。
我问他找什么,他不说,只是摇头。
有天晚上我给他擦身,翻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张叠着的纸。打开一看,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卡在铁盒,钥匙在老吕。
我攥着那张纸,心里咯噔一下。可那时候铁盒还没找到,老吕也没联系上。
周玲那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打。我给她发信息说父亲病情,她隔半天回一个嗯。
父亲住院第七天,我把他的换洗衣服带回家洗。掏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东西,是一把小铜钥匙,用白线拴着,缝在内袋里。
我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02
父亲住院第十天,我跟单位请了长假。班长说最多给半个月,再长就得办停薪留职。我说行。
白天我在医院,晚上也是我。护工请了三天,周玲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
你钱多烧的?她在电话里说,一天两百八,你算算一个月多少。
那你说怎么办。我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声音尖起来,伺候不了。
你腰不好,我腰就好?我说。
那头把电话挂了。
隔了一天,她搬回娘家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你爸的事你自己弄,我回我妈那住几天。
我盯着那条信息,把手机塞回兜里。
父亲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子闺女轮流来。有天他闺女问我,你媳妇呢。我说她忙。那闺女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夜里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父亲一有动静我就醒。
他半夜经常说胡话,喊我妈的名字,喊矿上工友的名字,喊老吕。
有一次他喊得特别清楚:老吕,钱你收着。
我坐起来看着他,他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又过了两天,对门邻居吴惠芳来医院看父亲。她提了一兜橘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我叫到走廊。
宏盛,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媳妇,吴惠芳压低声音,前阵子在楼道里翻你家老头放杂物那个柜子。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的,她说是找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问我,吴惠芳接着说,问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多少,抚恤金能领多少。我说我哪知道,她就没再问。
我点点头,把橘子接过来。
吴姨,谢了。
她叹口气,拍拍我胳膊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父亲那个杂物柜,里面都是旧衣服旧鞋,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父亲的退休证和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父亲年轻时候穿着矿上工装,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背后写着老吕。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德本、为民,八三年春。
吕为民。父亲说的老吕。
第二天我托人打听,矿上退休的老职工归区里社保管,我跑了一趟,查到一个电话。打过去,那头是个沙哑的老头声音。
你爸是陈德本?他问。
是。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那事,他说,我回头跟你说。
电话挂了。我站在社保局门口,太阳晃眼,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那几天周玲一直没来医院。
我给她打电话不接,发信息隔很久才回,就一两个字。
有次我晚上回家拿东西,发现她的牙刷毛巾都不在了,衣柜空了一半。
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我在我妈那住,你爸的事你看着办。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父亲住院第十四天,我去交费,收费处说账户里没钱了,得续交。我掏卡刷了五千。卡里余额剩不到一万。
从收费处出来,我在医院门口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甜味混着煤灰味飘过来。
我抽了半根,掐了,回病房给父亲翻身。
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右边手还能动,我给他翻过去拍背的时候,他手攥着床栏,攥得指头泛白。
03
父亲住院第二十一天,人清醒了一小会儿。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右手在被面上慢慢蹭。
爸。我凑过去。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矿山。他说。
什么?
老吕。他喘了口气,那笔钱,别动卡。
我听得一知半解。什么钱?卡在哪?
父亲眼睛又闭上了,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头都白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发现周玲回来过。
衣柜里少了几件她自己的衣服,卫生间里她的毛巾牙杯也不见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我住我妈那,有事打电话。
我进父亲那屋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那个旧钱包没了。
那是个棕色的人造革钱包,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白了。
父亲平时出门买菜装零钱用的,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有一把钥匙。
一把小铜钥匙,不知道开什么的。
我打电话问周玲,她说她回去拿衣服,顺手把桌上钱包收起来了,怕丢。
里面那把钥匙呢?
什么钥匙?她反问。
就是那把铜的。
我没注意。她语气淡淡的,回头给你找找。
挂了电话,我在父亲床边蹲下来,往床底看。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跟床头柜那个不一样,这个是军绿色的,上面落了灰,挂着一把小锁。
锁眼大小,跟那把铜钥匙对得上。
我把盒子拖出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不重。
锁打不开。钥匙在周玲手里。
隔了一天,护士给父亲换病号服,我从换下来的衣服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内袋里,一把小铜钥匙,用白线拴着。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出了汗。
父亲什么时候把钥匙缝进内袋的,我不知道。但他防着谁,我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我拿着钥匙回家,打开铁盒。
里面有几张存单,一本红色的小本子,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
存单加起来不到三万,都是父亲这些年攒的。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哪年哪月给谁汇了多少钱,收款人一栏写着吕为民。
最后一页写着:矿山互助金,累计四万七。
牛皮纸信封我没拆。上面写着四个字,等我走了。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盒子重新锁好,塞回床底。
坐在父亲床边,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来这是在屋里,又掐了。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铁盒又拖出来,坐在床上看。
存单是定期的,三张,一张一万,两张五千。
小本子上的账从五年前开始记,每个月一笔,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
最后几笔是今年的,三月、四月、五月,各一千。
父亲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五,他吃药要花几百,吃饭花几百,剩下的都汇走了。我算了一下,这五年他汇出去四万多,等于攒下来的钱全捐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
第二天早上我给吕为民打电话,这次通了。老头声音沙哑,说他在矿上老家属区住,让我有空过去一趟。
我说行,过两天去。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水珠,往下淌成一条一条的。
我拿手抹了一把,看见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紫色的小车开走了。
周玲的车。
04
父亲住院第三十五天,病情突然加重。
那天半夜护士来叫我,说血氧往下掉。
我跑到病房,父亲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大夫过来抢救,折腾到天亮,人算是稳住了,但大夫说,心肺功能在走下坡路,让我有心理准备。
我去交费,住院押金不够了,又补了五千。那张卡里本来有两万,是这些年攒着准备给父亲养老的。交完费,剩不到八千。
给周玲打电话,说了父亲的病情。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宏盛,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咱俩,要不就算了吧。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往脖子里灌。
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她声音挺平,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伺候不了。你那点工资也撑不住。咱俩分开,你顾你的,我顾我的。
我说,我爸还躺着呢。
我知道。她说,所以趁现在说清楚。房子那事,你要么给我折十万块钱,要么把房子卖了分我一半。
房子是父亲名下的老两居,当年房改买下来的,写的是父亲的名字。我跟周玲结婚后一直住那儿,后来父亲搬去小屋,把大屋让给我们。
房子是我爸的。我说。
你爸的不就是你的?她说,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周玲,我爸还没走呢。
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电话挂了。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一个病人家属推着轮椅从我面前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那天下午周玲来了一趟医院。她没进病房,在走廊里跟我谈。穿的还是那件紫羽绒服,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我爸养了你十几年。我说。
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那是你爸,她说,不是我爸。
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羽绒服蹭着走廊墙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那天晚上我翻她朋友圈,看见她三天前发了一条,定位在区社保局。
配图是一张排号单,没露内容,但玻璃反光里能看见窗口上的字:养老保险待遇。
我截了图。
又过了两天,我在她忘在家里的旧手机里翻到一条微信。
她跟一个备注叫强哥的人聊天,强哥发了一张截图,是某矿务局企业年金的介绍,下面一行字:老矿工都有,少说十几万。
周玲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强哥回:我骗你干啥,你去社保查查。
那个强哥的头像是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朋友圈里全是棋牌室和借贷广告。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楼下一个收废品的吆喝,旧书旧报纸旧电器。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拖得老长。
父亲住院第四十天,大夫说可以转康复科,但康复科床位紧张,得排队。我去问,护士说前面排了七八个人,至少等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父亲的情况反反复复。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看床头柜,看完了看我。我问他找什么,他摇头。
有一天他忽然抓着我的手,抓得特别紧,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三个字。我凑近了听,听清了。
老吕那。
我说,爸,老吕我联系上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手松开了,又睡过去。
05
父亲住院第五十九天,大夫找我谈话。说老人各个器官都在衰竭,继续治也就是维持,问我要不要考虑放弃创伤性抢救。
我签了字。
第六十天凌晨,父亲走了。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手凉得像块石头,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最后一下没了。护士拔了管子,用白布盖上。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烟顺着墙往上飘。
给周玲打电话,她接了。
我爸走了。
那头静了几秒。我知道了。她说,后事你安排吧,我这两天忙。
丧事办了三天。
灵堂设在楼下搭的棚子里,来的都是老邻居和父亲矿上的几个老同事。
周玲来了一趟,上了炷香,站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吴惠芳帮着张罗,许乐菱从社区过来送了花圈。
出殡那天,吕为民来了。老头七十多岁,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在父亲遗像前站了好一会儿,鞠了三个躬。
你是宏盛吧。他转过身看我。
吕叔。我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你爸放我这的,说等他走了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父亲的笔迹。
丧事办完第二天,我和周玲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房子是父亲名下,不在分割范围。
存款没多少,她也没要。
签完字,她拿着离婚证转身就走,在门口打了个车。
我看着那辆出租车拐上主路,尾灯越来越小。
回家收拾父亲遗物,我把铁盒打开,拆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份公证书的复印件。
父亲两年前立的遗嘱,写明他名下房产由我继承,养老金账户余额全部捐给矿山遗属互助金,执行人是吕为民。
我把公证书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第五天早上,我正在父亲遗像前上香,手机响了。周玲发来的信息:咱爹名下那笔养老金,继承手续办齐了没。
我盯着那行字,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没有回复。
下午我跑了一趟社保局,查父亲养老金账户。窗口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这个账户去年办了定期捐赠扣款,每月扣一千,捐给一个叫矿山遗属互助金的对公账户。余额现在还有一万九。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另外,这个账户做过公证备案,指定了继承人以外的用途,您如果要办继承,得有公证处的文书。
我说知道了。
从社保局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周玲。
办好了吗?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风挺大,吹得路边那排杨树叶子哗哗响。
那天晚上吕为民给我打电话,说信的事。他说你爸还有一封信在我这,让我找个时间给你送过去。我说行,您明天来家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父亲床边,看着那个铁盒。
盒子锁着,钥匙在抽屉里。
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存单、小本子、照片、公证书复印件。
父亲一辈子就攒了这些东西。
06
那天傍晚我刚到家,门口站着两个人。周玲,还有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这就是强哥。周玲说。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
陈宏盛,周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看看这个。
纸是一张打印的遗嘱,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本人陈德本,自愿将名下养老金及抚恤金留给儿媳周玲。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旁边有日期。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日期。上个月十二号。
上个月十二号,父亲还在昏迷。
这东西哪来的?我问。
爸按的。周玲说,那天我去看他,他醒着,亲口说的。
我把纸折起来,还给她。
我爸十二号那天在抢救,昏迷了整整一天,护士站有记录。
周玲脸色变了一下。朱强往前站了一步,皮夹克咯吱响。
哥们,他说,老人手印都按了,你认不认是你的事,我们走法律程序。
你谁啊?我问。
我是周玲表弟。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他们在门外又敲了几下,周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陈宏盛你别不识好歹,那笔钱你一个人吞不下。
我没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找护士长调监控。
十二号那天周玲确实来过,下午两点多进的病房。
监控画面里,她站在父亲床边,弯腰弄了什么,前后待了不到十分钟。
那时候父亲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我把监控拷了一份。
又去护士站查了护理记录。十二号那天父亲全天昏迷,下午做过一次吸痰,记录上有护士签字。
我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张俊杰的律师事务所。张俊杰是我同学介绍认识的,专门做遗产纠纷。
他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这个手印遗嘱,形式上有瑕疵,内容跟公证遗嘱冲突,再加上有监控和护理记录,基本可以认定无效。他说,但她要是起诉,你得应诉。
从律所出来,我给吕为民打了个电话。
吕叔,我爸那个公证书,原件在您那儿吧。
在。他说,还有一封信,你爸让我到时候给你。
什么信?
你爸写的。他说,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从面前过去,尾灯连成一片红。
手机又响了。周玲发来一条信息:你等着,我找律师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父亲住院那六十天。
周玲来了一次,站了十分钟。
吴惠芳说她在楼道翻东西。
社保局有她的咨询记录。
朱强给她发企业年金截图。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像一块布上的针脚,一针一针扎得挺整齐。
我起来喝了杯水,把手机里的录音翻出来。父亲住院时我录过几段,怕他有什么话我记不住。点开一段,他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
宏盛,那笔钱,给老吕他们。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放下。
07
吕为民第二天上午来的我家。老头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
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你爸放我这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几张汇款单存根。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手不太利索之后写的。信不长:
宏盛,爸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
房子给你,钱我捐了。
矿山那些老兄弟,有的没了,有的瘫了,他们的老婆孩子没人管。
我这条命是矿上捡回来的,欠他们的。
你妈走得早,周玲那孩子心不在咱家,你别怪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铁盒里那张照片,是老吕他们几个,你留着。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兜里。
吕为民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矿山遗属互助金,汇款人陈德本,金额四万七。
你爸捐了五年。他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
我点点头。
他又说,当年矿上冒顶,你爸被埋在里面,是三个工友把他刨出来的。
后来那三个人,一个没了,一个瘫了,还有一个脑子坏了。
你爸念叨了一辈子。
我给他倒了杯水。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爸这个人,嘴笨,心里有数。他说,他早就知道周玲靠不住。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周玲跑到社区去闹了。许乐菱给我打电话,说周玲在办公室哭,说我不让她继承公公遗产,还说我虐待老人。
我赶过去的时候,周玲坐在社区办公室的椅子上抹眼泪,朱强站在旁边。
许乐菱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她情绪挺激动,你看怎么办。
我走过去,在周玲对面坐下。
周玲,我说,我爸养老金账户里一共一万九,已经公证捐了。抚恤金还没下来,按政策是给直系亲属的,你是前儿媳,不在范围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我这些年白伺候了?
你伺候什么了?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朱强在旁边插话,你别欺负女人啊。
我看了他一眼。你放贷的事,要不要我也说说?
朱强脸色变了。
周玲突然站起来,指着朱强。都是你!你说老矿工有十几万企业年金,让我去查,让我去弄遗嘱,现在什么都没有!
朱强往后退了一步。我哪知道他家情况。
周玲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我。
宏盛,我弟给人担保,欠了二十万。她说,人家天天上门堵。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借条照片给我看。借条上写着周玲弟弟的名字,金额二十万,利息三分。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弟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父亲遗像前,点了根烟。烟灰缸是父亲用过的,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矿山安全生产几个红字。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父亲住院时录的那段录音。那天他短暂清醒,跟我说了几句话。录音里他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
宏盛,那笔钱,给老吕他们。他说,咱家欠矿上的。
我按了暂停,把烟掐灭。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我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父亲的录音,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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