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评优会的投影亮得刺眼。
我熬了七个通宵做的维保方案,正被组长马芳芳一页页翻着讲。
她声音脆亮,每翻一页都往我这边瞥一眼。
彭思妤坐在旁边点头,宋晓燕低头笑。
没人看我。
我攥着笔,掌心的汗把记录纸洇湿了一小块。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父亲发来一张照片,那本压在箱底的老书被他翻开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张我没签字的报销单,想起父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回家,我指给你看。
明天还有一场投标复盘会。
她们不知道,这一次,每一步我都留了痕。
01
马芳芳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笑盈盈地看向总监程泰。
“这个月最辛苦的就是我们组,尤其是彭思妤,连续加了好几天班。”她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的习惯,表示事情已经定了。
彭思妤立刻接话:“都是马姐带着我们干的,我也就是打打下手。”她说完还冲我笑了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像排练过似的。
宋晓燕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笔记本,可我看见她嘴角压着一丝笑。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没人吭声。程泰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就翻开了下一页议程。
我盯着投影上还没关掉的方案封面,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筱薇,可马芳芳汇报时从头到尾没提过我一个字。
这份方案我做了七天,熬了三个通宵,连周六都在公司查资料。
彭思妤加的那几天班,全是在朋友圈发咖啡照片。
散会后,我在茶水间洗杯子,彭思妤端着水杯进来,靠在台子上看我。
“筱薇姐,你也别多想,马姐就是怕你上台紧张,才替你讲的。”她语气软软的,像在安慰我,可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看热闹的闲适。
我没接话,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宋晓燕的声音:“人家还不领情呢。”两人压低声音笑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提醒,马芳芳发来的,收件人是全组,抄送程泰。
内容是安排下周医院维保投标的分工,我负责基础数据整理,彭思妤负责汇总,宋晓燕负责校对。
分工写得很清楚,可附件里那份数据模板,权限只给了彭思妤和宋晓燕。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点开已发送邮件,把我上个月做方案时发给马芳芳的确认邮件又看了一遍。
邮件里我问她,基础数据的范围是否包含配件价格明细。
她回了一个字:含。
我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叫“留底”,是父亲教我的。三年前他就在电话里说过,职场上有些事说不清,但邮件能说清。
那天晚上我回了父母家。母亲吴娟做了红烧肉,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嘴里念叨我又瘦了。父亲林海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粥,没问我工作的事。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父亲起身进了书房,过了会儿喊我进去。
书房很小,三面墙都是旧书柜,有些书脊都晒褪了色。
父亲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老书,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他翻开书,从中间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你看看。”他把纸递给我。
纸已经发黄,边缘发脆,上面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字,有些洇了。上面写着几行短句,我看不太清,只认出“不争口舌”
“借力打力”几个词。
“当年我在厂里做质检,也被人抱团挤过。”父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那时候我跟你一样,先想着忍,后来想着吵。都不管用。”
我抬头看他。父亲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事。
“最后怎么解决的?”我问。
父亲没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再等等。把该留的东西留好,该走的流程走完。别发火,也别讨好。”
我捏着那张纸,纸很薄,透着光能看见背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什么笔记。我想翻过来看,父亲按住了我的手。
“还不到时候。”他说。
02
排挤从暗处变成了明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我的工位被挪到了靠走廊的角落,原来的位置换成了薛晓雪的。
薛晓雪是上周刚来的新人,才二十八岁,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是马姐让她坐这儿的。
我说没事,把东西一样样搬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经过都往我这边看一眼。
宋晓燕端着杯子路过,说了句“这儿清静,适合你”,说完就走了。
我没接话,把电脑打开。
桌面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客户部转来的,说我之前跟了半年的那家民营医院,维保合同续签的事由彭思妤接手了。
邮件里写着“因工作需要调整”,落款是马芳芳。
那家医院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前后跟了六个月,连对方设备科长爱喝什么茶我都记得。
上个月我还陪他们做了设备巡检,对方明确说续签没问题。
我盯着邮件看了两分钟,然后打开和那家医院设备科长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上个月他发的那句“续签没问题,你准备合同就行”。
我截图,存进“留底”文件夹。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远远看见彭思妤和宋晓燕坐一桌,旁边还有两个别的组的同事。
我刚走过去,彭思妤就站起来,说“这儿有人了”,然后拉着宋晓燕换到了另一张桌子。
我站在原地,餐盘里的汤晃出来一点,烫了手背。食堂里吵吵嚷嚷,没人注意我。我找了张空桌坐下,一个人吃完了一顿饭。
下午马芳芳让我帮她做一个报表,说她手头事太多。
我接了,做到六点半。
报表发给她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刚站起来就听见马芳芳在办公室喊:“林筱薇,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把屏幕转给我看,报表里有个数据明显不对,是我从她给的原始表里直接引用的。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位都能听见。“这个数据错了,明天总监要看,你让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
那份原始表是她中午才发给我的,当时我核对过,数字和她现在指出的不一样。
但我没说话。
我回到工位,重新打开原始表,发现里面那个数字确实变了。
我调出邮件,把她发原始表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附件还在。
我下载,重新比对,存好。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
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关了一半,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发着绿光。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机响了,是母亲。
“还不回来?你爸等你吃饭呢。”
“加班。”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我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那本老书还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翻开,里面那张纸还在。
我借着台灯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这次看清了最后一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03
薛晓雪开始躲我。
刚开始那两天她还跟我打招呼,早上来了会说声“筱薇姐早”。后来就变了,见了我低头绕道走,去茶水间都挑我不在的时候。
我知道是马芳芳跟她说了什么。
有天中午我去复印室,门虚掩着,听见里面马芳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复印室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刚来,别跟有些人走太近,对你没好处。”薛晓雪没说话。
我退了两步,没进去。
等她们走了我才进去复印。
复印机嗡嗡响着,我盯着出来的纸一张张翻过去,脑子里却在想薛晓雪。
这姑娘刚来那天,中午吃饭时坐在我旁边,问了我好多公司的事,眼神里带着刚出校门那种小心翼翼的劲儿。
那天下班前,我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复印件,马芳芳三年前那张维保配件报销单。
上面的数量和我当初看到的一样,被改过。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薛晓雪正背对着我收拾包,肩膀绷得很紧。我把信封收好,没出声。
第二天,马芳芳把我叫进会议室,说有个紧急任务。
她递给我一个U盘,让我把里面的数据整理成表格,明早交。
我接过来,没问为什么不让彭思妤做。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回到工位我把U盘插上,里面是一份维保配件清单,数量、型号、价格列得很详细。
我注意到有几种配件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数量也对不上设备台账。
我打开留底文件夹,找到三年前那张报销单的照片,两相对比,型号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清单存了一份,又把U盘原样拔下来。第二天一早,我把整理好的表格发给了马芳芳,没提价格的事。
那天下午,彭思妤在群里发了一份数据,说是投标要用的,让大家核对。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个关键数字和我手头的基础数据对不上。
我在群里回复说需要再确认一下,彭思妤立刻回了一句:马姐说就用这个,你按这个改就行。
我没在群里再说话。我打开那份数据的属性,发现最后修改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修改人账号显示的是我的名字。可我八点半才到公司。
我把截图存好,然后按彭思妤说的,把数据改了。改完我又存了一份原始版本,两个版本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晚上回家,父亲在客厅看新闻。我坐到他旁边,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他听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那张报销单,你复印了几份?”他问。
“一份。”
“再复印两份。一份放家里,一份放你信得过的人那儿。”
我想了想,说:“薛晓雪。”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会儿他说:“你那个U盘,插之前有没有想过,里面可能不干净?”
我愣了一下。我还真没想过。如果里面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或者马芳芳故意放错数据,最后查起来都是我的责任。
“以后碰这种来路不明的文件,先拍照。”父亲说,“拍完再插。”
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我把U盘里的清单照片发给了薛晓雪,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帮我存着。她回了一个字:好。
04
年度医院维保投标正式启动。
项目金额不小,公司上下都盯着。
程泰开了动员会,说这个项目关系到下半年业绩,谁掉链子谁负责。
马芳芳在会上表了态,说我们组一定全力以赴。
分工邮件是马芳芳发的,抄送了程泰。
我负责基础数据整理,彭思妤负责汇总和校对,宋晓燕负责最终版本核对。
邮件里特意加了一句:所有数据以彭思妤汇总版本为准。
我按流程做了自己那部分,每完成一步都发邮件确认,抄送马芳芳和程泰。马芳芳没回过我邮件,但也没说不对。
第三天,彭思妤在群里发了汇总版数据,让宋晓燕核对。
我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几个配件的价格和我给的基础数据不一致,被调高了。
我没在群里说,私下发了封邮件给马芳芳,问她是否需要核对。
她回:不用,按彭思妤的来。
我回了句收到,然后把我的基础数据、彭思妤的汇总版、马芳芳的回复,全部存进留底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三年前的报销单照片、上个月的方案确认邮件、这次的投标数据版本记录。
周五下午,马芳芳把最终版数据发给了程泰。
抄送全组。
我打开附件,发现里面有一个数据明显不对,和医院设备的实际型号对不上。
如果按这个数据投标,中标后交付时会出大问题。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按照分工,校对是宋晓燕负责的,最终版是马芳芳确认的。但邮件里写的是“数据由林筱薇整理提供”。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想起父亲说的“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回到工位,我打开系统后台,下载了这份数据的所有修改日志。
日志显示,最终版在周五上午十点被修改过,修改账号是马芳芳的,她把一个型号改了,数字也调了。
我把日志存好。
然后我打开那本老书的照片,父亲发我的那张。
纸上的字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模糊,但我已经能背下来了:不争口舌,借力打力,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全开着,白晃晃的。
我把这三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那张报销单开始,到今天的投标数据。
每一件事我都留了底,每一封邮件我都截了图。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可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链子。
我把文件夹里的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从最早的那张报销单照片,到今天的修改日志。一共十七个文件。
弄完已经快十点了。我关了电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薛晓雪发来的微信:筱薇姐,明天复盘会,你小心点。
我回了个嗯。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轿厢往下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那本书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过了几分钟,父亲回了四个字:你知道了。
05
复盘会定在周一上午。
我周末两天没出门,把十七个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个文件的时间、内容、发送人、接收人,我都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遍。
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像一张网,马芳芳、彭思妤、宋晓燕,每个人都在网里。
周日晚上,我回了父母家。母亲做了面条,我吃了一碗。父亲坐在书房里,老书摊在桌上,那张纸放在旁边。
“都准备好了?”他问。
我点头。
“发火了吗?”
我摇头。
“讨好了吗?”
我又摇头。
父亲把那本书合上,推到我面前。“你翻到最后看看。”
我翻开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正文,只在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该走的路走完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
“当年我在厂里,被人挤了四年。”父亲的声音很平。“最后我是怎么翻的身,你知道么?”
我抬头看他。
“我没吵也没闹。我把他们改过的质检单一张张收好,等了四年,等到厂里换领导查旧账。那些单子交上去,三天就查清了。”
他说完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厂门口,胸前别着一枚奖章。
“这是查清楚之后发的。”他指了指那枚奖章。“我没去争,是他们来找的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比我现在还年轻,眼神很亮。我想说点什么,嗓子有点紧,最后只是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周一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公司。把十七个文件拷进一个U盘,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装进文件袋。做完这些,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U盘装进口袋。
九点,复盘会开始。会议室坐满了人,程泰坐在最前面。马芳芳站在投影前,彭思妤和宋晓燕坐在她两边。
马芳芳先讲了一遍投标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这次投标数据出了点问题,甲方那边已经反馈了。”她看向我。
“筱薇,数据是你负责整理的,你跟大家说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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