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壳堆成小山,林婧琪拿纸巾擦韩哲瀚嘴角。
我面前的碗空着,岳父给韩哲瀚倒酒,笑声刺耳。
我攥着筷子,想起外套内袋里那张离婚证。
菜上到第八道,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满桌静了。
我对岳父说:叔叔,以后我带新妻子来给您问好。
林婧琪手里的虾掉在桌上。
岳父脸涨红。
没人知道,我口袋里除了离婚证,还有一份韩哲瀚的欠条。
更没人知道,韩哲瀚老婆已经在来的路上。
01
我妈住院那天,林婧琪在电话里说她在加班。
我没多想,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我妈是突发心梗,邻居发现得早,打了120。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在抢救室外坐了四个小时。
塑料椅硬邦邦的,坐得尾椎骨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小跑过去,轮子碾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都不敢眨。
林婧琪一个电话没打来。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要住院观察。
我去办手续,押金要八千。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活期账户里只剩三百多块。
我工资卡是交给林婧琪管的。每个月我留两千块零花,剩下的都转给她。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八年了,照理说怎么也该攒下一些。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我妈住院了,要交押金,你转我八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电视的声音,她在看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然后她说:“你妈住院你找我干嘛,你自己没钱吗?”
我说卡在你那儿。
她说这个月开销大,没剩多少了,让我先找同事借。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着队,护士敲了敲玻璃让我快一点。我把电话挂了,打给我爸。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二话没说给我转了一万。
转完还发了条语音,说不够再跟他讲,他还有点积蓄。
我站在走廊尽头,听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嗓子眼发紧。
第二天中午,我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门,林婧琪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一份吃了一半,一份没动过。
她看了我一眼,问:“你妈怎么样了。”
我说稳定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进卧室收拾衣服,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弹在最上面,不用点开也看得见。
“钱收到了,宝贝你真好。等我周转过来马上还你。”
备注名是“哲瀚”。
我站在床头柜前,手里攥着件T恤,攥了好一会儿。
T恤是我去年生日买的,三十九块,穿了快一年,领口已经松了。
然后我拿起来她的手机,试了一下我的生日,密码不对。
试了她的生日,开了。
转账记录里,最近三个月,她给韩哲瀚转了六笔钱。五千,八千,一万二,两万,一万五,三万。加起来八万。
我往下翻,还有。去年到今年,零零总总二十多万。
我把手机放回去,把T恤叠好放进行李袋。她在客厅喊了一声:“你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
我没应声。
出门的时候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楼道里,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翻了翻。
里面有个快递盒,收件人是林婧琪,寄件地址是城东一个小区。
我拍了张照,把盒子塞回去,拎着袋子下了楼。
扔完垃圾,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后续治疗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五万吧,后续看恢复情况。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婧琪的转账记录,心里有个东西一点点往下沉。
02
我妈住院第十天,林婧琪来了一次。
那天下午我刚从公司赶到医院,在走廊里碰见她。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个果篮,看着像走亲戚。
果篮是医院门口买的,包装纸上的价签没撕,八十八。
她站在病床边,跟我妈说了几句客套话。
问我妈感觉怎么样,说阿姨你气色好多了。
我妈笑着应和,说麻烦你跑一趟。
林婧琪说应该的。
然后她看了看手机,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从进病房到出病房,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青紫,指头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妈睡了,我坐在折叠椅上翻手机。
折叠椅是租的,一晚上十块,展开是张窄床,躺上去吱嘎响。
翻到韩哲瀚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吃饭的照片,桌上摆着茅台,配文是“感谢兄弟款待”。
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那串珠子我认得。是我跟林婧琪结婚三周年的时候,我花了两千多给她买的。南红玛瑙,她当时说好看,戴了没几次就收起来了。我以为她不喜欢。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黄黄的,像张地图。
我看着那道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两千多的珠子她收着不戴,转手给了韩哲瀚。
她跟我说那珠子丢了,我还说没事再买一串。
第二天我跟林婧琪提了离婚。
她正在化妆,眼线笔停在眼角。她从镜子里看我,像没听清似的,问我发什么疯。
我说韩哲瀚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
她手里的眼线笔啪地掉在梳妆台上。然后她转过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那钱是她借给他的,他会还。
我说二十多万,借了两年,还了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说离婚吧。
她站起来,声音尖了:“何明熙你什么意思?我跟他就是朋友,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我没跟她吵。我说你考虑一下,我先搬出去住。她冲过来拉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说你要是敢搬出去我就让你见不到孩子。
我们没孩子。
结婚八年一直没怀上,查过,是我的问题。
去医院查了三次,每次都是我去的,她一次没陪过。
第三次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忙,让我先回家。
她大概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松了手。过了一会儿她哭了,说那钱她会要回来,让我别闹了。我说我没闹。
僵了半个月,她同意了。
条件是离婚的事先瞒着,等她爸过完生日再公开。她爸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受不得刺激。我说行。
办完手续那天,我拿到离婚证,深红色的小本子。
我揣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林婧琪站在民政局门口,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我妈那儿。
她说生日宴你得来,我爸点名让你来。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一晚上八十,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天井,透气不好,被子上有股潮味。
我躺在床上,把离婚证拿出来看了两遍,然后塞回内袋,拉好拉链。
03
岳父生日是周六,在城南一家饭店,订了个大包厢。
我提前到了,帮着摆酒水。
岳母在厨房跟饭店的人对菜,看见我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说给亲家母买点营养品。
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小声说你拿着,别让老林看见。
红包薄薄的,我捏了一下,大概一千块。我把红包揣进口袋,心里堵得慌。
岳父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声音洪亮,一口一个“我那个女婿”,说的全是韩哲瀚。
什么年轻有为,什么脑子活络,什么一年能挣几十万。
挂了电话看见我,脸上的笑淡了一半。
“来了啊。你坐那边去吧,主桌坐不下了。”
他指的那桌是小孩桌,坐着他两个外甥和几个半大孩子。桌上摆着饮料和一次性杯子,转盘上洒了些橙汁,黏糊糊的。
我说好。
林婧琪在厨房门口站着,穿了件新裙子,头发刚做的。
裙子是酒红色的,衬得她皮肤白。
她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身上这件夹克穿了四年,袖口磨得发白。
韩哲瀚来的时候,岳父迎到了包厢门口。
他拎着两瓶酒,包装挺讲究。岳父接过去看了看牌子,拍着他肩膀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那语气,比对我热络十倍。
韩哲瀚笑着往里走,看见我,点了点头:“明熙也在啊。”
我说嗯。
他坐在岳父右手边,林婧琪坐在他旁边。
我坐在小孩那桌,背对着主桌。
菜还没上,几个孩子闹哄哄的,把转盘转得飞快。
一个孩子把饮料碰洒了,橙汁流到桌布上,淌了一大片。
我拿纸巾去擦,纸巾太薄,一擦就烂。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微信。是三天前发给蔡思琪的,只有一句话:“你老公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信的话,周六中午来城南饭店。”
她没回。
我又翻到跟林婧琪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她发来的:“周六别迟到,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我没回。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04
菜上齐了,主桌那边热闹得很。
我听见岳父在夸韩哲瀚有本事,说什么项目年底分红,说什么比上班强多了。韩哲瀚端着酒杯,一口一个“林叔”,叫得比亲爹还亲。
林婧琪的声音夹在中间,笑得很脆。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给韩哲瀚夹菜,公筷用得利索,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韩哲瀚说了句什么,她拿纸巾递过去,手在他嘴角蹭了一下。
那一蹭,她做了八年,从来没对我做过。
我转回头,夹了块凉拌黄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小孩桌的转盘又转了一圈,我伸手按住,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我妈住院半个月,林婧琪没给我妈倒过一杯水。
上个月我发烧三十九度,自己去社区医院挂水。
给她打电话,她说在陪韩哲瀚看房。
我问看什么房,她说韩哲瀚要买投资房,让她帮忙参谋。
我挂了电话,护士扎针的时候问我怎么没人陪。
我说老婆忙。
护士没再问,只是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些。
此刻我坐在这桌,听着主桌那边的笑声,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连外人都不如。外人还能上主桌,我连个位置都没有。
岳母端了盘虾过来,放在小孩桌,低声说:“明熙,多吃点。”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我剥了只虾,嚼了两下,没味道。
主桌那边韩哲瀚站起来敬酒,说了一长串祝词,把岳父哄得合不拢嘴。
林婧琪在旁边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笑的。
那时候她说,何明熙,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踏实。
踏实。后来这个词就成了没出息的代名词。岳父当着我的面说过,踏实能值几个钱。林婧琪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妈住院第二天拍的,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
我当时拍这张照片是想发给林婧琪,让她看看我妈的样子。
后来没发。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菜一道一道上,主桌那边笑声没停过。
韩哲瀚讲了几个笑话,岳父笑得前仰后合。
林婧琪给他续酒,瓶子拿得稳,酒线拉得细。
她给我倒酒的时候从来没这么仔细过,都是直接满上,泡沫溢出来也不管。
05
菜上到第八道,是条清蒸鱼。
服务员刚把鱼放上桌,韩哲瀚就拿筷子去夹鱼眼睛,嘴里说着“这块最嫩”。林婧琪在旁边笑,说你倒会吃。
我放下筷子。
筷子磕在瓷碗上,叮的一声。小孩桌的几个孩子还在闹,没人听见。但我站起来了,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
主桌那边安静了。
岳父皱着眉头看我,嘴里还嚼着菜。林婧琪夹着虾的手停在半空,虾掉在桌上,她没发觉。韩哲瀚端着酒杯,酒洒了一点出来。
满包厢的人都看着我。小孩桌那几个不闹了,睁着眼睛看。岳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我走到主桌旁边,站在岳父面前。
他放下筷子,问我干什么。
我说:“叔叔,以后我带新妻子来给您问好。”
岳父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没听懂。林婧琪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从外套内袋里把离婚证掏出来,放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红本子转了一圈,停在岳父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林婧琪冲过来抢那个本子,手碰到转盘,菜汤洒出来,溅在她新裙子上。她没管,抓起离婚证翻开,手抖得厉害。
“你疯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没疯。协议签了,手续办了,今天是最后一次配合你演戏。
岳父猛拍桌子站起来,桌子上的碗碟跳了一下。他指着我鼻子骂,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岳母跑过来拉他,被他甩开了。
韩哲瀚这时候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说:“明熙你这话说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我转过头看他。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愣了一下。
我说:“韩哲瀚,你欠林婧琪那二十多万,什么时候还?”
包厢里一下静了。
林婧琪猛地转头看韩哲瀚,那眼神里全是慌。韩哲瀚嘴角的笑僵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他说什么二十多万,没有的事。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银行转账记录,打印的。放在桌上。
“两年,六笔,二十二万七千。要不要我念一遍?”
韩哲瀚的脸白了。他看林婧琪,林婧琪避开他的眼睛。岳父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韩哲瀚,嘴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岳母捂着嘴,眼泪往下掉。小孩桌那几个孩子被大人拉走了,包厢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有满桌没吃完的菜。
06
林婧琪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饭店门口。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响。我停下来,没回头。
她跑到我面前,头发乱了,裙子上一大片油渍。她问新妻子是谁。
我说这个跟你没关系。
她说何明熙你不能这样,我们才离婚几天。
我说离婚证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你说才几天?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这次我没有。我看着她哭,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那钱的事她可以解释,韩哲瀚会还的。
我说蔡思琪快到了。
她愣住。蔡思琪是谁。
我说韩哲瀚老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她盯着我,嘴唇在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比你以为的早。
其实也没多早。
三个月前,我妈住院那天,我翻了她的手机。
后来我在韩哲瀚的朋友圈里看见一张照片,他搂着个女的,配文是“我家领导”。
我截图,用识图软件搜了一圈,在一个本地论坛里找到了那个女的账号。
顺藤摸瓜找到了蔡思琪。
我给蔡思琪发了私信,她一开始不信,骂我是骗子。我没跟她争,只发了几张转账截图。她沉默了两天,回了一条:“你想怎样。”
我说不怎样,你老公骗的不止你一个。
她问什么意思。
我说他拿了林婧琪二十多万,还拿了林国富六十万养老钱,说是投资,合同是假的。
蔡思琪又沉默了。过了半天她发来一句:“周六我去。”
我收起手机的时候,饭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短发女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男的,看着挺壮实。
短发女人径直走到林婧琪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包厢方向。
“韩哲瀚在里面?”
林婧琪没说话,脸色煞白。
短发女人推开她往包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你就是何明熙?”
我说是。
她说:“谢谢。”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里面很快传来岳父的怒吼声,还有韩哲瀚在辩解,声音又急又尖。
夹杂着杯盘摔碎的脆响。
饭店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往里看。
我站在门外,听见韩哲瀚喊了一句“林叔你听我解释”,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岳母在哭,林婧琪在叫。
我靠在饭店门口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是我爸的,我平时不抽,出门前顺手揣了一包。
火光一闪,烟雾散开,飘进夜色里。
饭店里吵吵嚷嚷的,街面上倒是安静,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地面,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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