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最后一排,我攥着手机,看表姐彭凤英把那份《老城记忆非遗活化方案》拍在桌上。
申报人一栏,她的名字盖住了我熬了三个月的痕迹。
她回头扫我一眼,我站起来,笑着说:恭喜啊,表姐。
她愣了两秒,笑得比谁都响。
三天后,局里电话打到她手机上,通知她申报材料涉嫌侵权。
她整个人僵住,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满屋子人看着她。
没人知道,我半个月前刚拿到版权登记证书。
更没人知道,她申报材料里那几份老手艺人授权书,签名全是假的。
01
那天下午接到通知时,我正蹲在老巷子郭建军师傅的木工坊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才掏出来看。
市文旅局发来的文件,说是要办文化创新扶持项目申报,让各单位报方案。
我在文化馆非遗保护中心干了四年,这种通知每年都有,往年我也就是帮着整理材料、跑跑腿。
可这回文件里多了一句话,说特别鼓励年轻同志独立申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郭师傅正拿刨子推一块老榆木,木花卷着往下掉,满屋子都是木头的香味。他抬头瞅我一眼,说丫头,想啥呢。我说没事,就是琢磨点工作上的事。
从木工坊出来,我又去了何翠玉大娘那儿。
她正坐在门口剪窗花,红纸屑落了一膝盖。
我跟她聊了半个钟头,问她小时候过年剪什么花样、现在年轻人还学不学。
她说得高兴,翻出压箱底的老花样给我看,有几张都发黄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电脑前,把白天拍的视频和照片导出来。
老巷子那条青石板路,郭师傅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何大娘剪子下头活灵活现的兔子,还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要是就这么没了,太可惜。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开始写方案框架。一直写到凌晨两点,眼睛酸得睁不开,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三个月的活,硬是让我压进了半个月。
接下来那些天,我像着了魔。
白天上班抽空往巷子里跑,晚上回来整理材料。
录音笔用了三支,手机内存清了两回。
何大娘有次拉着我的手说,你这闺女,比电视台的记者还上心。
我不好意思说我在做方案,只说是单位让调研。
郭师傅倒是看出来了,他说你这是在给老手艺找活路吧。
我说嗯,想试试。
他叹了口气,说难,现在谁还稀罕这些。
我没接话,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表姐彭凤英来家里吃饭那天,正好是我方案收尾的时候。
她比我大十岁,在文旅局下属的文化公司当项目主管,穿得讲究,说话也利索。
我妈李玉昕从小就爱拿我跟她比,说凤英脑子活,让我多学着点。
那天她提了一兜水果进门,笑盈盈地说来看看小姨。
我妈高兴得不行,张罗了一桌子菜。
吃到一半,彭凤英问我最近忙什么。
我说在弄一个非遗方案,准备报局里的项目。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哦,那个扶持项目啊,我们公司也盯着呢。她问我要了申报方向,我说是老城记忆非遗活化。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我妈让我洗碗,彭凤英说去我房间看看。
她站在我电脑桌前,翻了两页我打印出来的草稿,说写得挺细。
我没在意,收拾完厨房进来,她已经坐在床边看手机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走的时候,记住了我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02
方案初稿完成后,我做了件当时觉得多余、后来救了我命的事。
我去找郭师傅和何大娘,一人签了一份授权书。
谢雨萱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是我的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
我说就是一个单位内部申报,至于吗。
她说你懂什么,你拍的照片、录的音,还有人家口述的内容,都是有版权的。
你要报项目,万一被人用了呢。
我被她说的心里发毛,第二天就拿着打印好的授权书去了巷子。
郭师傅不识字,我念给他听。
大意是同意曾又菱在“老城记忆”项目中使用他的肖像、录音和口述内容,别人要用得经过我同意。
他听完摆摆手说,签,你办事我放心。
何大娘也按了手印,还笑着说跟卖身契似的。
两张纸收好,我又去了版权保护中心。
周宏远接待的我,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了翻我的材料,说你这个方案里文字、图片、设计图都有,建议做个作品著作权登记。
我问要多久。他说正常半个月,加急一周。我选了加急,交完材料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可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彭凤英那阵子来得更勤了。
她跟我说公司催项目催得紧,她手上没合适的,想看看我的方案找找灵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子版发给了她,想着是亲表姐,不至于。
她住在我家那几天,老借我电脑查资料。
我没多想,直到有天晚上我发现方案文件夹的修改时间不对。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来,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电脑,可回来时电脑还亮着,桌面上的文件夹位置被拖到了角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文件看了一圈,内容没少,但最近访问记录里全是凌晨的时间戳。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我妈进来送牛奶,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累。
我没敢跟她说。
第二天我约谢雨萱吃饭,把事情讲了。
她放下筷子,说你那个表姐,有问题。
我说不会吧,她可能就是看看。
谢雨萱说,你回去查查电脑操作记录,我教你。
晚上我照着她说的方法,在电脑设置里找到了操作日志。
记录显示,我出门那几天,有人多次从U盘拷贝过文件。
最后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拷了将近一个G。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那感觉说不上来,就像你辛辛苦苦种了三个月的菜,一回头发现有人连根都给你刨了。
我没声张。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跟我妈吃饭,照常接彭凤英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最近忙得很,可能不过来了。我说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给周宏远发了条信息,问版权登记能不能再快一点。他回,证书已经制好了,明天来拿。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一会儿又想万一真是她呢。
窗外有只野猫叫春,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烦。
我起来把窗户关了,坐在床边发愣。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撕破脸,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03
证书拿到手那天是周五,周宏远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恭喜。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登记号、作品名称、著作权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最里层,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烤鸭。
我妈以为我发了奖金,高兴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表姐今天打电话来,说她也报了个项目,跟你那个差不多。
我筷子顿了一下,问什么项目。
她说好像也是老城非遗什么的,具体没细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鸭腿。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第二天是周末,彭凤英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局里的申报受理回执。
配文说,忙了这么久终于报上去了,感谢大家关心。
底下一串点赞,我姨妈李丽萍连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看你表姐多能干。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她察觉出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她那个项目跟我做的挺像。
我妈愣了愣,说不会吧,她没跟我说过。我说你去问问她。
她真去问了。
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凤英讲了,就是碰巧撞了方向,还说让我别多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累。
我说妈,我的方案被人整份拷走了,你信不信。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隔天姨妈李丽萍上门了。
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说姐妹俩别为小辈的事伤了和气。
又转头跟我说,又菱啊,你表姐不容易,公司给她压力大,你就当帮帮她。
我说姨妈,她偷的是我三个月的心血。
李丽萍脸上挂不住,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偷不偷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妈在旁边扯我袖子,让我少说两句。
我没再吭声,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外面她们姐妹俩还在小声嘀咕。
我靠着门板坐下来,掏出手机给谢雨萱发信息。
她回得很快,说证据留好,别急着闹。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跟同事打招呼,照常去食堂打饭。
没人看出来我心里憋着火。
只有孙俊材,坐我隔壁工位的小伙子,有次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嗯,最近追剧追晚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五下班前,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又菱姐,你电脑是不是借给别人用过。
我看着他,他说他前几天帮我修打印机,看到电脑日志里有异常拷贝记录。
我说你懂这个。
他说大学辅修过计算机。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大概说了。他听完皱着眉头,说姐,你这表姐够可以的。我说你能帮我恢复完整记录吗。他说能,今晚就行。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孙俊材坐在我旁边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和日志。
最后他指着一排时间戳说,你看,这些文件都是同一个U盘拷的,设备编号都一样。
拷完还改了文件属性,把创建时间往后调了。
我说能证明是我先做的吗。他说你之前给我看过初稿,我这儿有邮件记录,时间戳对得上。我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说改天请你吃饭。
他笑了笑,说姐你别客气,我就看不惯这种人。
04
亲戚聚会定在周日中午,在我姨妈家。
我妈一早起来换了身新衣服,又让我穿得体面点。
我说又不是相亲。
她说你表姐今天要正式说项目的事,你别丧着个脸。
我没接话,挑了件素色衬衫穿上。出门前把版权证书和授权书原件装进了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录音设置。
到姨妈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舅舅一家、小姨一家,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彭凤英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正站在沙发边上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招手说又菱快来,坐这儿。
我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今天主要是跟大家汇报一下,我那个项目报上去了,局里挺重视的。我说恭喜啊表姐。
她说其实也有你的功劳,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些思路挺有启发。我说是吗。她说对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桌上摆了一盘橘子,我拿了一个慢慢剥。
橘子皮有点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到指头上,黏黏的。
彭凤英还在说,说局里初审通过了,下个月答辩,到时候请大家都去捧场。
亲戚们纷纷说好,说凤英有出息。
我妈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姨妈李丽萍端着果盘过来,特意在我旁边停了一下,说又菱啊,你也要加油,别老闷在单位里。
我说嗯,在努力。她拍拍我肩膀走了。
饭吃到一半,彭凤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又菱,你那个方案能不能再给我看看,我想参考一下答辩思路。
我嚼着嘴里的菜,慢慢咽下去,说行啊,回头我发你。
她说不用发,你电脑上不是有吗,晚上我去你家拷。我说好。
她笑了,给我夹了块排骨。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色油亮,冒着热气。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也是这样给她夹菜的。
晚上她真来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她进我房间,坐在电脑前。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自己弄吧,我去洗个澡。她说好。
我拿着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了两分钟。
外面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还有U盘插拔的提示音。
我打开手机录音,揣在兜里,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澡。
等她走了我才出来。
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夹又被拖到了角落,U盘痕迹还在。
我打开文件属性,访问时间显示刚才。
我把录音存好,给孙俊材发了条信息,让他明天帮我把系统日志再导一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彭凤英带我去河边捉蝌蚪。
她挽着裤腿站在水里,回头冲我笑,说来呀。
那时候她十岁,我八岁。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05
局里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周三上午十点。
我当时正在工位上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
接起来对方说是文旅局项目评审科的,问我是不是曾又菱。
我说是。
他说你认识彭凤英吗。我说认识,我表姐。他说她申报的项目跟你之前登记的作品高度相似,我们这边系统比对发现了异常。你能来一趟吗。
我说可以,什么时候。他说现在方便吗。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分钟。
然后打开抽屉,把版权证书、授权书原件、创作日志和一个U盘装进包里。
孙俊材抬头看我,我冲他点点头。
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出门前我去跟孙永刚主任请了假。他问什么事,我说局里让我去一趟。他哦了一声,说去吧,路上慢点。
到了局里,郑忠在会议室等我。他让我坐下,倒了杯水,说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我说好。
他翻了翻材料,说彭凤英申报的方案里,文字、图片、设计图跟你登记的作品基本一致,连排版都差不多。
我说那个方案是我做的。
他说你有什么证明。
我把版权证书推过去。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又对着电脑核对了登记号。
然后他问,授权书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签了两份,原件在我这儿。
他说彭凤英提交的是复印件,签名跟你这个不一样。
我把原件递过去。他对比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说这份签名明显是描的,笔画走向不对。我说我知道。
他放下材料,看着我,说小曾,这事你之前知道吗。我说知道。他问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说我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多远。
郑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出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看见彭凤英从另一头走过来。她应该是接到电话赶来的,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冲她笑了笑,说表姐。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彭凤英蹲下去捡手机,手一直在抖。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出了大门,太阳很大。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了,她声音很急,说你姨妈打电话来说凤英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说怎么回事。
我说你问她。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灯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06
听证会安排在三天后。局里的小会议室,长条桌,一边坐郑忠和两个记录员,一边坐我和彭凤英。我妈和姨妈坐在后排,傅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郑忠先让彭凤英陈述。她清了清嗓子,说方案是她独立完成的,素材来源合法。郑忠问,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跟曾又菱的登记作品高度相似。
她停了一下,说曾又菱是我表妹,她主动把方案给我参考的。我说我没有。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慌,说又菱你当时明明说随便用。
我说表姐,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说就那天晚上,在我家。
我说哪天。
她说就上个月十五号。
我打开手机日历,说那天我在单位加班到九点,门禁记录可以查。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忠敲了敲桌子,说彭凤英,你提交的授权书是怎么回事。她说是曾又菱给我的。我说我给了她原件,她提交的是伪造签名。我把原件递上去。
郑忠拿过复印件和原件并排放在桌上,指着签名处说,你看,这个“郭”字最后一笔,原件是往上提的,复印件是往下拖的。描的人没注意笔锋。
后排传来姨妈的哭声。我妈低着头,手攥着包带。
傅鑫往前迈了一步,说郑科长,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们家凤英也是着急项目。
郑忠抬头看他,说你是家属还是公司代表。
他说都算。
郑忠说那请你出去,这是内部调查。
傅鑫脸涨红了,站了两秒,被姨妈拉了出去。
接下来郑忠让孙俊材进来。
他带了笔记本电脑,现场演示了文件恢复过程。
屏幕上时间戳一行行跳出来,最早的那份初稿创建于两个半月前,而彭凤英申报材料的创建时间是一个月前。
拷贝记录清清楚楚。
彭凤英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郑忠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说曾又菱你够狠的,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说表姐,方案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照片是我一张一张拍的,老巷子是我一趟一趟跑的。你算计算什么了。
她眼泪掉下来,说我就是想拿个项目,公司快把我逼死了。我说你逼我的时候,想过我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有只麻雀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吵。郑忠合上文件夹,说今天的调查到这里,结果会书面通知双方。
我收拾材料的时候,手碰到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版权证书的边角有点卷了,我把它捋平,放回去。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走廊尽头等我。她眼睛红红的,说你姨妈刚才骂你白眼狼。我说随她骂。我妈叹了口气,说走吧,回家。
我们俩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她忽然停下来,说又菱,妈之前让你忍,是妈不对。我没说话,走过去挽住她胳膊。
外面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我妈撑开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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