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费单攥在手里,汗把纸边洇软了。

护士站的小张又瞟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翻手机。

和杨宏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我发的:妈住院了。

下面是空的。

我盯着那片空白,像盯着一个黑窟窿,耳边全是母亲床头监护仪的滴答声。

那天下午妹妹拿走母亲手机时,屏幕还亮着。

她说方便办手续。

我没拦。

我怎么就没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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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是周二下午倒下的。

社区医院打电话来时,我刚换好护士服准备交班。

电话那头说陈素云老师晕在菜市场,被好心人送到急诊。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白大褂都没脱就往外跑。

跑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电动车钥匙还插在值班室桌上。

赶到急诊,母亲已经做完CT。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小,人昏迷着,得马上转ICU。

我签字的手一直在抖,那个“燕”字写得歪歪扭扭。

先给杨宏伟打电话。

响了四声被按掉,再打,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紧,我靠在墙上,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印子。

打给妹妹陈慧芳。她接得倒快,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超市收银台。她说姐你别急,我马上来。

妹妹赶到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ICU。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

护士出来交代要办住院手续,要押金,要家属签字。

妹妹翻母亲的包,身份证、医保卡、工资卡都在夹层里。

她把三样东西捏在手里,说姐,我去办吧,你歇会儿。

我确实腿软,靠在墙上没动。

妹妹跑前跑后,最后把工资卡和身份证收进了自己包里。

她拉上拉链时看了我一眼,说这些我先拿着,办手续方便。

我当时没多想,她离了婚带着孩子,做事细致些也正常。

只提醒了一句,别弄丢了。

傍晚母亲短暂清醒。

她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几下。

我凑过去,耳朵贴着她的嘴,听见她说,光远,房子,给光远。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说妈你放心,房子肯定给光远。

她又闭上眼睛,再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

椅子又硬又窄,坐久了腰像要断。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有护士推着仪器车小跑。

我给杨宏伟发了条信息:妈病危,你能不能来一趟。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妹妹说家里孩子没人管,先走了。

走之前她又进了一趟病房,说是跟妈说句话。

出来时母亲枕边的手机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怕丢,先放她包里。

我点点头,那时候我什么也没多想。

凌晨三点,手机终于响了。

杨宏伟打来的,背景里有人在划拳,还有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

他说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我说妈住院了,脑溢血,在ICU。

他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白天上班晚上陪护,实在撑不住,给他发了条信息:妈住院7天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信息发出去,像石子丢进井里,连响都没有。

那几天我瘦了六斤。

同事说我脸色蜡黄,让我回家歇歇。

我说歇不了,我妈还在ICU。

晚上守夜时我趴在母亲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么守着我,一夜一夜不睡。

那时候家里穷,母亲把唯一的鸡蛋蒸了给我吃,自己喝稀粥。

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02

母亲住院第三天,我去药房取药,路过收费处时想起工资卡的事。

母亲每月退休金四千多,工资卡里应该还有积蓄。

我去查了一下,柜员说昨天有人取走了五千。

取款地点在城东的ATM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妹妹住在城东。

晚上她来送饭,用保温桶装着小米粥和咸菜。

我随口问了句,妈的工资卡你取钱了?

她盛汤的手停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她说交住院费啊,你不是让我办手续嘛。

我说住院费是我刷的信用卡,押金也是我垫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些,姐你什么意思,我还能贪妈的钱?

她眼圈红了,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说孩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手头紧,先挪了五千,过两天就补上。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指,指关节上全是裂口,心里那点火气就散了。

算了,五千块钱,等妈好了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换衣服,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翻过。

母亲放在我这里的房产证,原本夹在一本旧相册里,现在相册歪着,房产证还在。

我松了口气,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相册旁边的存折本换了方向,我记得原来是竖着放的,现在横着。

杨宏伟坐在客厅看电视,翘着二郎腿,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

见我进来,眼睛没离开屏幕,说,你妈那套房子,位置不错,现在值不少钱吧。

我没理他。

他又说,我生意上缺点周转,要不拿你妈房子抵押一下,就几个月。

我看着他,问他,妈住院你去看过一眼吗。他不说话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

临睡前,妹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她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的,说姐,妈以前是不是去过公证处。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然后撤回了。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

公证处。

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又翻了一遍母亲的包,在最里面的夹层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公证处的回执单,日期是半年前。

上面只有母亲的签名和公证处的章,具体内容那栏是空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心里七上八下。

母亲半年前去过公证处,为什么没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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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早上,母亲情况急转直下。

我赶到时她已经在抢救。

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推着药车跑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妹妹站在抢救室外面,手里攥着母亲的手机。

我问她拿手机干什么,她说看看有没有亲戚的电话要通知。

抢救到中午,医生出来摇头。母亲走了。

妹妹哭得站不住,被护士扶到椅子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哭声闷在胳膊里。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全是母亲前天说的那句,房子给光远。

我通知杨宏伟,电话打通了,他说知道了,在忙,下午来。

下午他来了,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过来。

在葬礼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工地上有事,转身就走。

走之前甚至没看一眼母亲的遗像。

妹妹在灵堂里忙前忙后,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可我注意到她好几次去翻母亲床头那个旧柜子。

柜子里放的是母亲的存折、房本和一些老物件。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母亲的身份证,办死亡证明要用。

我说身份证不是一直在你那儿吗。

她愣了一下,说哦对,我忘了。

当晚守灵时,我整理母亲的遗物。

在她枕头底下又翻出那张公证处的回执单,跟我在包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两张回执单,一张在包里,一张在枕头底下。

母亲放两份,她是在防谁。

葬礼费用一万二,我一个人出的。妹妹说手头实在紧,等有钱了还我。杨宏伟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钱的事。

母亲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站在墓前,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妹妹跪在碑前哭,声音嘶哑,嘴里念叨着妈我对不起你。杨宏伟没来。

回去的路上,妹妹跟我一辆车。

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我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她,她右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想问她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母亲刚走,天大的事也得等过了头七。

04

母亲走后第十天,我跟杨宏伟提了离婚。

他正蹲在阳台上抽烟,听了这话,烟灰弹在地上,没回头。

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存款对半分。

家里存款一共六万三。

我说存款都给你,我只要儿子和那辆旧车。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办完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说,陈海燕,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理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慢慢变小。

回家整理母亲遗物,发现放在抽屉里的房产证不见了。

我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没有。

我给妹妹打电话,她说没见过,妈的东西都是你在收拾。

我说母亲的身份证和工资卡还在你那儿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身份证办死亡证明用了,工资卡在包里,回头给你。

第二天她来了,把工资卡放在桌上,身份证说找不到了,可能办手续时弄丢了。

我问房产证,她还是那句话,没见过。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睛一直往客厅柜子上瞟。

我说你找什么。

她说没找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到公证处,报了母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对方查了一会儿说,系统里没有这位老人的公证记录。

我攥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那张回执单上的章,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又去了房产中心。

排队等了一个小时,窗口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说这套房子半年前已经办理了赠与过户,受赠人是陈慧芳。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问她是不是搞错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妹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经办日期,母亲住院第四天。

那天妹妹单独陪护,母亲短暂清醒过。

我扶着柜台,手一直在抖。

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打出来,我说打。

打印机吱吱响,吐出一张纸。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房产中心,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我发晕,可我觉得浑身冰凉。

我掏出手机给妹妹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再打,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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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处理完后事第四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烧母亲的旧衣服。

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灰,烟呛得我直咳嗽。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长长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杨宏伟的消息,就一行字:咱妈那套学区房过户给你妹,你为何没到场。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冰凉。

火盆里的火烤着我的脸,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他怎么会知道。

他凭什么问这个。

我蹲在地上没动,火苗慢慢矮下去,剩一堆黑灰,风一吹,灰飘起来粘在我裤腿上。

我拨了妹妹的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背景音里有人说话,像是在麻将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我问她房子的事。

她说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陈慧芳,妈住院第四天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嘟嘟嘟,挂了。

我再打,关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把母亲住院期间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妹妹拿走证件,妹妹单独陪护,妹妹问公证处,妹妹翻床头柜,妹妹拿走手机。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正常,可串在一起,像一串早就穿好的珠子。

杨宏伟的消息又是怎么来的。他跟妹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房产中心,要求调取过户档案。

工作人员搬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赠与合同、评估报告和一份手写的申请。

评估报告上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成。

申请书上按着母亲的手印,鲜红刺目。

经办人那一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拍了照,走出房产中心,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台阶上,把照片放大,看那个经办人的名字。不认识。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姓。杨。

我翻出杨宏伟的旧手机通讯录,在建材生意那几年,他存了一堆人。划到一半,停住了。杨宏伟的表弟,杨志强。在房产中介上班。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在卖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可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