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揣进兜里还不到十分钟，我就站在了银行柜台前。
玻璃门那边，沈桂珍正把一张卡递给豪车展厅的收银员，身边站着陈俊楚，手搭在她腰上。
我收回目光，把身份证推给柜员：“挂失主卡，冻结所有副卡。”柜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同一时刻，展厅那边刷卡机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但听见沈桂珍的声音陡然拔高。
柜员低头对着屏幕，眉头皱起来，说了半句话：“女士，这张卡……”后面的字被嘈杂盖住，沈桂珍的笑僵在脸上。
01
民政局门口的风挺大，卷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
我捏着离婚证走出来，沈桂珍已经在台阶下补口红了。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陈俊楚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按喇叭。
她没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宝马车走远，尾灯在街角一闪，没了。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有点抖，索性掐了。
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那张六年前的银行回执，拍得有点糊，但账号、日期、金额都看得清。
八十万，拆迁补偿款。
这张回执我存了六年。卡被沈桂珍拿走，也是六年。
回到家，屋里空了一半。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东西全清走了，连卫生间那瓶快用完的洗发水都没留。我坐在沙发上，给儿子梁俊侠打电话。
“爸，办完了？”
“办完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我上次跟你说的，你去查那张卡没有？”
“明天去。”
“妈今天是不是又跟那个姓陈的走了？”
我没回答。梁俊侠声音沉下来：“爸，那笔钱是爷爷奶奶老宅的拆迁款，凭啥让她捏着？我都工作了，你别再忍了。”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沈桂珍发来消息：房子归我，存款各管各的，你别没事找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唐玉婷。
我把身份证和回执递过去，说要查余额。
她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微皱，又叫来经理蒋浩。
蒋浩把我请进会客室，倒了杯水。“梁先生，您这张卡，六年前办过一张副卡，持卡人沈桂珍。主卡和副卡之间流水很大，目前余额是……”
他顿了一下。
“九块八。”
我端着纸杯的手僵在半空。八十万，六年，只剩九块八。
蒋浩又说：“副卡消费集中在几个商户，其中一个叫俊楚商贸，还有几家汽车销售公司。”
俊楚商贸。陈俊楚。
我放下纸杯，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能挂失吗？”
“可以。但副卡消费已经发生，追索需要走法律程序。建议您先挂失主卡，冻结副卡，防止继续盗刷。”
我点头。蒋浩让唐玉婷准备材料。刚签完字，手机响了，是沈桂珍。
“梁贵，你跑银行去了？”她声音尖，带着喘，“我警告你，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敢动试试！”
“夫妻共同财产？”我重复了一遍，“离婚协议上你写的是无共同存款。”
“你……”
“沈桂珍，卡是我的名字，拆迁款是我爸妈老宅的补偿。你拿走六年，我忍了。现在离婚了，你还要怎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你等着。”
挂了。
我从银行出来，阳光刺眼。
刚走到门口，一辆白色宝马急刹在路边。
沈桂珍下车，陈俊楚跟在后头，穿着紧身黑T恤，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
“梁贵，你把话说清楚！”沈桂珍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那钱我用了怎么了？你当年说过给我花的！”
“我说过给你五万。你说帮你弟过桥，一周还。六年了，沈涛连一分钱都没见着。”
陈俊楚在旁边插嘴：“梁哥，有话好说，别跟女人计较。”
我看了他一眼。三十岁的人，管我叫哥，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笑。
“你闭嘴。”我说。
陈俊楚脸上的笑没变，退了一步，掏出手机开始按。
沈桂珍还在骂，骂我没良心、窝囊废、一辈子开出租的命。
银行保安探出头看，唐玉婷站在玻璃门后，表情有点紧张。
我转身走了。身后沈桂珍的声音追上来：“梁贵，你敢挂失，我让你好看！”
我没回头。走到街角，给律师刘雨涵打了电话。
02
刘雨涵是我老同学介绍的，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她在电话里听完，让我把回执、离婚协议、身份证都带上，下午去她办公室。
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里，电梯慢悠悠的，门开了还有股烟味。刘雨涵把我让进办公室，接过材料翻了一遍，手指点在拆迁款回执上。
“这钱是你父母老宅的补偿，打到你名下，属于你个人财产。除非你能证明你父母明确表示赠与你们夫妻双方，否则沈桂珍无权占有。”
“她办了副卡，把钱转走了。”
“那是盗刷。主卡在你名下，副卡消费必须经主卡人同意。她私自转走，属于侵占。”
刘雨涵翻到离婚协议那一页，冷笑了一声。“无共同存款。她写这条的时候，卡里只剩九块八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继续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挂失冻结，防止她继续刷。然后起诉追索。但有个问题，你得证明这些钱是转给陈俊楚的，而不是正常消费。”
“银行流水能查吗？”
“挂失之后可以申请调取。但需要时间。”
我点头。刘雨涵又翻了翻材料，忽然停住。
“陈俊楚，这个名字有点熟。”她打开电脑敲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陈俊楚，三十岁，曾因合同诈骗被判刑一年半，出狱后无固定职业。
关联人吕鼎寒，涉及多起网贷中介纠纷。
“你前妻跟这个人搅在一起，恐怕不只是花花钱那么简单。”刘雨涵说，“你注意过她最近在干什么吗？”
我想了想。沈桂珍退休后一直在商场做导购，半年前辞了，说要做投资。我问过一次，她嫌我管得宽。
“陈俊楚可能用她的名义办了网贷。”刘雨涵说，“你回去查查，家里有没有莫名其妙的催款信或者短信。”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没急着走。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沈涛的号码。沈涛是沈桂珍的弟弟，当年就是他说要过桥，我才把卡给出去的。
电话接通，沈涛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姐夫，啥事？”
“别叫姐夫了。我问你，六年前你姐拿我卡，说是帮你过桥，有没有这回事？”
那头安静了几秒。“没有啊。我从来没找她借过钱。怎么了？”
“你姐把卡拿走了，八十万，现在只剩九块八。”
“多少？”沈涛声音一下子清楚了，“八十万？姐夫，我真不知道这事。我姐就跟我说过一句，说你家拆迁了，有钱了，让我别跟外人提。”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车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八十万。六年。九块八。
我发动车子，去了趟沈桂珍以前上班的商场。
她同事说，沈桂珍半年前就不干了，跟一个年轻男人走的，说是去做什么豪车租赁生意。
那男人经常开车来接她，换了好几辆，都是好车。
“她可得意了，说那男的有门路，投钱进去一个月三分利。”同事压着嗓子说，“我们都劝她小心，她不听。”
三分利。一个月三分，一年就是三十六分。这利息，不是骗局是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翻了沈桂珍留下的旧物。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印着“俊楚豪车租赁，投资月收益30%”。
背面有手写的一行字：桂珍姐，投五十万，半年回本。
落款是陈俊楚的手机号。
我拍了照，发给刘雨涵。
她回得很快：这是典型的非法集资话术。你前妻可能把大部分钱都投进去了。我明天帮你申请调取银行流水。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以前沈桂珍嫌难看，说过好几次要补，我一直没顾上。现在不用补了。
第二天早上，唐玉婷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
“梁先生，您那张卡的副卡今天凌晨有一笔消费尝试，被系统拦截了。持卡人可能已经发现卡被冻结了。”
“在哪消费的？”
“城西保时捷展厅。”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沈桂珍和陈俊楚，已经在挑车了。
03
六年前的事，像旧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年秋天，老宅墙上画了拆字。
我爸妈住了四十年的平房，带个小院，院里一棵老石榴树。
拆迁办来了三趟，最后签了协议，八十万。
钱打到我卡上那天，沈桂珍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红酒。
她很少对我这么热情。
饭吃到一半，她开了口：“梁贵，我弟沈涛做生意差点本钱，周转一下，就一周。你把卡给我，取五万给他。”
沈涛那几年确实在做建材生意，我也没多想。卡给她了，密码也说了。一周后我问她钱还了没，她说沈涛那边出了点岔子，再等几天。
再后来，我每次提这事，她就翻脸。“你那点钱天天挂在嘴上，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嫁给你二十年，花你几万块怎么了？”
我嘴笨，说不过她。想着儿子还在上高中，忍忍算了。
可卡一直没还我。
我去银行挂失过一次，柜员说主卡挂失需要身份证。
我回家找身份证，翻遍了所有抽屉都没有。
沈桂珍说不知道，可能我自己弄丢了。
我补办身份证要回老家派出所，那段时间跑车忙，一拖就是两个月。
补办下来后，我又去银行。
这回柜员说，预留手机号被改了，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办了，可沈桂珍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摔了杯子，说我要逼死她，说要带儿子走，让我再也见不着。
那年梁俊侠高三，成绩不错，我不想影响他。又忍了。
后来我爸梁有才病了，住院要钱。
我跟沈桂珍要卡，她说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我找同事借了三万，才算把住院费交上。
我爸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冬天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贵啊，那钱是给你和俊侠的，别让人骗了。”
我没告诉他钱没了。他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我爸走后，梁俊侠跟我谈了一次。他说：“爸，我长大了，你不用再为我忍了。妈这些年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离了吧。”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松了。
离婚前一个月，沈桂珍忽然对我好了起来，做了两顿饭，还给我买了件衬衫。
我以为她想通了，结果她拿出一份离婚协议，说房子归她，存款各管各的。
“你那点存款，我也不要。”她说得大方。
我当时不知道卡里只剩九块八。但我留了个心眼，把那张银行回执找出来收好了。
现在想来，她急着离婚，是因为陈俊楚那边催她投钱买豪车，她要把房子变现。
可她没想到，我会在离婚当天就去银行。
更没想到，那张卡里的钱，早就被银行系统盯上了。
唐玉婷后来告诉我，副卡频繁大额转出到一个叫“俊楚商贸”的账户，已经触发了反洗钱预警。
只是之前主卡没挂失，系统没法自动冻结。
我这一挂失，等于按下了引爆键。
04
刘雨涵的效率很高。第三天下午，她打电话让我去律所，说银行流水调出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单，足足十几页。
第一页是六年前，沈桂珍取现五万，说是给沈涛。
第二页开始，陆续有转账，五千、一万、三万，收款账户都是“俊楚商贸有限公司”。
最大的一笔在去年三月，二十万，直接转到了陈俊楚个人账户。备注写着：购车款。
“这辆车后来过户到谁名下了？”刘雨涵问。
“陈俊楚。”我说。刘雨涵之前查过，陈俊楚名下有一辆保时捷，去年四月上的牌。
“也就是说，她用你的拆迁款给陈俊楚买了车。”刘雨涵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页，“还有这些，各种消费，酒店、餐厅、商场，加起来七十二万多。”
七十二万。我爸妈一辈子的老宅，换了七十二万的消费记录。
“还有一件事。”刘雨涵打开另一个文件，“我查了沈桂珍的征信记录。她名下有六笔网贷，总共三十万，全部逾期。最早的一笔是去年五月，正好是她从商场辞职前后。”
“陈俊楚用她的名义贷的？”
“大概率是。借款人签名是沈桂珍，但联系人填的是陈俊楚。而且这些贷款放款后，钱很快就转到了俊楚商贸的账户。”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沈桂珍以为自己找了个能赚钱的小男友，实际上是被当成了提款机。她用我的钱养他，他还用她的名义借网贷。
“现在怎么办？”我问。
“两条路。第一，起诉沈桂珍侵占财产，追索七十二万。第二，报警，告陈俊楚诈骗。我建议同时走。”刘雨涵推过来一份委托书，“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警，沈桂珍也会被牵扯进来。她是共犯还是受害者，得看证据。”
我想了很久。想到我爸临终前的话，想到儿子说“你不用再忍了”，想到那张只剩九块八的卡。
“报警。”我说。
刘雨涵点头，开始准备材料。我签完委托书出来，手机响了。沈桂珍打来的，我接了。
“梁贵，卡是不是你挂失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人在打电话。
“是。”
“你赶紧给我解开！我在保时捷这边，人家等着刷卡呢！”
“沈桂珍，卡里只剩九块八了。你刷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胡说什么，我上个月看还有……”
“还有多少？你最后一次查余额是什么时候？”
她不说话了。
“陈俊楚是不是让你投钱买车？说一个月三分利？”我继续问，“你投了多少？”
“关你什么事！”她突然吼起来，“梁贵，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告诉你，陈俊楚比你有本事多了，他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都多！”
“他用你的名义借了三十万网贷，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然后，嘟嘟嘟，挂了。
我站在律所楼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香味飘过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沈桂珍刚结婚那会儿，冬天她爱吃烤红薯，我收车回来总会给她带一个。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吃了，嫌土。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爸在办离婚后续的事，你放心。
梁俊侠回得很快：爸，我请了假，后天回来。
05
领离婚证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民政局周四下午不办公，我们是上午去的。
办完手续出来，沈桂珍上了陈俊楚的宝马。我站在路边，等他们走远了，才拦了辆出租车去银行。
唐玉婷已经在柜台等着了。材料前一天就准备好了，我签了字，她操作挂失主卡，然后申请紧急止付，冻结名下所有副卡。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好了，梁先生。副卡现在无法进行任何交易。”唐玉婷把回执递给我，“如果有异常消费尝试，系统会拦截并通知您。”
我收好回执，道了谢。
刚转身要走，唐玉婷叫住我：“梁先生，您那张副卡……之前有多次大额消费被系统标记过。如果后续需要流水作为证据，我可以帮您调。”
“谢谢。”
我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正好。
街对面就是城西保时捷展厅，落地玻璃擦得锃亮，里面停着几辆展车，车顶上绑着彩带。
我本来想直接走，但余光扫到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展厅门口。
沈桂珍和陈俊楚在里面。
陈俊楚穿着一件紧身黑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正围着一辆红色保时捷转圈。
沈桂珍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卡，笑得挺开心。
销售顾问弯腰说着什么，陈俊楚大手一挥，指了指红色那辆。
沈桂珍跟着销售往收银台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没走。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玻璃门里面的动静。
沈桂珍把卡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刷了一下，低头看屏幕，又刷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沈桂珍脸上的笑没变，凑过去看屏幕。
收银员又说了句话，这回声音大了点，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沈桂珍的表情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包差点掉了。陈俊楚走过来，抢过卡自己刷。收银员摇头，把卡推回来，说了第三句话。
这回我听清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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