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百合网联合创始人慕岩在朋友圈贴出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
配文说财产被冻结,生活拮据,只好向朋友们化缘。
一天之内,收到12笔转账,合计5826.61元。单笔最低0.01元,最高1000元。有人备注老同学挺住,有人写不认识看到帖子,还有人写感谢百合网让我和老公有个幸福的家。
一个清华计算机系毕业、麻省大学博士、微软亚洲研究院出来的人,一个参与创造婚恋第一股的人,在朋友圈里靠零散转账过日子。
日入不到六千。
婚恋第一股,当年风光无两
2005年,田范江、钱江、慕岩三个清华校友做了百合网。在世纪佳缘拼流量、珍爱网拼电话销售的时代,百合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实名制,公安部身份认证,几百道心理测试题做心灵匹配。
这套打法虽然慢,但立住了品牌。一年之内拿到四家风投总计1100万美元。
慕岩本人在那几年也极其高调。上非你莫属当Boss团,以第一红娘的形象在电视上侃侃而谈。他参与起草全国婚姻介绍行业国家标准,还担任过婚姻家庭咨询师国家职业标准的主要起草人。
说他是中国婚恋行业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不算夸张。
2015年,百合网挂牌新三板,拿到婚恋第一股的头衔。同年,百合网斥资2.5亿美元收购世纪佳缘。老对手被纳入麾下,行业格局彻底改写。
2017年两家合并完成,百合佳缘成了婚恋行业的绝对老大。
也是在2017年,慕岩走的。
离开百合网后,每一步都踩空
慕岩后来说,离开是功成身退,想做点新东西。但在清华就办创业大赛、把王兴都拉进创业协会的人,恐怕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联合创始人。
他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项目。
方向没换,还是婚恋。先做了一号媒婆,让普通用户当红娘,撮合成功拿佣金,走众包模式。后来又做脱单大学,把相亲变成培训课程。
思路不能说不好。婚恋行业的资源、人脉、经验他都有。问题在于,他签了对赌。
创业融资签对赌协议,在中国创投圈几乎是标配。投资人给你钱,你承诺达到某个业绩目标或者在某个时间点上市。达不到,你要按约定价格回购股权。白纸黑字,法律效力清清楚楚。
一号媒婆没跑出来。对赌触发。回购标的约1020万元。
1020万,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项目失败、现金流断裂的创业者来说,这笔钱足以把他压到地上。
2021年,法院下了限高令。坐不了飞机,住不了好酒店,消费处处受限。2022年,名下股权再次被冻结。脱单大学的运营主体后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慕岩在朋友圈里说财产被无缘无故冻结。但法院执行记录是公开的,对赌协议是他自己签的,义务触发时没履行。法律层面的因果链条很清楚。无缘无故四个字,经不起推敲。
AI也没能救他
2023年,慕岩的身份变成奥智能董事长。做的是大模型,品牌叫CheapAI,主打低成本去中心化,号称算力成本只有OpenAI的千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方向踩中了风口。2023年初ChatGPT引爆全球,大模型赛道涌进海量的钱和人。
但大模型赛道的特点是极度烧钱。头部玩家融资动辄几十亿,算力采购是无底洞。一个资产被冻结的创业者,拿什么去跑这场军备竞赛?
CheapAI后来再没有什么公开消息。
从百合网的联合创始人,到一号媒婆的创始人,到脱单大学的创始人,到CheapAI的创始人,慕岩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伴随一次赛道的重新下注。但每一次下注,筹码都比上一次更少。
到2026年秋天,筹码见底。
1020万的对赌,是怎么压垮人的
慕岩的故事值得拿出来聊的,不只是一个创业者的沉浮,还有对赌这个机制本身。
对赌协议在中国创投圈已经变成一种惯性。投资人觉得这是风控工具,创业者觉得这是拿钱的代价。双方签的时候都觉得合理。创业者相信自己能达标,投资人相信签了就有保障。
但对赌的本质是一种不对称的风险分配。项目成了,皆大欢喜。项目败了,投资人有回购条款兜底,创业者承担全部下行风险。
问题在于,创业本身是一件失败率极高的事。一号媒婆这种模式,在2017、2018年的市场环境下跑不出来,不是因为慕岩能力不行,而是婚恋行业的流量逻辑早已改变。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开始重塑人们的社交方式,传统的撮合模式不管平台化还是众包化,都面临根本性的挑战。
但对赌协议不管这些。它只看结果。达不到就回购,回购不了就冻结资产、限制消费。一个创业失败变成一场无限期的债务追讨。
近几年,中国创投圈里类似的案例越来越多。不少创业者在对赌到期后陷入长期的法律纠纷,被限高、被执行,有的甚至影响到日常生活。
慕岩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有名的。
5826.61元里的温情
话说回来,慕岩的化缘倒也不全是苦涩。
他后来在朋友圈补了一段话,说有一位失联二十年的老朋友因为看到消息重新联系上,两人约在北京喝茶。他说本来一件坏事,因为友情力量的加持,逐渐变成一件好事。
这话听着有点苦中作乐,但也不假。5826.61元填不了1020万的窟窿,但至少说明他这二十年积累的人际网络没有完全失效。有人记得他当年在百合网时帮过的忙,有人认可他在行业里留下的影响。
只是人情归人情,债务归债务。
百合网到今天还在运营。虽然经历过315曝光、信息审核不合格率高达93.3%被消保委点名、投诉量数千条、退市摘牌,但作为一个产品,它依然活着。2017年合并后那年还赚了6499万。后来又亏,2019年退市,但品牌没死。
而那个帮它立住品牌的人,如今和它唯一的联系,是收款记录里一句感谢百合网让我和老公有个幸福的家。
连续创业者的认知陷阱
慕岩的经历暴露了一个很多连续创业者共有的认知陷阱。
他们做成过一件事,就倾向于认为自己掌握了某种通用的成功方法论。百合网做成了,所以一号媒婆也应该能做成。一号媒婆没做成,那就换个方向,做脱单大学。再不行,做AI。
每一次重新出发的时候,他们对自己能力的信心,远远超过对外部环境的判断。
但商业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一次成功可能有十个因素促成,其中只有三个跟创始人的能力有关。时代的机遇、赛道的红利、团队的配合、竞争格局的空档,哪一个都不是可以复制的。
慕岩离开百合网的时候,婚恋赛道的黄金期其实已经结束。移动互联网的流量分配方式在变,用户的社交习惯在变,整个行业的增量空间在收窄。他带着百合网的光环和经验回到同一个赛道,面对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游戏。
纽约大学有一项研究发现,连续创业者如果切换行业,成功率反而会下降。但如果留在同一个行业,他们往往高估自己对行业变化的适应能力。因为过去的成功经验会变成一种认知锚定,让他们低估新环境的复杂性。
慕岩可能就是这样。他对婚恋行业太熟了,熟到觉得自己不可能在这个领域判断失误。
日入五千的体面
慕岩用化缘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是有心思的。
化缘是寺庙里的说法,带着一层超脱的意味。不是乞讨,不是借钱,是化,是缘分到了你给一点。这种包装把一场个人财务的溃败,变成一次带有人情味的社交实验。
效果确实不错。有人转账,有人感慨,有老友重逢。一个落魄创业者的朋友圈,短暂地变成一个小型的情感众筹现场。
但无论怎么包装,事实不会变。1020万的对赌回购义务摆在那里。限高令挂在他的名字上。他曾经参与建造的百合网帝国,和他已经没有任何股权上的关系。
他帮别人找到了家,自己还在找一条路。
这不是一个逆袭故事的前传,也不是一个励志叙事的低谷期。这就是中国创业生态里一个相当普遍的结局。大多数创业者最终的归宿不是敲钟上市,而是默默关掉公司,处理完债务,回到某种平凡的日常里。
只不过慕岩的知名度,让这个过程变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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