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盖弹开的那一刻,我听见刘梦瑶尖叫了一声。
粉色的行李箱、白色的收纳袋、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把后备箱塞得连条缝都没剩下。
哥哥刘长健把手里的纸箱往边上一搁,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需要我让步的时候,他都是这副表情。
“若曦,要不你坐慢车?”
魏文柏站在车头旁边,手里转着车钥匙,没看我。
后备箱关上的闷响,像是砸在我胸口。
我没吵,也没闹。
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何翠花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又按掉。
然后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揣进兜里。
那辆白色越野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票。
一张是慢车票。
另一张,在我的护照夹里。
01
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
出租屋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隔壁邻居家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长健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到了没。
我回了一个嗯,掀开被子坐起来。
卫生间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赶完最后一份外派交接文档。
公司系统里,我的状态已经改成了“待外派”。
七点整,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门。
箱子很轻,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签证、护照、机票确认单,还有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
这些东西,家里人一样都不知道。
小区门口,那辆白色越野车已经停在路边。
后备箱开着,刘梦瑶正弯着腰往里塞东西。
粉色的硬壳行李箱,白色的帆布收纳袋,两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还有一个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没撕干净。
后备箱的底板都被压得往下沉了沉。
“姐,你来啦。”刘梦瑶直起身,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冲我笑了一下。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刘长健从驾驶座探出头,下巴朝后备箱一扬:“若曦,你那个箱子放得下吗?”我看了一眼后备箱,刘梦瑶的白色收纳袋横在最外面,把最后一点空隙也堵死了。
我把自己的小行李箱往边上靠了靠,没说话。
魏文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副驾驶下来了,绕到后备箱边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抓过,身上有股男士沐浴露的味道。
“要不这样,”他抬手拍了拍后备箱盖,“梦瑶东西多,她一个人去省城,换季的衣服、日用品都得带齐。若曦你就一个箱子,坐慢车也方便,不用等我们绕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身后的绿化带。
刘长健在驾驶座上补了一句:“慢车就慢车吧,反正你也不赶时间。”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
一张是提前三天买好的动车票,和他们同一趟。
另一张,是我昨晚才订的慢车票。
动车票被我攥出了折痕。
“行。”我说。
刘梦瑶已经钻进了后排,摇下车窗冲我摆手:“姐,那我先走啦,到了给你发消息。”她的语气轻快,像是笃定我一定会跟上来。
刘长健发动了车子,魏文柏回到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我站在小区门口,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何翠花刚发了一条语音,我不用听都知道,肯定是夸刘梦瑶懂事、省心。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周三,刘梦瑶发了一张和魏文柏的合影,配文“谢谢文柏哥送我入职礼物”。
那张照片里,魏文柏的手搭在刘梦瑶肩上。
我当时点了个赞。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我点了右上角,退出群聊。
系统弹出一行灰字,我按了确认,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里那张慢车票,被我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另一张动车票还在。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省城高铁站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一个只拎着小行李箱的女人,去高铁站却报了慢车站的地址。
我没解释。
车子上了高架,窗外灰扑扑的楼群往后倒退。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护照,翻开,签证页上那枚小小的贴纸,三个月前就贴好了。
部门总监找我谈话那天,窗外下着雨,他说这个外派名额给我留着,什么时候想走都行。
我犹豫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刘长健找我借了两次钱,一次说周转不开,一次说给梦瑶交培训费。
魏文柏跟我提了三次结婚,每次都说再等等,等他升了区域经理。
父亲刘德昌打了两次电话,都是说梦瑶刚工作不容易,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帮衬。
帮衬。
我帮衬了十几年了。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
前方是省城高铁站的落客平台,车流缓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魏文柏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慢车要开三个小时呢,你路上小心。”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梦瑶说她想吃高铁站那家点心,我给她买了,你要不要带一份?”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车子停稳,我付了钱,拎着箱子下了车。
进站口人很多,我顺着人流往里走,没有回头。
02
母亲走的那年,我九岁。
我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灵堂搭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父亲刘德昌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哥哥刘长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一句话也不说。
母亲是生病走的,走之前在医院住了大半年。
那大半年里,我每天放学去医院,给她擦手、喂水,念课本上的故事给她听。
她走的那天,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护士已经在拔管子。
母亲留下一处老房子,在城东的巷子里,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
那是外公留给她的,房产证上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走之后,父亲把房产证收进了衣柜最上面的铁盒子里,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
我后来长大了,没提过这事。
父亲也没提。
何翠花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进门的。
她带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床新棉被。
父亲让我和哥哥叫她妈,我叫了,哥哥没叫。
刘梦瑶是第二年来的。
父亲说她是他战友的女儿,战友两口子出车祸走了,剩下一个孤女没人照顾。
那天刘梦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何翠花拉着她的手,转头对我和哥哥说,以后这就是你们妹妹了。
刘梦瑶确实很乖。
她嘴甜,见了谁都笑眯眯的。
学习也用功,成绩一直排在前几名。
何翠花疼她,给她买新衣服、新书包,家长会一次不落地去开。
父亲也疼她,每次刘梦瑶拿奖状回来,他都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我和哥哥的奖状,贴在里屋的门后面。
有一回我考了年级第三,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正在厨房给刘梦瑶炖排骨。
他看了一眼成绩单,说了句“不错”,又低头搅锅里的汤。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那张成绩单折好,塞进了书桌抽屉最底层。
哥哥刘长健比我大三岁。
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跑建材生意,开始那几年亏得多赚得少。
我大学读的是国际贸易,毕业进了外贸公司,从跟单员做起,一步步升到项目经理。
刘长健第一次跟我借钱,是七年前,他说接了一个大单,需要垫资。
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转给了他。
后来他生意慢慢好了,钱没还,我也没要。
再后来他又借过几次,每次都说是周转,我每次都转。
何翠花知道后说了一句:“你哥是干正事的,你帮他是应该的。”
刘梦瑶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父亲打电话给我。
我在电话里听见何翠花在旁边说:“若曦工资高,让她先垫上。”那笔钱后来也没还。
我没提过。
刘梦瑶毕业找工作,我托关系帮她递了简历,进了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
她入职那天,全家去饭店吃饭,父亲举着酒杯说梦瑶争气,给家里长脸了。
我坐在角落,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母亲留下的老房子,我一直没去动。
前年有人来问,说那一带要拆迁了,问我们家有没有出售意向。
我跟父亲提过一次,父亲说:“你妈的东西,先放着吧。”我没再问。
去年年底,拆迁的消息正式下来了,补偿款不算少。
何翠花那阵子对我格外热情,三天两头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刘梦瑶也常发消息,姐长姐短地叫。
我回去吃过两次饭,饭桌上没人提房子的事。
但我注意到,父亲那个铁盒子,从衣柜顶上挪到了他卧室的床头柜里。
03
魏文柏是我三年前认识的。
他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做销售主管。
第一次见面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他排在我后面,我结账的时候发现没带零钱,他替我付了。
后来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他主动加了我微信。
他长得不算多帅,但个子高,说话有条理,穿衣服也干净。
我们在一起的头一年,他对我挺好的。
加班晚了会来公司接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水,周末带我去周边古镇转一转。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可以依靠。
变化是从刘梦瑶住进我们家开始的。
刘梦瑶大学毕业那年,父亲让她先住家里过渡,等找到工作再搬出去。
魏文柏第一次去我家吃饭,回来路上跟我说:“你那个妹妹挺有意思的,说话很会讨人喜欢。”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去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水果、点心、进口零食,说是给叔叔阿姨的。
但我注意到,那些点心零食,最后都进了刘梦瑶的房间。
去年我生日,提前一周就跟魏文柏说了,想两个人简单吃个饭。
生日那天,我加班到七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让我先回去。
我回到出租屋,桌上放着一个蛋糕盒,是楼下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
他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说是陪客户。
我没问。
第二天刷朋友圈,看到刘梦瑶发了一张照片,一只名牌包,配文“谢谢文柏哥,入职礼物太喜欢了”。
那只包,是我在专柜看过好几次没舍得买的那款。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魏文柏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说:“梦瑶刚工作,需要撑撑场面,我帮她挑了一个。”我把手机放下,说了句“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
我打开手机,把魏文柏和刘梦瑶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什么露骨的话,但字里行间的熟稔和亲昵,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
他把我的生日忘了,却记得刘梦瑶喜欢的颜色和牌子。
那之后我留了心。
我发现魏文柏的手机密码换了,从我的生日改成了别的。
他加班的次数变多了,周末也常有“客户应酬”。
有一回他说去见客户,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他的车往反方向开。
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
那段时间,公司正好在选拔外派人员,部门总监找我谈话,说国外分公司缺一个项目经理,问我有没有意向。
我考虑了三天,提交了申请。
一个月后,签证下来了。
我把护照和文件收好,谁也没告诉。
我不是没想过摊牌。
但摊牌之后呢?
父亲会说是我想多了,何翠花会阴阳怪气,哥哥会让我别闹。
至于魏文柏,他大概会说“你太敏感了”,然后继续若无其事。
我太了解他们了。
所以我不打算吵,也不打算闹。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等外派手续全部办妥,我就走。
走之前,我想最后看一次,看看这个家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04
出发前一周,家里又聚了一次。
那天是刘梦瑶入职培训结束,何翠花张罗了一桌子菜。
我下班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吃了。
刘长健坐在主位上,刘梦瑶挨着魏文柏坐,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我拉开椅子坐下,何翠花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刘梦瑶面前:“梦瑶最近培训累坏了,多喝点汤补补。”
饭桌上,刘长健提起了买车的事。
他说梦瑶去省城培训,来回坐大巴不方便,想给她买辆代步车。
何翠花马上接话:“若曦,你认识的人多,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父亲刘德昌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哥生意刚缓过来,你那边要是宽裕,先帮梦瑶垫上,等她转正了再还你。”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放下筷子说:“我最近手头也紧。”桌上安静了两秒。
何翠花的笑容僵了一下,转头去看刘梦瑶。
刘梦瑶马上说:“没事的阿姨,我坐大巴挺好的,不用买车。”她声音软软的,眼眶有点红。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失望。
刘长健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魏文柏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当作没感觉到。
那天晚上回家,魏文柏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驳父亲的面子,说梦瑶一个小姑娘在省城打拼不容易,说我太自私。
我坐在床边听他说完,没回嘴。
他大概觉得没意思,摔门进了卫生间。
我打开衣柜,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
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和文件,还有一张母亲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三十出头,抱着我站在老房子院子里,笑得很淡。
第二天上班,部门总监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正式的外派确认函。
出发日期定在一周后。
他说:“若曦,你这三个月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催着要人。”我接过确认函,说:“我去。”总监松了口气,又叮嘱我尽快交接。
我点头,把确认函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长健发来的消息:“梦瑶下周二去省城培训,我们打算送她过去,你也一起吧,正好周末出去转转。”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那个周末,我把出租屋退了。
房东大姐有点意外,问我是不是要搬回家住。
我说不是,要出趟远门。
她没多问,退了押金和剩余房租。
我把大部分行李寄到了机场的行李寄存处,只留了一个小行李箱。
然后我去银行,把母亲的存折翻出来,里面的钱一分没动,加上我这些年自己攒的,凑了一笔整数。
我办了一张新卡,把钱转进去,老存折放回了文件袋。
做完这些,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终于落了地。
05
出发那天是周二。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收拾好最后一点东西,拎着箱子出门。
小区门口,白色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后备箱开着。
刘梦瑶的东西真多。
两个大行李箱,三个手提袋,还有一个装被子的真空压缩袋。
刘长健和魏文柏两个人合力才把后备箱盖压下去。
刘梦瑶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随身的小包,冲我吐了吐舌头:“姐,我是不是带太多了?”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后备箱。
我的小行李箱根本没地方放。
刘长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我说:“若曦,你那个箱子放后排吧,挤一挤。”后排已经坐了刘梦瑶和何翠花。
何翠花摇下车窗,探出头说:“要不若曦你别去了,反正梦瑶培训也就两天,你哥和文柏送她过去就行了。”
魏文柏站在车头边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梦瑶,然后说:“若曦,你坐慢车吧。动车票我给你退了,慢车也就三个小时,到了省城我们再汇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刘长健已经把后备箱盖上了。
砰的一声,像是盖棺定论。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慢车便宜,反正你也不赶时间。”刘梦瑶在后排冲我摆手:“姐,那我先走啦,到了给你发定位。”她的笑容很甜,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何翠花把车窗摇上去,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白色越野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门口。
我站在路牙子上,看着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手里攥着两张票。
动车票是三天前买的,和他们是同一趟。
慢车票是昨晚才订的,我特意选了最便宜的一趟。
我把动车票叠好,放进口袋。
慢车票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何翠花发的,一张照片,刘梦瑶坐在后排比了个耶,配文“出发啦”。
我往上翻了翻,没看到一条问我到哪了的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点了右上角,退出群聊。
系统弹出一行灰字,我按了确认。
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城高铁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拎着小行李箱的女人,去高铁站却报了慢车站的方向。
我没解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魏文柏发来消息:“到了吗?慢车要开三个小时呢,你路上小心。”我没回。
出租车停在高铁站落客平台。
我付了钱,拎着箱子下车。
进站口人很多,我顺着人流往里走。
过安检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护照和机票确认单。
安检员看了一眼,盖了章。
我收起护照,往候车大厅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魏文柏发来第三条消息:“若曦?怎么不回消息?”我按灭了屏幕。
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
我找到自己的检票口,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封外派确认函。
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部门总监的签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确认函折好,放回文件袋。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这次是刘长健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他又打了一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面扣在箱子上。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我站起身,拉着箱子往闸机口走。
身后那部手机在箱子上震个不停,屏幕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回头。
06
刘长健第一次打电话是在上午十点。
那时候我已经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
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亮。
刘长健打了三个电话,魏文柏打了两个。
我没接。
十点二十分,刘梦瑶发来一条消息:“姐,你到了吗?我们快到培训中心了。”我看了那条消息一眼,然后打开设置,把手机号注销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该号码已停止服务。
我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十一点,我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云层很厚,遮住了下面的楼群和道路。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要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病床边的白布,父亲蹲在门槛上的背影,刘梦瑶穿着红毛衣站在客厅里,魏文柏在饭桌上踢我的那一脚。
画面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我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母亲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收好。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
我打开手机,连上机场的无线网,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
刘长健的语音,魏文柏的文字,还有何翠花发来的两条长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划掉。
然后我打开刘长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走了,别找我。”发完之后,我退出微信,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部卸载。
与此同时,省城那边,刘长健把刘梦瑶送到培训中心后,开车往回走。
魏文柏坐在副驾驶,一直在刷手机。
“她怎么不回消息?”刘长健皱着眉说。
魏文柏说:“可能慢车晚点了,再等等。”刘长健把车停在服务区,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电话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刘长健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魏文柏看。
魏文柏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魏文柏的声音有点尖。
刘长健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急了些,轮胎在匝道上蹭出一声闷响。
魏文柏打开微信,给刘若曦发消息,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又去翻家族群,群里只剩五个人。
刘长健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刘德昌打来的,问若曦怎么退群了。
刘长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魏文柏开始翻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刘长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下了高速,刘长健拐向刘若曦出租屋的方向。
到了楼下,他跑上五楼,敲门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说,那个姑娘前两天就搬走了。
刘长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摸出手机又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空号。
07
魏文柏是在当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
他回到自己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若曦退群和注销手机号的事。
他打开衣柜,想找件干净衣服,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他冬天大衣的内兜里。
他抽出来,打开。
他死死盯着那个诊断单,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上面短短几个字.....
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他伸出手,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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