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我去女友家,她父母不在,她:要不咱生米煮成熟饭吧

1982年九月底的一天,我下班后骑了二十里路,去女友家。

车后座绑着两斤苹果,是我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那时苹果不常见,我怕路上颠坏,拿旧棉布包了两层。一路上我没敢骑快,到了她家院门口,天已经擦黑。

她父母去县里开会了,要三天才回来。

这是她前一天告诉我的。她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指甲上沾了白灰。她在镇小学教书,是民办教师;我在纺织厂做工,一个月四十来块钱。她父亲在中学教数学,最不满意的就是我没念过多少书。

“明天下班,你来我家。”她说。

我问:“你爸妈都不在,我去干啥?”

她瞪我一眼,把粉笔头掰成两截:“你来就知道了。”

我嘴上答应,回家后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下班,我把苹果绑上车,还是去了。

她开门时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旧衬衫,头发刚洗过,梢上还带着水。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她低头笑了笑,接过去放在桌上。

“你怎么还买东西?”

“第一次进门,总不能空手。”

“你又不是来做客的。”

她说完,脸红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我站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家比我家整齐得多。桌上有一壶热水,墙边摆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两盆快开败的花。里屋的门关着,屋里没人。她母亲平时在供销社上班,父亲在中学教书,家里一向有规矩。以前我送她回家,走到院门口就得告辞,听见她父亲咳一声,我就赶紧推车走。

今天不一样。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她给我倒了杯水,又端出一盆西红柿,放到桌上。

“先吃一个。”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溅在手指上。她站在旁边看我,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你爸妈今天真不回来?”我问。

“要后天才回来。”

“那你……”

“我什么?”

她把盆端走,没让我说完。

她炒了西红柿鸡蛋,又拍了根黄瓜。我们在小院里吃饭,谁也没提婚事。她父亲嫌我家穷,嫌我只有初中学历,这些事我都知道。她也知道。我们交往两年,最常说的话不是“什么时候结婚”,而是“再等等”。

等什么,我们心里都明白。

她的民办教师转正一直没有消息。我工资不高,家里还有父母和妹妹要养。她父亲放过话,要娶他女儿,至少得拿出两百块彩礼。那时我手里连一百块都没有。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说不用。等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搬了两把椅子到葡萄架下,给我一杯水,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夜风吹过来,葡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家开着收音机,评书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院墙。

她的手放在膝盖旁边,离我的手很近。我鼓了几次勇气,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没有躲,反而把我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我握着她,心里却热得发慌。

“长河,”她说,“咱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工作没着落,我的钱也攒不出来。她父亲觉得我配不上她,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我给不了她什么。

我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半天没出声。

她忽然问:“要不咱生米煮成熟饭吧。”

我手一抖,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

我抬头看她。她脸红得厉害,眼睛却没躲开。她的手还握着我,指尖一点点收紧,像是在等我给她一个答案。

“你说什么?”我问。

她吸了口气,又说了一遍:“我说,要不咱生米煮成熟饭。等我爸妈回来,事情已经定了,他们总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愣在那里,连手都忘了抽回来。

“晓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去。你妈也会难受。你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教书?”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发紧:“因为我等不了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二十二了。”她说,“我同学里,有的人孩子都快会走路了。我爸天天说要给我找个有出息的,我的事他又不肯往前办。我不想再等着他替我挑一个人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发颤。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把自己逼到了墙角,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站起来,想拉她,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看着她,喉咙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眼里很快蓄了泪:“你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我怕你后悔。”

“我不后悔。”

“你现在说不后悔,可你爸妈回来以后呢?邻居知道了呢?学校的人知道了呢?你想过没有?”

“我都想过。”

“那你还要这么做?”

“要。”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长河,我不是想拿这件事逼你娶我。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意再等。我愿意跟你过日子,哪怕我爸不答应。”

她说完,院子里静了下来。

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也听见她在努力忍着哭。

那一瞬间,我确实动摇了。她就站在我面前,父母不在,门也关着。她把自己的决定说得那么清楚,手还抓着我的袖口。

我只要点头,事情就会往她说的方向走。

可我也知道,不能因为她怕失去我,就让她用一件可能伤害自己的事证明心意。

“晓梅。”我握住她的手,“我不答应。”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是嫌我?”

“不是。”

“那你就是不想娶我。”

“我想娶你。”

她看着我,像是不相信。

我又说:“可我不能让你拿自己去跟你爸赌气,也不能让你把后果都担在身上。”

“我没有赌气。”

“我知道。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怕得手都在抖。”

她抽回手,擦了下眼角:“我怕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说,“我愿意跟你结婚,也愿意去你爸面前挨骂。可这件事不能这么办。”

她没说话,只背过身去。

我走近一步,她没再躲。我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不想让你等一辈子。”我说,“给我一年。我们把该走的路走一遍。转正的事,我帮你打听;彩礼的钱,我去攒;你爸那边,我亲自去说。要是到时候他还是不答应,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条命也保证不了以后一定顺利。”我停了停,“但我能保证,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这件事。”

她转过身,眼圈红着看我。

“你别光说。”

“我说到做到。”

“那你要是做不到呢?”

“你到时候可以不等我。”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过了很久,才轻轻问:“你真的会去找我爸?”

“会。”

“不是等我爸来问你?”

“不是。下个星期我就去。”

她眼里的泪还没干,脸上却松了一点。她把板凳扶起来,重新坐下。

“那你今天不许走得太晚。”她说,“邻居看见了不好。”

我知道她是在给我台阶,也是在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我把杯里的水喝完,临走前又看了看桌上的苹果。

“苹果留给你吃。”

“我知道。”

“别一个人全吃完,分给你妈。”

“知道了。”

我推车出门时,她站在院门里。她没再说什么,只看着我把自行车推到路边。

我骑出一段,听见她在身后叫:“长河。”

我回头。

“你下个星期来。”

“我来。”

她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坐在灯下补衣服。父亲靠着床头咳嗽,妹妹在里屋写作业。我看着家里那盏昏黄的灯,心里第一次觉得,一年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话。

第二天中午,我去找了表哥。他在县里做事,认识几个学校里的人。我把晓梅的情况说了,他听完只说:“这种事,能不能转正得看名额,不是我一句话能办的。”

“我知道。你帮我问问就行。”

“彩礼呢?”

“我自己攒。”

“你家里也不宽裕。”

“我知道。”

表哥没再劝,只说可以帮我打听一下。

接下来的一年,我把烟戒了,晚上下班去修自行车。补胎、换闸线、调整链条,什么活都接。一个月下来,也能多攒几块钱。夜班我也多上,别人不愿意去的班,我主动报名。

晓梅那边也没闲着。她白天教书,晚上备课,还要准备转正考试。她父亲一开始不愿意让她继续跟我来往,知道我去过家里后,曾当面问她:“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她后来把这句话告诉我,没哭,也没抱怨。

“我爸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没前途。”她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前途不是他替我过。”

她讲这句话时,手里正拿着备课本。纸页被她翻得卷了边,手指上沾着粉笔灰。

我没劝她跟父亲顶嘴,只说:“你别为了我把家里关系弄僵。”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

她仍然会催我去见她父亲。每次我说再等等,她就问:“你不是答应过我,下星期来吗?那个下星期已经过去好几个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一年里,我去她家三次。第一次,她父亲没让我进门。第二次,他在门口听我说完,回了一句“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第三次是在她母亲生日那天,我带了两斤苹果,坐在桌边和她父亲吃了一顿饭。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他只是问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十二块五。”

“你家里几口人?”

“爸、妈、妹妹,还有我。”

“晓梅跟你过去,住哪里?”

我把实情说了。我家房子小,暂时只能想办法隔出一间。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我说:“知道。”

“她不是只想要一句好听话。”

“我知道。”

那天离开时,他没留我吃饭。可他也没再赶我走。

一年快到的时候,晓梅转正的考试通知下来了。她复习得很辛苦,常常晚上还在灯下做题。我送夜宵过去,她一边吃一边看书,吃到一半就忘了自己还拿着筷子。

考试那天,我骑车送她去县里。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我的衣角。

“要是没考上呢?”她问。

“就再想办法。”

“我爸会说我没出息。”

“那是他的话,不是你的结果。”

她没说话,手却抓得更紧。

成绩出来,她考上了。

她转正那天,父亲把我叫到家里。桌上摆着一瓶酒,两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这一年没躲。”他说。

我低头看着酒杯:“答应了晓梅的事,总得做。”

“你上次说要娶她,还算数吗?”

“算数。”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看晓梅的意思。”

他看了女儿一眼。晓梅坐在旁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愿意。”她说。

她父亲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就准备吧。彩礼不用两百了。你们把日子过好,比那些钱重要。”

我没有马上接话。不是不高兴,是这一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晓梅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说了你会来。”她低声说。

“我来了。”

“也算做到了。”

“算。”

她父亲没有再多说,只把酒杯放下,转身进了里屋。晓梅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哭。

我们后来办了婚礼,没摆很多桌。她家请了几位亲戚和同事,我家也请了厂里的工友。那天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父亲坐在主桌上,喝了两杯酒,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待她。”

我说:“会的。”

婚后,我们日子过得紧。她转正后有了正式工资,我也慢慢升了工级。我们住在家后面隔出来的小屋里,窗台上摆着她种的花,柜子里放着那只旧铁盒,我把攒下来的钱和结婚时收到的礼金分开装好。

后来有了孩子,工作和家里的事一天接一天。忙起来时,我偶尔会想起那个秋天的晚上,想起她坐在葡萄架下问我,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她有时也会提起。

“那时候你要是点头了,咱们是不是早就结婚了?”

我说:“可能会早一点。”

“那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答应。”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我答应的是娶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担风险。”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只把手伸过来。

四十多年后,我们坐在自家院子里。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枝叶遮住半边天。她头发白了不少,手还是凉。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没躲,反手握住我。

“长河,”她问,“你还记得我那年说的话吗?”

“记得。”

“你那时候吓坏了。”

“是。”

“可你还是去找我爸了。”

“答应你的事,总要做。”

她笑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我记得那个晚上,记得她父母不在,记得她红着脸说“要不咱生米煮成熟饭吧”,也记得我当时摇头,说不能这样。

我没有答应那个提议,却答应了她真正想要的事。

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大半辈子。那年院子里的葡萄架早就不在了,可我每次听见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还是会想起她当时握着我的那只手。

她问:“你说那时候我是不是太急了?”

我说:“是有点急。”

“那你还娶我。”

“我又不是因为你不着急才娶你。”

她笑着把头靠在椅背上。

院门外有人喊我们,问枣子熟没熟。晓梅站起来,去树下捡了几颗红枣,洗干净后递给我一颗。

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坐回我旁边,手又落在我的手边。

我握住她的手。

那年她提出要生米煮成熟饭,我拒绝了她的办法,却没有拒绝她。她父母不在的那个秋夜,最后没有变成一场冲动,而成了我们认真走向彼此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