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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7日，陕西汉中。这一天，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的死刑执行命令下来了，张扣扣被执行死刑。
从2018年春节那桩案子算起，这个案子在全国悬了将近一年半。
那段时间，张扣扣的名字几乎天天挂在网上，有人骂他凶残，有人替他喊冤，两拨人隔着屏幕吵得不可开交。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喧嚣，到头来被王家活下来的二儿子，用一句平平常常的话，轻轻按住了。
就在执行死刑的同一天，记者循着线索，找到了王家。那是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的一户人家。
两年多前的除夕夜，这户人家一夜之间没了父亲，没了两个儿子，三条人命。如今，这个家只剩了一个儿子，王富军。
镜头架起来，话筒递过去的时候，在场的人原本都做好了准备，等着他哭，等着他骂，等着他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可他没有。他站在镜头前，安安静静，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就这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屋里静了好一阵子，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知道该从哪里接。
后来，这句话被无数人翻来覆去地品，越品越觉得，"复仇"两个字，在这句话面前，轻得不像话。
要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得先把时间拉回到二十多年前，拉回到那根落到一个13岁孩子眼前的木棒上……
【一】恩怨起于1996
张扣扣的老家在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早年间这一带还叫三门村。
村子不大，张家和王家是前后院的邻居，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按村里老人的说法，早年间两家还算过得去，小张扣扣常跑到王家跟几个孩子一起玩，有时候赶上了，还在王家蹭一顿饭。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户门对门的邻居，后来会结下那么深的梁子。
两家的怨，起在一堆鸡毛蒜皮上。
宅基地你多我少，地边谁占了谁的地，后来村里有人承包稻米加工的营生，两家都动了心思，都想去承包，一来二去，话越说越僵，两家的脸也就红了。
矛盾积到1996年8月27日这天，终于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七点多，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路过王家门前，冲着正在路边乘凉的王家二儿子王富军，吐了一口唾沫。
这一下，两家的火就被点着了。双方先是吵，越吵越急，王正军也闻讯赶了过来，跟着他母亲一道，和汪秀萍吵成一团，越吵越动起手来。
吵到气头上，汪秀萍抄起一根扁铁，照着王正军的左额、左脸各打了一下。
这一下，把局面彻底推向不可收拾。王正军被激怒，随手捡起一根劈柴用的木棒，朝汪秀萍的头部狠狠猛击了一下。
这一棒，是致命的。汪秀萍当场就不行了，人被抬回家，伤势太重，没多久就没了气。
13岁的张扣扣，就在现场，就在近旁，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抬走，看着那个再也叫不醒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那一幕的冲击，是外人难以体会的。
据后来报道，母亲死后，张扣扣目睹了当众尸检的场面，法医切开头皮、锯开头颅，血肉模糊的场景，就那样刻进了一个少年的记忆里。从那天起，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
出了人命，事情只能交给法律。公安立案侦查，检察院提起公诉。
到1996年12月5日，原南郑县人民法院对这起案子作出一审判决：王正军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
法院认定，王正军犯罪时还没满十八周岁，又能坦白认罪，他的父亲王自新代为支付了巨额丧葬费，加上汪秀萍在引发这场祸事上也有一定的过错，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刑期从1996年8月29日起，到2003年8月28日止。
民事赔偿那头，法院判王自新一次性赔偿张福如经济损失9639.3元。
按张家人后来的说法，这笔钱里，丧葬费就抵扣了八千多，张福如实际拿到手的，只有大约一千五百块，都用在两个孩子念书上。
判决是下来了，可这笔账，在张家眼里，远没有这么容易算清。
母亲走了，家里的天塌了一半，父亲张福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清苦。
那九千多块钱，跟一条人命摆在一起，实在微不足道。
更要紧的是，王正军在服刑期间表现不错，获了减刑，提前出狱。
按当地一些律师和村民的说法，王正军实际坐了三年多牢就被释放，回到村里，照样娶妻生子，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张家这边的疤，一直没愈合。母亲下葬那天，张扣扣的眼神被姐姐张立波看得清清楚楚。
张立波后来在采访里说，弟弟十二岁之前性格活泼，母亲被杀之后，有了心理阴影，性格变得内向，母亲下葬那天，"他的那个眼神，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仇恨的感觉。"
张扣扣牢牢记住的，始终是那个名字——王正军，和那根夺走母亲命的木棒。
【二】压了21年的路
张扣扣1983年1月6日出生，母亲去世那年，他才13岁，还在念小学。母亲一走，这个家的担子，就早早压到了他肩上。
1999年7月，张扣扣初中毕业，没过半年就收拾行李去了新疆，打工讨口饭吃。
年纪轻轻背井离乡，图的不过是讨一口饭吃，挣几个钱。
2001年，张扣扣应征入伍。他从小喜欢军人，一听说有入伍的机会，高兴得不得了。
2001年12月，他被批准入伍，去了新疆，在一支武警部队服役。
当兵这两年，算是他人生里难得安稳的一段时光。部队的纪律、战友的情谊，都让他觉得日子有了个方向。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心里的那根刺，并没有真的拔掉。
据他的战友后来回忆，刚入伍时，连长问他为什么来当兵，他回答，"锻炼好身体，将来替母亲报仇。"这样的话，他后来至少跟亲戚朋友提过四次。
2003年12月，张扣扣复员回家，待了一阵子，又出门打工。
先到广州，给人当保安；后来又辗转广东、浙江绍兴、杭州等地，哪里能挣钱，就往哪里去。
可外头的日子，并不顺心。按他自己后来的供述，这些年他辗转多地打工，吃过不少亏。
学挖掘机，被人骗了学费；还被战友一次次骗进传销组织。
生活的路越走越窄，心里积的委屈越来越多，他渐渐不再相信任何人，只信钱。
他也不是没想过把日子过好。靠打工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他先后两次帮家里修了新房。
可房子是修起来了，这跟他心里那个"有钱有车、能自驾游"的念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为了多挣点钱，他又跟人合伙去做生意，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后来有一阵子，他还去了太平洋上的斐济打工三个月，据他供述，外头条件差，吃的也不好，工资也不高，公司领导还爱骂人。
工作不顺，生活不如意，婚姻也没着落。
检方后来认定，张扣扣初中毕业后到案发前，一直不顺利，在工作、生活长期不如意的巨大压力下，心理逐渐失衡，这才是他动杀心的根本原因。
而所谓"为母报仇"，不过是他在承受不住压力走向极端时的一个说辞。
可压在他心里最重的那根刺，到底还是1996年那根木棒。
他总在想，凭什么我家散了，我妈没了，打死我妈的王正军，还能照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压了整整二十一年，越压越沉，越沉越重。
2018年春节前夕，他打听到王正军要回村过年。
那一口积了二十多年的气，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他开始准备作案工具，买了一把单刃刀，又自制了汽油燃烧瓶，还准备了玩具手枪、帽子和口罩，并暗中观察王正军和其家人的行踪，寻找作案的机会。
【三】除夕血案
2018年2月15日，农历除夕。陕西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王坪村，本该是一年里最热闹、最团圆的日子。
中午十二点刚过，王家兄弟王校军、王正军和亲戚上山祭祖返回，正往村里走。
走到村委会门前的时候，一个蒙着脸的身影，突然从一旁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尖刀。
那人，正是守候在此的张扣扣。
刀影起落之间，他先朝王正军的颈部，狠狠猛割了一下，又对着王正军的胸腹部，连续捅刺了好几刀。
王校军一看情形不对，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就被张扣扣追上，胸腹部挨了数刀，倒在了村道上。
张扣扣随后又折返回去，对着已经倒下的王正军，再次捅刺了几刀。王校军、王正军兄弟二人，当场就没了命。
这还没有结束。张扣扣又闯进了王自新的家里，朝着年迈的王自新，胸腹部、颈部捅刺了数刀，将这位老人，也杀害在家中。
一天之内，王家祖孙三代，三条人命。按照南郑区公安局当天的通报，张扣扣（35岁）持刀将邻居王自新（71岁）及其长子王校军（47岁）当场杀死，将王自新三子王正军（39岁）刺伤后，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本该飘着年味和笑声的除夕，这一年的王家，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做完这一切，张扣扣回家取了菜刀和自制的汽油燃烧瓶，回到王校军家那辆小轿车旁，用燃烧瓶把车点着，车辆后部被烧毁。经鉴定，这辆车受损严重，毁损价值三万多元。
据现场目击和后续报道，行凶之后，张扣扣曾高喊："22年的仇终于报了。"
随后，张扣扣逃离了现场。警方接到报案后，联合市、区两级公安机关全力侦查、追捕，并向社会发布了悬赏通告。
这起案子，从案发那一刻起，就牵动了无数人的目光。
一来是除夕行凶、一日三命的惨烈，二来是"为母复仇"这四个字背后的恩怨，让这个案子的舆论一再反转。
张扣扣没有跑远。按警方和检方的说法，张扣扣自感逃跑无望，加上身上没钱、没有证件，又没有信得过的亲朋，还要面对公安布下的抓捕网。
2018年2月17日早上7时45分，张扣扣来到汉中市公安局南郑分局新集派出所，投案自首。
【四】审判与执行之日
案子从立案侦查，到审查起诉，再到开庭审判，每一步都备受关注。
2019年1月8日，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该院刑事审判法庭，公开开庭审理了这起故意杀人、故意毁坏财物案。
法庭上，张扣扣认可了检察机关指控的主要犯罪事实，控辩双方围绕他作案时是否患有精神病、本案证据是否充分、被害人是否有过错、自首情节能否认定、造成三人死亡是否适用死刑等焦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当天，法庭当庭宣判：张扣扣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扣扣当庭表示上诉。
2019年4月11日，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庭审历时约八个小时。
庭审中，围绕是否对张扣扣进行精神障碍程度鉴定，控辩双方再次交锋。
辩护方提交了家属委托的三名精神病法医专家出具的《书面审查意见书》，结论认为张扣扣符合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患急性应激障碍，作案时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公诉方则认为，这份意见书依据不足，不符合诊断程序规范，不能作为启动精神鉴定的证据使用。
法院最终采纳了出庭检察员的意见，当庭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二审前一天，张扣扣的父亲张福如还希望，判决能给儿子留一条活路。可这个愿望，在开庭当天落了空。
到2019年7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死刑。
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于当天上午对张扣扣执行了死刑。
执行死刑前，法院依法安排张扣扣会见了他的近亲属。一面之见，便是永别。检察机关依法派员到现场全程监督。
消息传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两个家庭。
判刑的是张扣扣，可在这场悲剧里受到重创的，远不止张家。
那个除夕，王家一夜之间，没了父亲王自新，没了大哥王校军，没了弟弟王正军。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从此缺了三个位置，活下来的，只剩下二儿子王富军。
案发那天，王富军正好有事没有回家，才幸免于难。
就在执行死刑的同一天，记者循着线索，找到了王富军。
镜头前，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亲身经历过除夕那场血案，也等来了今天这个结果。所有人都以为，他开口，会是一腔怒火，会是一句狠话。
可当他真的在镜头前开口，缓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知道该从哪里接。
谁也没料到，这个在除夕夜一夜之间失去父亲和两个兄弟的汉子，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平平淡淡地，把一句话说完了。
而这一句话，让两个家庭二十多年的恩怨，在这一刻被轻轻揭了开来。
它没有喊打喊杀，却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沉。后来，这句话被无数人反复提起，越提，越觉得"复仇"这两个字，在这句话面前，轻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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