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伟大的长征》强渡乌江那集,有个镜头一闪而过,赵章成背着炮弹摸黑上去炸碉堡。就几分钟的事,我当时还倒回去看了一眼。后来翻资料才发现,电视剧拍得算客气了。真的赵章成,比那几秒钟能演出来的东西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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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文化不高,认字有限,但手上有绝活。迫击炮这东西,一般得架炮架、调瞄准镜、算半天,他不,胳膊一搂炮管子,眼睛一吊,炮弹出去就长眼睛。搁现在叫“人炮合一”,搁当时叫“邪门”。

1935年乌江边上,红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竹筏子过不去,缆绳炸断了,薛岳的追兵眼瞅着上来。陈光把赵章成叫来问还有几发炮弹。五发。陈光说打不回去拿脑袋来见我。赵章成第一发试射打远了——故意的,打近了伤自己人。第二发正中敌群。三四发连着出去,敌人跑了。第五发没用上。

杨成武当时在边上,激动得抓着他肩膀直晃。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得吹一辈子?赵章成没吹。他开炮前嘟囔的是“不怨天不怨地,我是奉命射击,冤鬼不要找我”。他信佛,不忍心开杀戒。一个天天拿炮管子轰人的,心里揣着个菩萨,这事儿矛盾吧?那个年代的人身上都带着这种说不清的矛盾。他后来长征结束才把这习惯改了。

大渡河那回更绝。十七勇士一条船,对岸碉堡机枪泼水似的。赵章成手里三发炮弹,没炮架没瞄准镜,左手托炮身,全凭经验吊线。三发,三个火力点全哑了。彭德怀后来叫他“神炮手”。

但说实话,打得准的人多了,赵章成真正让我觉得“这人有点东西”的,是他那股折腾劲儿。

1940年打管头据点,日军碉堡硬,迫击炮啃不动,步兵冲一批倒一批。他急得几天没睡好,有天半夜突然从床上蹦起来,把文书和通信员叫醒,说把炮弹里炸药倒出来换辣椒面。您没看错,辣椒面。连夜拆了二十发,炸药倒掉,填辣椒面,装引信。第二天往碉堡上一打,辛辣味顺着枪眼往里灌,日军以为放了毒气,连滚带爬往外跑。步兵趁机冲锋,据点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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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听着像段子,但纪万明亲笔写过回忆文章,他是当时赵章成的通信员,后来总参兵种部沈阳干休所离休干部。白纸黑字。纪万明说赵章成“才智高人一筹”,这话我信。能把辣椒面装炮弹里,这不是军校教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急智,庄稼人琢磨事儿的野路子。

还有更邪的。1942年刘邓给他派活儿:日军碉堡封锁根据地,咱们缺平射炮,你想想办法让迫击炮平着打。迫击炮从炮口装弹,炮管子一放平炮弹滑不下去。研究班先试大锤砸钻头,漏气,炮弹飞不远就掉地上了。又试洗把杆送弹,洗把杆跟着炮弹一块飞,战场上没法用。赵章成最后拍板:用高梁杆。太行山遍地都是,截一段,粗头朝下顶炮弹,一送,击发了。百米距离百发百中。打伪军碉堡五发下去,伪军以为八路军有了平射炮,直接缴械。

步兵兄弟看见他们扛一捆高梁杆上阵地,扯嗓子喊:“快看啊,咱们有了高梁杆炮兵!”这话搁别人身上是笑话,搁赵章成身上是勋章。后来用日军掷弹筒的拉火机改装迫击炮,黄崖洞兵工厂批量改,平射迫击炮就这么来的。刘邓奖励他一套粗布列宁服。那年月,这就算重奖。

关家垴那仗您可能听过。日军冈崎大队占山头,十几挺机枪交叉火力,步兵冲几次都退下来。赵章成带一门炮摸到断崖底下,敌人在上他在下,三四十米距离。他把炮管子竖到88.5度,一口气打了240发,六分钟,平均一秒半一发。炮管子打得发红,八个炮兵开箱递弹,四个同志装引信,供不上他一个人打。俘虏后来说,炮弹满天直上直下掉,还没弄清从哪儿打的,机枪全废了。

沁州火车站那回,迫击炮最大射程3000米,目标正好3000米,理论上够不着。他下令“强装药”,全装药往炮筒里塞,愣是送过去了。火车站烧成火海。第二天军区战报号外:我军炮袭沁州火车站,敌军运输中断。

建国后有回炮兵比武,场地泥泞,八二迫击炮底盘固定不住,连打几发不中。赵章成当时是炮兵副司令员,坐主席台上看着,火了,跳下台直奔阵地,一把推开炮手,脱下解放鞋掏出鞋垫往泥水里一扔当底盘,炮尾往鞋垫上一支,一手稳炮身一手取弹发射,首发命中。全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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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这是将军还是老兵?都是。1955年授少将衔,但身上那股劲儿从头到尾就是个一线炮手。1969年心脏病突发去世,六十出头。一辈子跟迫击炮较劲。

电视剧里强渡乌江那几秒钟,赵章成背着炮弹摸黑上去,轰隆几下,事儿成了。拍得挺好,但太短了。短得让人以为他就是个跑龙套的。其实不是。那个镜头背后,是一个庄稼汉出身的炮手,拿一门没瞄准镜的迫击炮,从乌江打到太行山,从大渡河打到关家垴。手上那点绝活,脑子里那点急智,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仰,全撂在炮管子上了。他开炮前念的那句“冤鬼不要找我”,搁今天听着荒诞。可那个年代,一个炮手拿炮管子讨生活打天下,心里头那点不安生,全在这句话里了。

后来他不念了。长征结束就不念了。大概是明白了,有些仗不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