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期间,超过250万印度士兵为英国而战。1941年,印度新兵以每月5万人的速度入伍。同一时期,英属非洲殖民地提供了超过50万士兵和劳工。加勒比海的小岛上,也有上万人志愿加入英国军队。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是一支帝国从未拥有过、也再也无法复制的庞大人力储备。

但在这支军队的内部,却有另一套规则。印度籍委任军官(VCO)在礼仪和指挥权限上低于皇家委任的英国军官,即便获皇家委任的印度军官,也长期被排除在师级以上指挥岗位之外。。西印度群岛团的士兵在欧洲战场被禁止与白人士兵交战,理由是“黑色士兵杀死白人”是一道禁忌。在东非,英国军队每需要一个士兵作战,就要配四到五名非洲搬运工运送补给,而这些搬运工在一战期间的死亡人数,估计达到30万。

帝国在战场上依赖这些人,在制度上却拒绝承认他们是平等的参与者。这种依赖与拒绝之间的裂缝,在战争结束后没有愈合,而是变成了民族主义运动最直接的燃料。英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从殖民地抽取的人力,规模大到足以打赢战争,也大到足以让“帝国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再也无法用旧的答案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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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忠诚”

一战爆发后的几周内,印度远征军就被派往欧洲。到战争结束时,超过130万印度士兵和劳工在西方战线、美索不达米亚、东非和加里波利服役。旁遮普一地就提供了超过37万名战斗兵员,其中包括19万穆斯林、9.7万锡克教徒和8.3万印度教徒。这些数字背后的招募逻辑并不浪漫:殖民政府在农村地区锁定所谓“尚武种族”,通过地方精英和殖民官员施加压力,经济动机和强制并存。

战场上的表现与制度上的待遇构成了鲜明对照。印度士兵在伊普尔、加里波利和美索不达米亚作战,但印度人不能成为军官,不能进入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印度籍委任军官的军衔天花板,低于一个最低阶的英国军官。

英国军官对印度士兵的态度被描述为“家长式的”,印度部队的英勇行动在官方叙述中被系统性地忽略。一位研究者指出,英国必须在招募印度士兵的同时维持“种族和文化优越感”的微妙平衡,印度士兵不仅要面对敌军,还要面对歧视和种族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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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这种平衡迅速瓦解。1919年,印度士兵参与了镇压反政府示威的行动,但同一时期,印度民族主义运动已经把“为帝国流血”和“获得平等权利”之间的交换关系摆上了台面。

一本2025年出版的关于印度士兵与一战的研究得出的结论很直接:印度士兵的战场贡献“助长了印度的民族抱负和对种族平等的要求”,而当这些士兵在战争结束时参与镇压印度国内的抗议时,他们“为英国在南亚统治的最终结束埋下了伏笔”。帝国用印度人的手保卫了帝国,也用同一双手,让帝国在印度的合法性开始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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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人力:搬运工的死亡人数,比士兵更多

非洲在一战和二战中承受的人力动员,规模上不输印度,性质上更为残酷。一项发表在牛津非洲历史百科的研究给出了总量估算: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约450万非洲士兵和军事劳工被动员,其中约200万人死亡。这个数字需要拆开来看,因为“士兵”和“劳工”在非洲的殖民军队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

在东非战役中,英国军队高度依赖非洲搬运工。由于道路和铁路极度匮乏,每名士兵需要四到五名搬运工运送补给和机械部件,历史学家凯瑟琳·博马尼估计,仅搬运工就有约30万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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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的记录显示,搬运工在24周内的已知死亡人数为11484人,平均每天超过68人。这些人的死因大多是疾病、饥饿,而不是敌人的子弹。英国非洲殖民地还提供了大量“承运人”:英属西非殖民地征召了57500名,东非和尼亚萨兰各提供20万,乌干达1.9万。

二战期间,英国从其非洲殖民地征募了约42.1万名士兵,其中12万人被派往缅甸作战,其余主要进入皇家西非边境军、索马里兰骆驼军和国王非洲步枪队。超过50万非洲人在英国武装力量和商船队中服役。但战争结束后,幸存者回到家中,得到的“往往只是对外部世界更多的了解,或许还有一点点新获得的个人声望,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

非洲士兵在战争中接触到了殖民者宣扬的“自由平等”理念,意识到了自己在殖民体系下的不平等地位;战后等待他们的仍然是苛税、土地掠夺和经济剥削。这种承诺与兑现之间的落差,直接为战后非洲民族解放运动输送了骨干。返回的士兵“常常站在殖民帝国政治变革要求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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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的种族壁垒

加勒比的案例把帝国种族秩序的逻辑暴露得最不加掩饰。一战期间,西印度群岛团的十二个营中,只有两个营参与了实质性的战斗行动,而且是在巴勒斯坦,不在欧洲。西印度群岛士兵被刻意排除在欧洲战场之外,原因是一道“黑色士兵杀死白人”的禁忌。他们的白人军官经常以居高临下的轻蔑态度对待他们,有时甚至是种族敌意。

但西印度群岛士兵并不是没有战斗能力。西印度团在1927年解散之前,已经有132年的历史,并在非洲和中东的作战中证明了自己。真正的冲突发生在军营内部。由于遭受歧视,西印度团的一些成员在战争期间成立了“加勒比联盟”,多次开会讨论他们的处境,这个组织成为反殖民情绪的枢纽。1918年12月,西印度团第九营在意大利塔兰托发动兵变,抗议恶劣的工作条件,以及英国战争部只给白人士兵加薪的做法。

兵变不是孤立事件。1919年,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以及英属洪都拉斯爆发了罢工和骚乱,退伍军人往往扮演领导角色。一项研究在分析1919年特立尼达动乱时指出,针对英国殖民者和白人的怨恨情绪中,一个关键因素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响应帝国号召的西印度团返回的士兵”。战争期间在欧洲和中东服役时遭受白人军人歧视的经历,“激发了英属西印度群岛内反殖民民族主义的重新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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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的情况并没有根本改变。1939年10月,英国政府取消了军队招募的肤色限制,但声明这一变化“仅在战争期间有效”。陆军和海军声称黑人“达不到他们的入伍标准”,战争部坚持认为西印度士兵在一战中的表现证明他们是“糟糕的战斗材料”。

这些说法并不真实,但“谎言在白厅被普遍接受”。皇家空军因为急需技术娴熟的年轻飞行员,在西印度群岛进行了小规模选拔试验,结果发现前两批招募人员的表现让教官印象深刻,以至于第三批时他们要求重新审查那些在加勒比地区训练中被淘汰的人,发现“连失败者也达到了皇家空军的标准”。

战争结束时,皇家空军对西印度机组人员的评估是,他们“和白人英国同僚表现一样好”。但直到1944年,陆军才同意组建加勒比团,已经来不及招募、训练和部署。1947年,战争部甚至试图恢复种族限制,只是因为国民服务法案的推行才未能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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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英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从殖民地抽取的人力,规模之大,已经改变了帝国与殖民地之间那笔旧交易的性质。 旧的交易是:殖民地提供人力和资源,帝国提供保护和某种形式的秩序。但战争让殖民地士兵看到了帝国在战场上的依赖,也看到了帝国在制度上的拒绝。印度士兵为帝国作战,却不能成为军官;非洲搬运工的死亡人数超过了士兵,幸存者回到家乡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加勒比士兵被挡在欧洲战场之外,在军营里发动兵变,然后回到岛上领导罢工。

这些经历并没有直接导致帝国解体,但它们做了一件更根本的事:它们让“帝国为什么值得被保留”这个问题,从一个可以由伦敦来回答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必须由殖民地自己来回答的问题。 而当殖民地开始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时,帝国就已经失去了对答案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