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季北略》《小腆纪年附考》《明史》《流寇志》《崇祯长编》《甲申传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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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开春,天津直沽口的码头边,停着一长溜漕船。
船舱里塞满粮草,甲板上站满兵卒,刀枪擦得锃亮,旗帜让海风扯得哗哗响。
带队的官员披着大氅站在船头,天天往北边看,一看就是大半天,看得眼睛都快酸了。
这批船,是给皇帝备的。
皇上要是觉得北京待不住,一声令下,船队掉头往南开,走海路直奔南京。
南京那边有整套班子,六部衙门、军队粮仓一应俱全,大明换个地方照样开张。
兵备好了,船备好了,吃的喝的都备好了,就差一个人点头。
这个人,是大明朝的当家人,崇祯皇帝朱由检。
船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正月等到三月。码头上的兵把刀擦了又擦,等得脚底生茧。
京城那边呢,愣是没有半点动静。
皇帝没说走,也没说不走,那道备船的密旨,被他死死捂在手里,捂了整整几个月。
京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天津那天,码头上谁都想不到,那几百条整装待发的漕船,最终没等来南下的号令,只等来了一个王朝的终结。
【一】那条冻在冰里的船
崇祯十六年,北边接连出大事。
清军大举入塞,从密云北边一条山道钻进来,几个月工夫连破蓟州、真定、河间、临清一带,抢人口、抢牛马、抢金银,抢完就撤。
北京城里人心惶惶,夜里谁家孩子哭一声,都能把邻居吓醒。
更要命的是,关外那支看家的队伍,在松锦让清军打了个稀里哗啦。
统兵的洪承畴、祖大寿先后被俘,大明苦心经营的宁锦防线彻底塌了。
崇祯心里发毛。
他一面派首辅周延儒督师御敌,一面私底下跟周延儒商量迁都南京的事。
风声长着腿,很快就传进了后宫。周皇后说南京那边还有一处宅子,明摆着支持丈夫挪窝。
懿安皇后张嫣却板着脸劝:宗庙在这儿,祖宗的陵寝也在这儿,你往哪儿搬?皇嫂发话,崇祯不好发作,只能把火憋回去。
好在那年清军抢完东西就北撤了,北京暂时安生下来。加上周延儒后来获罪免职,南迁这个念头,就先搁下了。
搁下归搁下,种子已经种下。
转过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了帝,建大顺,年号永昌。
这位爷称完帝就挥师东进,二月初渡过黄河闯进山西,一脚踹开军事重镇太原,刀锋直直对着京师。
太原一破,山西的州县望风而降,守将有的开城,有的逃跑,大同、宣府这些拱卫京师的要紧门户,一个接一个落到大顺军手里。
李自成的队伍一路几乎是平推着往北京走,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怎么遇上。
崇祯这回真慌了。
罪己诏下了,勤王诏也下了,封官许愿、招抚诱降,能想的招全想了一遍。
他那篇罪己诏倒写得诚恳,承认朝廷加税加得太狠、当官的盘剥得太凶,把百姓逼得没活路,说愿意痛改前非,只求义军回头。
可诏书墨迹没干,坏消息就接踵而至,拱卫北京的大同、宣府两镇接连易手,大明的中枢,就这么光秃秃地暴露在人家眼皮底下。
要说崇祯眼下最愁什么,一是没兵,二是没钱。
陕西孙传庭的主力早被打散,北方几乎没剩下一支像样的队伍。
关宁铁骑在松锦之后一蹶不振,剩几万人由吴襄、吴三桂父子领着,钉在山海关,一边防清军一边自身难保。
手里攥着的兵少,能调动的就更少,东南还有一点兵马,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没钱这事,有段对话流传下来。
崇祯召见常年在边关带兵的吴襄,问手底下有多少兵。
吴襄老实回答,三万多将士,能拉出来打的精锐只有三千。
崇祯又问要多少军饷,吴襄张嘴就是一百万。
崇祯倒吸一口凉气,说宫里内库总共七万两,砸锅卖铁也就凑二三十万,你这一开口就是一百万。
后来有投靠清朝的文人编了个说法,说李自成进城从国库翻出三千七百万两银子,把这事搅浑了。
同期史料却记得明白,内帑真没几万两的存银。
皇上拿不出钱,将士们自然不肯卖命。
勤王诏下了又下,吴三桂磨磨蹭蹭,还没走到北京,崇祯就上了吊;
山东一个总兵谎称坠马受伤,打死不出兵,扭头往南跑了;
密云一个总兵倒是来了,结果先后投了李自成和清军。
要兵的没兵,要钱的没钱,要人的没人,崇祯能指望的,好像就剩自己挪个窝这一条路了。
崇祯十七年春天,告急的军报像雪片一样往京城飞,城外孤立无援,内库空空如也。想绝处逢生,最靠谱的法子,似乎就剩南迁一条。
天津那边,一位叫冯元飏的巡抚,接到了那道备船的密旨。
【二】皇帝那句“朕有此志久矣”
李自成的兵马磨刀霍霍准备直取京师,正月初三,崇祯把满朝文武叫到一块儿,商量怎么保北京。
这一场朝会,吵得昏天黑地。有人要死守,有人要讲和,有人只顾着打哈哈,争论了大半天,屁结论都没有。
正乱成一锅粥,底下一个小官站了出来。
人叫李明睿,江西南昌人,天启年间中的进士,在太子府里当个不起眼的小官。
官职虽小,胆子却大,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别守了,往南迁吧,迁都南京。
殿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想上前捂他嘴的。
崇祯没有发火,眼睛反倒亮了亮。
散了朝,崇祯屏退左右,单独把李明睿叫到跟前密谈。
李明睿开门见山:如今是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只有南迁这一条路,能缓一缓眼前的死局。
崇祯还端着架子,说:这事太大了,不能轻易开口,还不知道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李明睿差点被气笑。都火烧眉毛了,您还问老天爷?
他耐着性子劝:天命这东西,你行善它就向着你,作恶它就甩了你。眼下别指望老天爷,得靠人自己。俗话讲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皇上再犹豫,等贼兵打到家门口,想跑都跑不掉了。
这话戳到了崇祯心坎上。
他终于卸下架子,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朕有此志久矣。无奈没人帮朕拿主意,才拖到今天。你的想法跟朕不谋而合,可外头那些大臣要是不同意,可怎么办?
说完,崇祯还郑重嘱咐:这事关系重大,千万不能走漏风声,一旦泄密,你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李明睿一看皇帝动了心,趁热打铁,把南迁路线都规划好了。
他说,兵分四路,山东、山西、河南走陆路,登州的海船、通州的运河走水路。
皇上换身便装,抄小路轻车简行,二十来天就能赶到淮河边。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朕知道了。
这场密谈的具体细节,后世一直有争议,可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大顺和清军前后夹击的架势摆在那儿,明朝官员里确实有人扯起了南迁的大旗,迁都的动静,开始围着崇祯转悠。
有意思的是,当时大家琢磨的南迁对象,不一定是崇祯本人,还有他十六岁的大儿子朱慈烺。
二月,一位姓李的大臣悄悄上了一道密奏:皇上您要是不走也成,让太子去南京坐镇。您固守京师,太子在南京号令东南,号召天下英雄一块儿剿贼。仿的是当年永乐皇帝那套法子,南北两京双线作战。
这方案听着挺美,崇祯却当场炸了毛,当众斥责:你们这些臣子,是想让朕把江山分出去吗?
其实崇祯私下没少做两手准备。
他派了一个叫左懋第的官员去南京,沿长江察看舟师兵马,摸一摸那边的家底,心里好有个数。
可见他嘴上说一套,心里早就在给自己留后路。
可后路留是留了,真要迈那一步,他又犯起了难。
好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太子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崇祯站在路口,看着一南一北两条道,一条明摆着能续命,一条明摆着是死路,他愣是站在原地,迈不动腿。
【三】满朝文武一个都不肯担
要说崇祯这人,有个要命的毛病——做什么都想让人替他背锅。
南迁这事,他心里头是想走的,可他又怕金口一开,落下贪生怕死、丢弃祖宗的千古骂名。
他的如意算盘是:大臣们一块儿跪下,齐声恳请皇上南迁,他再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样脸面保住了,锅也有人背了。
于是,他把南迁摆上台面,想走个公议,让大伙都表个态。
这一表态,可就捅了马蜂窝。
李明睿这个南迁派的小代言人,正式上了一道奏疏,劝崇祯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往南走。
他说京营甲兵少说十万,近畿再招募,能凑出几十万人马,皇上只要一出京,四方的忠义之士必定闻风响应。
话音刚落地,反对派就跳了出来。
跳得最欢的是一个姓光的言官。
这人嘴皮子利索,嗓门也大,当众指着李明睿的鼻子骂:你这套说辞就是妖言惑众、蛊惑君心,照我看,不杀了李明睿,不足以安定人心。
好嘛,一句不合就要杀人。
崇祯气得直咬牙。
你们这帮人,李明睿主张南迁,你们喊打喊杀;可姓光的反对南迁,你们咋不骂他?一样的歪理邪说,还搞双重标准?
气归气,架不住反对的人多。
朝上二十七位大臣,十九个表态说:不迁了,死守。
崇祯把最后的希望压在首辅陈演身上。
他私底下把话挑明,说这事你帮我担待着点儿。
结果一开会,陈演就装傻充愣,崇祯每次逼他表态,他就嘿嘿一笑,不接话茬。
看着陈演那张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脸,崇祯火冒三丈,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要说满朝文武为啥死活不肯南迁,这里头门道深了。
头一条,大家都怕当那个“徐有贞”。
当年土木之变,明英宗都被瓦剌俘虏了,大臣徐有贞跳出来主张南迁,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砍了脑袋。
后来于谦组织人马打赢了北京保卫战,徐有贞从此成了全朝的笑柄,一提起他,别人就挤眉弄眼:哟,这不就是那个要跑路的老徐嘛。
这污名,几百年都洗不掉。前车之鉴摆着,谁还敢替南迁说话?万一迁了没成,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脑袋搬家。
第二条,京官们各有各的小算盘。
一大家子人,良田美宅、金银细软,搬得走吗?搬不走。
与其跟着皇帝去南方吃苦,不如留在北京等新主子,跳个槽接着当官。反正谁来了都得用人,又不是没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
第三条,也最要命,是大家对崇祯寒了心。
这位皇上在位十七年,换过的内阁大学士足有五十位,两位被他下令处死;兵部尚书换了十四位,处死五个;还有总督七个、巡抚十一个,说杀就杀。
天天提心吊胆,谁还敢真心实意给你卖命?
李明睿在朝堂上孤军奋战,越战越勇,反对派的光时亨也寸步不让,逮住他就往死里咬。
崇祯看着底下吵成一团,心里凉透了,冒出一句流传至今的丧气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话虽这么说,他一边骂着群臣,一边终究还是没舍得扔掉那根救命稻草——那道备船的密旨,早在李明睿献策之前,就已经悄悄送到了天津巡抚冯元飏的手里。
【四】二月二十八,那道没出口的圣旨
二月初一,大顺军的那份檄文一路送到御前。
檄文里的字句,后世传得添油加醋,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满朝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二月,山西全境崩了盘。崇祯再一次下罪己诏,把能认的错全认了。
可认错解决不了问题,大顺军的脚步没停,南迁的窗口,也在一寸一寸地关合。
南迁这盘棋最要命的一天,是二月二十八。
这一天,崇祯已经心力交瘁。
他没法给李明睿、李邦华这些南迁派一个肯定的答复,他的身子,已经歪向了留守派那一边。
他召见内阁大臣,说了一大段话。
那段话是这么说的——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定都在这里。
要是贼兵一到我就跑,后拿什么脸面去教训那些守城的地方官?
我日
拿什么脸面去追责那些丢了城池的臣子?再说我一个人跑了,宗庙怎么办?
十二座祖宗的陵寝怎么办?京师百万百姓怎么办?
逆贼虽说猖狂,我靠着天地祖宗的保佑,靠着各位先生辅佐,兴许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要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国君殉社稷,那也是死得其所,是正理。
这一番话,等于亲手关上了南迁的门。
至于太子南下监国那个折中方案,崇祯更是直接给否了,理由就一句:太子还小,不懂事。他说,朕治理天下十几年,尚且摆不平这摊烂事,一个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
这话一出,两个南迁方案,全废了。
消息传回天津,冯元飏急得直跺脚。这位慈溪出身的巡抚,从接到密旨那天起就没闲着。
漕船一艘艘征来,兵卒一批批招募,粮草一担担搬上船,直沽口的码头,整整忙活了好几个月。
他早看出北京守不住,一门心思等着皇上点头,好把这一船一船的人马拉到南京去。
他甚至在奏疏里跟皇上打包票,愿意亲自带着五千劲旅赶到通州,恭候圣驾,再由海道一路护送着皇帝到南京。
眼见皇帝还在犹豫,冯元飏等不下去了。
他派了自己的儿子冯恺章,揣着一封十万火急的奏疏连夜进京,当面劝皇帝走海路南迁。
可等冯恺章赶到京城,已经是三月初。
通州那边兵荒马乱,北京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东打听西打听,终于听到一个让他手脚冰凉的消息——南迁,已经不议了,作罢了。
这个年轻人站在京城街头,看着满城乱跑的百姓,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拼着命从天津赶来,就带来这么一句话,却是一句已经没用的空话。
他没法子,只能抹着眼泪,失魂落魄地往回赶。
而当冯恺章把南迁作罢的消息带回天津,那位巡抚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那条泊在直沽口的船队,从此再没等来要乘它南下的皇帝,而那座城里的崇祯,正一步一步走向他再也回不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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