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洗手间里,把地漏里的头发一根一根往外捡。

结婚第七年,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我的,连这种小事也不例外。我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一看,是林峰打来的。

“老婆,”他的声音听着格外热切,“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外面看上一个铺面,真的特别难得,就在地铁口附近,人流量大得很。我想盘下来做点小生意,以后也就再不用在外头看人脸色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是林峰第三次跟我开口了。第一次是两年前,说朋友拉他合伙搞外卖店,投3万。第二次是去年,说想换车跑网约车,要5万。都被我压下来了。

“你那个铺面,租金多少?”

“一年8万,押一付三,先拿出4万就行。”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了些,“老婆,咱们手里不是还有10万吗?你先挪出来给我,等我挣了钱,双倍还你。”

我没说话,手按在手机听筒上,心里凉了半截。那10万,是我攒了四年的。我白天在超市做收银,晚上接了份代账的活,每个月能多挣1200。四年,没买过一件超过200块钱的衣服。

“这钱是留着给安安上小学择校的。”我说,“你不是不知道。”

林峰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就变了调。

“那安安要上好的学校,是好事。可现在这个机会你要是错过了,我以后拿什么养这个家?你一个女人家,懂得什么生意?”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妈开口?不跟兄弟轮着借一圈?”

“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一声,“咱俩是夫妻,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又是这句话。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林峰妈去年当着我的面说的一句话:“小芳啊,你嫁到我们家来,那点嫁妆钱就别老攥着了——林峰是男人,他要做什么大事业,你得支持。”

我嫁进来的时候,带回12万嫁妆。我妈哭着跟我说:“闺女,这是你爸留给你的命根子,你收好。”

结婚第一年,林峰说想买辆货车跑运输,差4万。他跪在我面前,眼睛都红了:“老婆,我就差这一次,我保证翻本。”

我把嫁妆拿出来4万。第二年,他说要跟人合伙开餐馆,亏了。车子也贱卖了。他消停了两年,然后又开口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求我,许诺,然后不了了之。

这一回,我不想再当了。我说:“这钱是给安安留的,不是给你做生意的。”

他急了:“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连亲老公都不信了?”

“你自己算算,结婚七年,你从我这儿拿过多少钱?”我声音发紧,“嫁妆4万,彩礼借走6万说是急用,后来也没提过还。你又跟我妈开了两次口,总共借了5万。你什么时候挣回来过一分?”

林峰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突然吼了一句:“你压根就是看不起我!”

我听见手机里传来“砰”的一声——他把电话摔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到夜里十一点半,我闺蜜何静打来电话:“姐们儿,你知道吗?你家林峰今天在城东那个‘鱼米之乡’酒楼摆了一桌,带着一帮朋友喝酒,桌上坐了几个女的,搂着笑呢。”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何静接着说:“我听我老公说,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你仗着手里有几个钱,瞧不起他,嫌弃他穷,在家里不给他脸。他在饭桌上说得可大声了。”

我坐在安安的小床边,看着女儿攥着被角熟睡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第二天,林峰回来了。进门就踢掉鞋,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开盖喝了一口,才冷笑一声:“你昨晚想清楚没有?那钱什么时候给我?”

我没看他,低着头擦桌子:“我说了,那钱是安安的。”

林峰把啤酒罐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最恨别人拿钱拿捏我。你要是不把我当男人看,那我们这日子就别过了。”

他甩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擦桌布,桌子没擦完。

过了两天,他果然带着他妈来了。婆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说:“小芳啊,不是我说你,男人在外头闯荡,你要不给他脸,外人怎么瞧得起他?你把那钱给他,让他去做个生意,挣了钱,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

婆婆又说:“你看你屋里头这些摆设,哪样不是林家给的?你嫁进来了,钱就是林家的钱,不能老攥在自己手里头。”

这时候,安安从房间跑出来,抓着我的衣角喊妈妈。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看着她干净的那张脸,心里一横:“妈,这钱不是我的,是安安她爸留给她的。林峰要做什么生意,可以自己出去挣钱,借,也行。但是这笔钱,我不会给他。”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句:“好,你厉害!我看你能拽到什么时候!”

她走了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后来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围裙,系上,继续做饭。等安安吃完饭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拿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10万块钱的数字。

第二天,林峰回来了。他这次没摔东西,反倒提着两瓶酒,还有一袋水果,进门脸上带着笑。

“老婆,昨天妈说话重了,我也是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伸手想来搭我的肩,我没动。

“那钱的事,”他咳了一声,“我跟你商量——你是不是可以借我3万?我打欠条,行不行?按月还你。你看我是你老公,真要写欠条,我也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他从来不会写欠条给银行,给朋友,给他妈,但他会写给我——因为他知道,只要扯上“夫妻”两个字,我会心软。

我说:“不用写欠条。我给你3万,但我有条件。铺面合同写两个人的名字,收入分成四六开,我六你四。”

林峰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饭店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我把菜单合上放到一边:“另外,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人出一半。你要是能接受,我现在就转钱;你要是接受不了,那钱我还是要留着给安安。”

他沉默着,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你怎么说都行。”他跟服务员招了招手,“来,加个菜,今天我请。”

那一顿饭,他吃得很高兴。我吃得很少,筷子一直夹着青菜。

后来铺面盘下来了。林峰头一个月跟我说生意忙,早出晚归,我信了。到第二个月底,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含混,我问他铺面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没再追问。但我悄悄去了一趟那个铺面,发现门锁是虚挂着的,里面卷帘门半开,堆着几个空纸箱,地上落了一层灰,压根不像是有人做过生意的样子。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然后打车回去了。到了家,我把银行流水又打了一遍。林峰这三个月,从我们联名的卡里转走6万,用的是他有副卡那张。

转出去的去向,是一家棋牌室。

那天晚上,林峰回来得特别晚。我坐在客厅里等他。他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么晚还没睡啊?”

我把流水单拍在茶几上:“这钱是你拿去消遣了吧?”

他的笑容僵住,随即脸一沉:“你查我?”

“我不查你,我怎么知道钱去哪了?”我站起来,“林峰,我对你倒贴多少钱都无所谓,但你拿安安的择校费去乱造,这事我不能忍。”

他张口还想骂,我抢先说:“离婚吧。”

他顿时愣住了。好像从来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在我的舌尖上已经压了两年。

“你不是为了3万块钱怨我吗?”我说,“你心里清楚,我怨的不是钱,是你看轻了我。你以为我嫁给了你,就活该把一切都搭给你,活该拿自己的委屈换你的成全。可是你想错了。我愿意掏心掏肺,只给我值得的人。”

林峰呆呆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离婚手续办了三个月。我没有争房子,也没有争存款,我只带走安安,和剩下的4万块钱。我妈来接我的时候,站在楼道里,看见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牵着安安出来,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箱子,转身在前头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七年的家,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林峰坐在沙发上,没有出来。

何静后来跟我说:“你是不是傻?房也好,钱也好,你怎么不要?”

我说:“跟他拿的每一分,都像在讨债。我要的只是一个干净的开始。”

安安在旁边吃着冰淇淋,仰起脸问我:“妈妈,我们新家有没有秋千?”

我说:“有。”

她笑起来。

我现在在城南租了一个小套间,月租1500。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继续做代账。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每个月看着自己的余额都在涨,心里很踏实。安安上了家附近的小学,学费用的是我爸留给她的那笔钱。

有一天,我在朋友圈刷到林峰的照片,他瘦了一圈,坐在麻将桌边,头发油腻,朝镜头比了个“V”字。

我划了过去。何静问我:“你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难受,但不是为他,是为我那七年。”顿了顿,我说,“不过也值——至少我知道,真心换不来真心的时候,就得用脑子换。不是所有付出都叫爱,有些付出,全是错付。”

挂了电话,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给安安下一碗鸡蛋面。厨房的灯昏黄,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蒙上我的脸。

我往碗里打了一个蛋,又掰了两根青菜。

这辈子,我不靠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