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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捧着自己的小碗走到圆桌旁,先看见小航坐在奶奶身边啃鸡腿,才去找自己的位置。那把空椅子上还搭着她刚脱下的小外套。

赵琴把外套拎起来递给林悦,又抽走椅子,将一箱年货推到原处。箱角抵住桌腿,恰好堵住苗苗往里走的路。

“她就是多余的,别往桌上挤。”赵琴说完,把椅子搬到墙边,招呼刚进门的周海坐下。

苗苗低头看碗,手指扣着碗沿。林悦伸手去搬纸箱,赵琴却按住箱盖:“里面是给亲戚带的酒,碰坏了算谁的?”

婆婆在对面盛汤,勺子碰了两下碗,始终没有抬头。周海接过椅子坐下,筷子伸向盘里的鱼。

周川贴近林悦耳边:“先忍一顿,等他们吃完,咱们再给苗苗盛。”他以为声音够轻,苗苗却往厨房看了一眼。

林悦放开纸箱,接过女儿的小碗。“不用等。”她把碗放到边柜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蹲下来替苗苗穿。

赵琴皱眉:“饭都摆好了,你又摆脸色给谁看?厨房还有小凳子,孩子坐那儿吃,一样是吃。”

“小凳子在灶台边,桌上的菜她够不着。”林悦拉好拉链,发现苗苗一直攥着碗,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碗放在这儿,我们出去吃。”

小航含着鸡腿说:“我妈说了,这是大人的桌。”婆婆这才叫他别说话,却没叫人把椅子搬回来。

林悦没有让苗苗回答。她取下门边的小书包,确认里面的水杯和围巾都在,牵着孩子往玄关走。

周川追过来,抓起自己的外套:“你先别走。我把厨房收拾出来,让苗苗先吃,咱们吃完就回家。”

“你刚才也听见了。”林悦替苗苗扣上帽子,“她要的是一把和小航一样的椅子,不是等大人吃完才轮到她。”

周川朝饭桌看了一眼。赵琴正把小航爱吃的虾转到他面前,桌边没有人起身。

“今天除夕,”他压低声音,“妈还在,非得闹到出门吗?”

林悦把门打开,楼道里的冷风吹进来。“我带她去吃饭。你想留下,就留下。”

苗苗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望向边柜上的小碗。林悦拿了碗,装进书包侧袋。孩子这才肯握住她的手。

电梯下行时,苗苗问:“妈妈,我是不是不该把碗拿过去?”

“你拿碗去吃年夜饭,做得对。”林悦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没有在电梯里逼她继续说。

外面正有人放烟花,路口却难打车。林悦先在手机上订了附近酒店的房间,又给住在同城的妹妹林岚发消息,告诉她母女俩有住处,今晚不用来接。

林岚很快回了电话。林悦看着苗苗靠在自己腿边,只说孩子还没吃饭,明天再聊。林岚听懂了,答应晚些时候帮她留意附近还营业的店。

酒店离老宅不远。到店时餐厅仍亮着灯,服务员说热食还能做,母女俩可以先坐下,房卡等吃完再办。

苗苗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却把菜单推回林悦面前。“妈妈,我可以不饿。”

林悦翻菜单的手停住。“刚才出门的时候,你不是说闻见饺子香了吗?”

“吃饭要有座位。”苗苗把两只脚并得整整齐齐,“刚才没有我的,我是不是不该想吃?”

林悦将菜单转回来,让她看上面的图片。“这里这张椅子就是给你坐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

苗苗没伸手。服务员端来热水,她先向人道谢,又把杯子小心挪到桌角,像怕占去太多地方。

林悦点了一碗清汤面,另加煎蛋和一小盘青菜。她问苗苗能不能陪自己分着吃,苗苗才轻轻点头。

等面的空当,周川打来电话。林悦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发了条消息过去:我们在吃饭,今晚住酒店。苗苗安全。

他回得很快:妈问你们去哪儿了。林悦盯着那行字,想起婆婆盛汤时垂着的眼睛,暂时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端上来,汤还冒着白气。苗苗等林悦拿起筷子,才夹了一根面条,吹了很久,送进嘴里。

第二口她吃得快些。林悦把煎蛋夹进她碗里,她却先把蛋沿着碗边摆好,问:“这个也能给我吗?”

“是给你点的。”林悦说,“整只都是你的。”

苗苗咬了一口蛋黄,烫得呼呼吹气。服务员过来添水,笑着问她面好不好吃,她终于抬头说了声“好吃”。

林悦让她慢慢吃,自己去柜台办了入住。回头时,苗苗仍坐在原位,没把椅子推开,也没等别人先吃完。

周川又发来消息,说家里留了菜,劝她们回去过夜。林悦回他:苗苗已经吃上了。你若要谈,先想清楚她为什么在饭桌旁站着。

手机安静下来。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苗苗吓得缩了缩肩,随即继续喝汤。

她吃到只剩半个煎蛋,才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悦没有替婆婆找借口。“奶奶今晚看见你没有座位,却没有叫他们把椅子放回来。你难过,是有道理的。”

苗苗用筷子碰了碰蛋白。“那我下次带自己的小椅子,好不好?”

“不用。”林悦把她的小碗扶稳,“你去吃饭,本来就该有地方坐。今晚没有座位,不是你做错了。”

苗苗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林悦没有催她说想不想再去奶奶家,只把纸巾递到她手边。

结账前,苗苗把碗里剩下的半个煎蛋夹到林悦碗里。“妈妈,这个给你。我们都吃到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苗苗洗过澡,把自己的小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书包摆在碗旁边,没多久就睡着了。

林悦替她拉好被子,手机亮起时才走到窗边。家族群里,赵琴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未到场的亲戚正接着往下问。

赵琴说苗苗嫌菜不合胃口,开席前闹着要走;林悦当众发脾气,连婆婆准备的年夜饭也不肯吃。她还说周川劝了半天,都没劝住。

姑妈先回了一句:“孩子小,哄哄就好了。大过年的,做大人的别跟着使性子。”几个表情包跟在后面,仿佛事情已经有了定论。

林悦打出一行字,写到苗苗捧着碗站在桌边,又全部删掉。苗苗今晚连点面都不敢开口,她不愿让孩子醒来还得替自己向亲戚作证。

她给周川拨了电话。那边很吵,碰杯声和电视声混在一起;周川走到楼道,声音才清楚些。

“赵琴在群里说苗苗挑食。”林悦问,“你坐在那儿,看见她挑哪道菜了吗?”

周川沉默了一下。“她还没吃上。可你也看见了,桌子确实挤,嫂子操办一下午,说话冲了点。”

“小航坐在哪儿?”林悦问。

“妈旁边。”

“苗苗原来的椅子呢?”

楼道里的感应灯似乎灭了,周川那头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嫂子抽走了。”

“所以你提议她去厨房先吃。”林悦望着床上熟睡的女儿,“你没拦着抽椅子的人,却要她懂事,再由我去向姑妈解释?”

周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先让她吃上,今晚就能过去。”

“她在餐厅里告诉我,她可以不饿。”林悦说完停了停,“她还在怪自己。你亲眼看见的事,还要她来向亲戚解释吗?”

周川那边响起开门声。赵琴隔着一段距离叫他回去拍照,说姑妈他们都等着看合影。

林悦听见了,却没有催他立刻表态。“苗苗睡了。我不会叫醒她,让她对着手机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吃饭。”

通话结束后,她给林岚发去一张苗苗吃面的照片,只拍到桌面和孩子握筷子的手。林岚回了个语音,问明早要不要送点换洗衣物过来。

林悦说暂时不用。她们出门急,但酒店可以洗衣服。

家族群又跳出消息。周海上传了一张开席照片,催大家看看今年的菜。圆桌上盘子摆得满满当当,小航举着鸡腿冲镜头笑。

林悦放大照片。周海拍照时,装年货的纸箱还挤在桌腿旁;箱子与坐着的周海之间,留着一段原本容得下椅子的空隙。

那张照片也拍到了边柜上的小碗。碗口朝上,筷子横放在旁边,苗苗却不在桌边。

她没有把照片转给别人,只在群里问:“这张照片里,边柜上的小碗是谁的?”

赵琴立刻回:“苗苗自己的。她闹脾气放下就走了,难道还要我们追出去端给她?”

林悦回:“她把碗拿到桌边时,空椅子被你抽走了。箱子是你放在椅子原处的。周海这张照片,箱子和空隙都在。”

群里安静下来。刚才劝她别使性子的姑妈发了一个放大后的截图,问赵琴:“椅子是怎么回事?”

赵琴说房里人多,临时腾地方放年货。她又补了一句,苗苗坐厨房也有人照看,林悦偏要把事情说成欺负孩子。

林悦看着“也有人照看”几个字,指尖发冷。她正要回复,周川先在群里发了消息。

“椅子是嫂子从苗苗面前抽走的。我当时在场,没拦住,还劝林悦让孩子去厨房先吃。苗苗没有挑食,也没有在开席前闹着走。”

消息署着周川自己的头像和名字,下面很快出现几行“正在输入”。

他又发了一条:“我让妻女顾全大局,是我没护住女儿。今晚她们走,是因为桌边不给她留座位。”

林悦把已经打好的回复删掉。她要求的事实,终于由同样在场的丈夫说了出来;这一次,不必让苗苗站到一群大人面前。

姑妈先回:“我前面那句批评收回。是我只听了一边的话。孩子拿着碗过去,怎么能让她坐厨房?”

另一个亲戚问周海,照片是不是开席时拍的。周海回了个“是”,过了片刻,又说自己当时光顾着照菜,没有留意苗苗还站着。

赵琴发来一串语音。林悦没点开,周川却又打了电话:“群里我说清楚了。照片是我哥拍的,那个箱子,我也看见了。”

“我看到了。”林悦坐到床边,声音放轻,“你现在还觉得,忍一顿就能过去吗?”

周川没有再用“过年”搪塞。“她连想吃什么都不敢说了。我刚才听你讲的时候,才知道她离开饭桌以后还这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川说是婆婆在找他。他没有挂电话,林悦听见婆婆问,群里都闹成这样了,明天带不带孩子回来。

周川说苗苗已经睡了,今晚不回。婆婆却接着说:“明早回来坐一会儿,补张全家福。姑妈他们看见照片,话就能停。”

林悦听得清楚。婆婆没有问苗苗吃过没有,也没有问孩子现在怕不怕再进老宅。

周川走远几步,才对着手机说:“妈让我明早接你们回去拍照。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已经能判断。”林悦说,“明早苗苗醒了,我们先吃早饭。她不去拍照。”

“好。”周川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上一句,“我来跟妈说,不让她找你。”

林悦没有替他把事情做完。她听见他转身回到屋里,隔着门板告诉婆婆,母女俩明天不会为了照片回去。

婆婆的声音一下高起来,说亲戚都在议论,缺了人,年怎么过。周川没有把电话递给林悦,只说等大家冷静了,再谈苗苗的事。

电话断后,群里陆续有人聊起别家的年饭。赵琴那几条解释仍摆在那里,周川的更正也摆在那里,谁都没法把孩子的缺席再说成挑食。

林悦关了提示音。苗苗翻身时,她伸手摸了摸孩子露在被外的脚,把被角掖进去。

床头的小碗洗得干干净净,碗底还留着一枚浅浅的磕痕。林悦想起它刚才被苗苗攥得发抖,便将碗往里挪了些,免得夜里碰落。

凌晨前,周川发来消息:我跟妈说过了,不拍照。明天早上我去酒店,先见你,不打扰苗苗。

林悦回了一个“好”。群里的话已经说清,明早他能否守住刚才那句话,她要当面看。

初一早晨,苗苗在酒店餐厅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她问林悦能不能点小馄饨,得到肯定后,才自己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周川到酒店时,母女俩刚吃完。林悦让他在大堂等,自己带苗苗回房间洗漱,没有让孩子一睁眼就听大人谈昨夜的事。

苗苗对着镜子刷牙,林悦的手机响了,是周川。他说哥哥刚发了语音,家里出了事,想上楼当面说。

林悦先问:“苗苗在洗漱。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别让她听见。”她把浴室门轻轻带上,才走到走廊。

周川靠在墙边,脸色很差。他没有进房,先说:“我哥刚刚发消息,妈正抽大嫂耳光。”

林悦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现在还在动手吗?”

周川打开哥哥随后的文字消息给她看。周海说自己已经把两人隔开,赵琴去了卧室,婆婆坐在客厅,谁也没再碰谁。

“那就先让他们分开。”林悦说,“你哥人在那儿,叫他看着。有人受伤就去处理,别在孩子面前继续吵。”

周川回了消息,提醒哥哥别让小航看见。他说完才点开先前那段语音,音量压到两人刚好能听清。

周海的声音又急又哑。他说婆婆一早看见亲戚群里的议论,骂赵琴把家里的事闹出去,让她没脸见人;赵琴回了一句,长孙坐在身边是婆婆自己点的头。

语音里还有短促的争吵。婆婆骂赵琴不该当众说苗苗多余,赵琴反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让苗苗坐下。紧接着周海喊了一声“别打了”,录音就断了。

周川把手机收起来。“我昨晚以为妈问照片,是怕苗苗受委屈的事传开后不好收拾。现在听着,她最在意的是亲戚怎么看她。”

林悦想起那张桌子。婆婆握着汤勺,明明看见苗苗站在一旁,却始终没有开口。

“赵琴那句话是她说的,椅子也是她抽的。”林悦说,“可妈看见了,小航坐在她旁边。现在打赵琴,不能当作已经替苗苗讨回公道。”

周川点头,没说让她消气。他低头又给周海打了电话,确认两人各在一间屋里,小航由周海带到楼下吃早餐。

电话那头,周海说赵琴脸上有红印,自己正劝她冷敷。婆婆要他叫周川回来,带苗苗去给亲戚看一眼,好证明家里没事。

“别叫孩子过去。”周川说,“我昨晚已经说了,不拍照。你先照顾小航,也别让妈再去找嫂子吵。”

周海问他家里闹成这样,难道他们一家真不回来。周川看了林悦一眼,说母女俩今天的安排由她们自己定,自己也不会把苗苗带回去收场。

通话结束,林悦才问:“昨晚到现在,谁真正向苗苗认过错?”

周川想了想。“没有。嫂子在群里解释,妈催照片,我也只是在群里承认没护住她。我还没当面跟她说。”

“那就告诉她,你不该让她去厨房。”林悦说,“别问她还生不生气。昨晚她没坐下,今天也不该轮到她说这件事能不能过去。”

周川刚要回答,婆婆的电话打进来。他看着屏幕,先确认浴室门还关着,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才接。

婆婆开口就问苗苗是不是在旁边。周川说孩子正在洗漱,有事跟他说。

“让她录一句‘奶奶,我不怪大伯母了’,”婆婆说,“发到群里,今天谁也别再提。全家不能因为她过不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