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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周末我在家收拾书柜顶上那摞旧杂志,翻到一本二〇〇七年的,中间夹着一张掉了角的跨页,是《蜂蜜与四叶草》的介绍。照片上的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抱着画板笑,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我对着那张图愣了几秒钟,因为我脑子里的苍井优一直是另外几个样子,要么是《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穿校服站在田埂上的那个,要么是《扶桑花女孩》里弯腰甩草裙的那个。上网查了一下才发现这片子上映的时候她刚二十一岁,那一年她连着上了三部片子。评论区里有人在争她到底算不算国民女演员,一楼贴了两张剧照做对比,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干脆把她这些年的作品表从头拖到尾拉了一遍。《关于莉莉周的一切》、《花与爱丽丝》、《扶桑花女孩》,这三部几乎是所有盘点文章的起手式,写来写去都是它们,我这回就不重复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夹在这几个年份中间和之后的那几部,它们没摊上那么大的光,可顺着看下来才能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从一个被导演挑中的小孩,慢慢变成能扛住一整部片子的人。

蜂蜜与四叶草》二〇〇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上映,是她头一回在商业片里当女主角,改编自羽海野千花的同名漫画,高田雅博导演,跟她搭戏的是樱井翔、伊势谷友介、加濑亮、堺雅人这批人。她演美术大学油画系一年级的新生花本羽久美,画画上是个天才,自己的日子却收拾不利索。日本本土票房五点五亿日元,放在那年算不上顶好,但对她个人是个转折,之前她演的多半是别人故事里的人,这一次镜头第一次跟着她走。

隔年三月二十四日的《虫师》是大友克洋导的,一百三十一分钟,主演写着小田切让、江角真纪子和大森南朋,入围过第六十三届威尼斯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片子讲的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住进人身上的东西,唤作虫。她演狩房家的传人淡幽,这一家代代被虫附身,只能靠用指尖把虫的故事一字一字写下来,写下一个字,虫就消一分力气。角色几乎不动,大半时间瘫在高烧里,能用的只剩下眼睛。跟她对手戏最多的那位演的是虫师虹郎,名字叫大森南朋,几年之后八卦周刊才把这两个人摆到一块儿去,当时谁也想不到。

同年十月二十日还有一部《欢迎来到隔离病房》,松尾铃木编剧加执导,改编的是他自己入围第一百三十四届芥川赏的同名小说。故事从一个二十八岁的自由撰稿人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里开始,跟她搭戏的是内田有纪、宫藤官九郎、大竹忍、妻夫木聪。她演同病房的厌食症患者美纪,想吃却咽不下,整场戏基本靠一副瘦得脱形的身子和躲闪的眼神撑着。当年宣传里把这群人的状态说成“这个世界尽头的游乐园”,听着热闹,片子本身冷得很,豆瓣七点二分。二十一岁的女演员肯接这种角色,能剪进预告的镜头没几个,力气倒是全花进去了。

再往后要到二〇一二年八月的《浪客剑心》,这片子现在回头看更像一代人的漫改记忆,华纳出品,大友启史导演,日本本土票房三十点一亿日元,豆瓣八点一。很多人以为她在里头演神谷薰,其实不是,那个角色是武井咲的,她演的是被黑心实业家捏在手里、被迫研制鸦片的女医师高荷惠。这个人物在原作里就复杂,既要怯又要心硬,真演起来比女主角难拿捏。后来第三部《传说的完结篇》让她拿到第三十九届报知电影奖的最佳女配角。

真正把她重新推到台前的是二〇二〇年的《间谍之妻》。这片子的出身挺特别,本来是黑泽清给 NHK 的八 K 卫星频道拍的电视电影,全片按八 K 流程做完,二〇二〇年六月六号在电视上首播,之后重新调了色和画幅做成剧场版送去欧洲。九月在第七十七届威尼斯电影节上黑泽清拿了最佳导演银狮奖,次年二月的第九十四届电影旬报奖,它拿下最佳影片,排在年度十佳日本电影第一位。她演的福原里子住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的神户,丈夫做海外贸易归来,她一点点察觉这个人身上藏着事。拍摄时有一处在访谈里被反复提起,剧组原本想在神户港拍夫妻告别那场戏,可现实中的港口有高楼也有明石海峡大桥,不像一九四〇年,黑泽清折腾到末了跑到茨城的一处红酒酿造所才把这组镜头拿下。领旬报那个奖的时候他特意点了两个演员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她。二〇二一年她又凭这个角色拿到第十五届亚洲电影大奖的最佳女主角。

要说她算不算国民女演员,我倒觉得这个问法本身没什么意思。她这些年的力气是分两头使的,一头用在商业大片里最不好演的那种配角上,另一头押在没有票房可言的小成本里,到头来让她重新被看见的那两回,偏偏都不是冲着热闹去的。你第一次记住她是在哪一部片子里?那一部,你还记得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