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立刚这句话,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戳破了英语高权重背后那条真实存在的利益链。错的那一半,在于他用一个“99%”的整数,把一场关于教育资源配置的复杂争论,简化成了一道“好人 vs. 坏人”的算术题。

先把事实摆上台面。2026年,项立刚在多个场合反复主张降低中高考英语权重,核心判断是:拼命反对降权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既得利益者”——英语培训机构、教辅出版商、英语专任教师、留学产业链、考级从业者。他给出的理由是,英语是“用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让全民陪少数人的工作需要去死磕一门语言,性价比极低。

这话有它锋利的地方。英语在中国确实不只是“一门课”。2025年英语教育培训市场规模约1270亿元,翻译行业全年总产值701.2亿元,从业人员686.7万人。英语专业每年毕业约12万人,全国开设英语专业的院校超过900所。一条从课堂延伸到出版、培训、考试、留学的产业链,稳稳地坐在“英语主科”这张桌子上吃饭。谁动桌子,谁就是在动饭碗。项立刚没有说错这一点。

但“99%”这个数字,暴露了他论证方式上的偷懒

“既得利益者”是一个真实的群体,但“99%”是一个修辞。如果反对降权的阵营里真有99%的人靠英语产业链吃饭,那这场争论根本不需要讨论——直接按人头投票就行了。真实的情况是,反对降权的声音至少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而项立刚用一个标签把其中两个也一起打发了。

第一个方向,确实是产业链上的从业者。 英语课时如果从主科位置退下来,首当其冲的是编制内的英语教师岗位、培训机构的招生基本盘、教辅出版商的刚需市场。他们的反对是理性的、可理解的,甚至不需要被道德审判——任何人在自己的饭碗受到威胁时都会发声。问题不在于他们“为自己说话”,而在于他们把“为自己说话”包装成了“为孩子好”“为国家好”。

第二个方向,是那些真诚相信英语具有“筛选功能”的人。 他们的逻辑并不复杂:在一个优质教育资源仍然稀缺的系统里,英语作为一门对家庭文化资本高度敏感的科目,客观上承担了一部分筛选功能。降低它的权重,不等于取消筛选,只等于把筛选转移到别的科目上去。而别的科目——数学、物理——同样不是纯粹天赋的竞赛,同样需要家庭投入。这个立场未必正确,但它不是“既得利益”,它是一种对教育现实的不信任:你拿走一个已知的筛选器,换上的那个未必更公平。

第三个方向,恰恰是最容易被项立刚的“99%”误伤的:那些担心降低权重会让英语变成“私立精英专属品”的普通家长。 他们的恐惧是具体的:公立学校少教一点,有钱人请私教,普通人连课堂上的那点底子都保不住。这个恐惧可以被数据反驳,但它不是装出来的。

真正让“教育公平”这块挡箭牌碎掉的,是一组城乡数据

反对降权最常搬出来的理由,就是“公平”。逻辑听起来很顺:英语退出主科,公立学校投入减少,只有富裕家庭学得起,阶层差距拉大。

但这套逻辑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事实。全国政协委员洪明基在2026年两会期间披露的数据是:农村考生比城市考生的高考英语平均分,低了约20分,这个差距远大于数学和语文。斯坦福大学学者基于1600万高考考生数据的研究进一步显示,英语听力考试引入后,农村学生相对于城市学生的大学录取概率下降约2个百分点,城乡大学录取率差距相对扩大约30%;仅1999至2003年间,就有超过5.4万名农村学生因英语要求的变化,把大学席位让给了城市同龄人。

这组数据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英语恰恰是中国教育体系里城乡差距最大的科目,不是之一。 把一门城乡分差20分的科目架在150分的高度上,然后说“降低它的权重会伤害农村孩子”——这是在用一句听起来正确的话,维护一个实际上在扩大差距的结构。

项立刚的对手们在这里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们以为“英语主科”是保护弱者的堤坝,数据却显示,这道堤坝拦住的水,从来没有均匀地流向所有人。当你把一门家庭资源敏感度最高的科目设为全民必考、高分必争的主科时,你保护的从来不是课堂,而是课堂之外那笔买得起私教和原版教材的支付能力。

英语专业的就业现实,正在替项立刚完成他没说完的那部分论证

项立刚说“英语是工具,不是人人必备的生存刚需”。这句话如果只停在“工具”层面,容易被反驳:工具也可以很重要。但英语专业毕业生的就业数据,把“重要”和“值钱”之间的那道裂缝撕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英语专业本科毕业半年月收入约5366元,比全国本科平均少800多元;毕业去向落实率约84%,低于全国平均1.9个百分点。最大的就业出口是教育业,占39.8%,教师是第一大职业,占28.5%。翻译岗位在英语专业毕业生中的占比已经萎缩到个位数,AI实时翻译准确率突破95%,近五年全国已有53个外语相关专业点被撤销。

一个每年产出12万人、开设院校超过900所的专业,薪酬低于平均线、就业落实率低于平均线、核心出口是“回到教育系统内部教英语”——这不是一个“学好就能向上流动”的图景,这是一个典型的供给过剩市场在自我循环。 英语产业链不仅在生产“会英语的人”,它还在生产“教英语的人”,而教英语的人又在生产下一批“教英语的人”。项立刚说的“利益集团”,最坚硬的内核不在新东方的财报里,在这个闭环里。

但降低权重,不等于把英语从教育里拿走

写到这里,需要把一件事说清楚,否则这篇文章就变成了对项立刚的单方面附和。

“降低英语权重”和“取消英语”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项立刚自己也多次澄清:不反对学英语,反对的是全民高强度应试内卷。这个区分是成立的。但“降低权重”在操作层面至少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它们指向的结果天差地别。

第一种路径:降低分值,但保持必考主科地位。 比如政协委员建议的150分降到100分。这条路在技术上最容易,但它不改变“所有人必须学、必须考”的结构,只是把竞争的单价调低了一点。英语培训市场会缩水,但不会消失;城乡分差可能缩小,但不会消失,因为只要它是必考科目,家庭资源就会继续在里面起作用。

第二种路径:把英语从“选拔性主科”转向“工具性选修”。 减少中小学必修课时中的应试强度,把学术英语和专业英语的功能交给大学和职业阶段,让需要的人按需深耕。这条路更难,因为它触及课程体系、教师编制、考试制度的联动改革,但它更接近项立刚说的“英语是用出来的”那个逻辑。

官方实际上走的是一条更窄的中间路线。教育部2022年明确:统一高考科目和分值不变,但外语课时占比下调至6%—8%,明显低于语文的20%—22%、数学的13%—15%,甚至低于体育与健康的10%—11%。也就是说,在义务教育阶段,英语的“课时权重”已经被压到了主科里的最低档,但它在高考里的“分值权重”纹丝未动。 课内教得少了,考试考得一样多,缺口由谁填补?由校外培训填补。这恰恰是项立刚批评的那种结构:学校减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家庭钱包的支出。

项立刚的判断有真实的内核:英语高权重背后站着一条不想被拆掉的产业链,而那些用“公平”为这条链辩护的人,至少有一部分在说谎。但他用一个“99%”抹掉了争论中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那部分——不是“谁在反对”,而是“降权之后,谁来承担替代方案的成本”。

农村考生英语平均分低20分,这个数字说明现行结构对弱势者不利。但降低权重之后,如果公立学校顺势进一步压缩英语教学,而英语能力在就业市场中的分层功能依然存在,那么受损最深的仍然是那些没有能力在校外购买替代品的人。英语的问题,从来不是它“太重要”,而是它的重要性被绑定在了一场所有人必须参加、但起跑线从来不在一起跑的竞赛上。

项立刚把这场竞赛的赞助商指了出来,这有价值。但拆掉赞助商的广告牌,不等于赛道就变平了。真正要改的,不是把英语从150分砍到100分,而是让英语回归它本来的位置:一门有用的工具,而不是一张所有人必须用十二年青春去兑换的、越来越不值钱的入场券。在那张入场券停止印刷之前,关于“谁在反对”的争吵,都只是产业链在自己的餐桌上换了一副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