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车灯照着水泥地,陈舟扶着车门揉僵硬的小腿。手机响起时,他刚从县城开出来,还没来得及买一瓶水。
“兄弟,你这包留我这儿了。”许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彩排那会儿,你搁后台椅子上的。”
陈舟拉开后备箱。纸箱、备用轮胎和一把折伞都在,放背包的地方却只剩一个空凹槽。伴郎衬衫和车载充电器全在包里。
“我明早过去拿,来得及吗?”他看了眼时间。去姐姐家还要半个多小时,开了一整天的车,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听筒里传来一声咳嗽。那声音短而闷,像有人怕惊动旁人,硬把后半声咽了回去。陈舟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谁在你旁边?”
“酒店的人。”许磊说,“你要拿就今晚来,走后门。我还有事,先挂了。”电话随即断了。
导航显示折返四十分钟。陈舟坐回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他把副驾驶上的领结拿起来,黑色丝带被安全带压出一道褶。
下午的彩排里,许磊催他把领结系好,自己却连停下听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陈舟从早上出发,进县城时腰已经直不起来,本想彩排后在酒店睡一觉。
许磊答应过给伴郎留客房,临到前台才说房间给了一位熟人,请陈舟去邻县姐姐家住。那人借钱给他周转婚礼,许磊说得含糊,眼睛一直避着陈舟。
陈舟当时没在前台争。他把行李重新搬回车里,经过礼金台时,仍将准备好的1800元交了上去。红色回执压在遮阳板后,边角露出一截。
他掀开遮阳板看了一眼,又合上。1800元的礼金,他照样交了;答应给他的那张床,却临时让给了别人。
如今他连眼皮都撑不住,还得再开四十分钟回去拿包。
他给许磊回拨,电话占线。发去一条消息问背包放在哪儿、后门从哪条路进,也没有收到回复。
陈舟翻出林悦的号码。彩排时她把联系方式留给几位帮忙的人,说有人找不到场地可以直接问她。电话接通后,背景里还有人在数桌牌。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许磊说我的包落在酒店,我从服务区折回去取。后门是哪一个?”
林悦报了位置,听出他还在路上,问他是不是没住进安排的房间。陈舟没有替许磊编理由:“房间临时让给别人了,我原本去我姐那儿。”
那边静了一下。“让给谁了?”
“许磊说是借他钱的熟人。名字我没问。”陈舟发动车,又补了一句,“我只想把自己的包拿回来,住宿的事,待会儿我会当面问他。”
“他让你今晚再开四十分钟回来?”林悦的语速快了些,“你今天已经开了多久?”
“差不多一整天。”陈舟把车驶出停车位,“你不用替他道歉。我有话会直接跟他说。”
林悦没有接这句。隔着电话,陈舟听见她让旁边的人先按原来的桌号摆,别动她手里的单子,然后走到安静些的地方。
“陈舟,”她问,“你是不是也借过钱给许磊?”
“没有。”陈舟踩下刹车,等一辆货车并过去,“我随了1800,下午已经交到礼金台。除此之外,他没跟我借过钱。”
“我以为你知道。”林悦低声说。
“知道什么?”
“他找了几位熟人,借了八万块办这场婚礼。他说你们是多年的朋友,能劝他把不必要的安排减掉。我今天才知道,他连你睡哪儿都没安排好。”
陈舟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出口指示牌。许磊给他看过宴会厅的灯光方案,还问哪种伴郎领结上镜;借钱的事,却一句也没提。
“他没让我劝。”陈舟说,“你想减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但他没跟我商量过,不能算我已经答应帮忙。”
“明白。”林悦答得很快,“明早我和他谈。我自己说,不说是你让我说的。”
她又问陈舟能不能先找地方歇着,包可以托人送出。陈舟望了眼导航:“衬衫在里面,明天要穿。我已经上路了,拿到就走。”
挂断前,林悦告诉他,酒店后门要绕过卸货区,夜里有车进出,让他慢点开。陈舟应了一声。电话结束后,她把后门定位发了过来。
折返的路上,陈舟想起下午彩排散场,许磊一边接电话一边从后台跑出去。那张空椅子就在门边,他当时把背包放上去,只顾着帮人搬音箱。
包确实是他自己落下的。这点他认。可许磊叫他连夜回去时,至少该说清包在谁手里,别让他拖着疲惫在酒店后门找人。
四十分钟后,他拐进卸货区。两辆冷链车停在坡道旁,后门的灯照着一排湿漉漉的塑料筐。陈舟没看见许磊,先看见自己的灰色背包挂在门卫室的钩子上。
值班保安核对过姓名,把包取给他:“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送来的,说你会到。刚才还在这儿,往里头去了。”
陈舟拉开拉链。衬衫、充电器都在,口袋里的备用纽扣也没少。他借保安的插座给手机充了一会儿电,发消息给许磊:包拿到了,我在后门等你五分钟。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音。门里传来推车碾过地砖的响声,一个厨工探头喊人手不够,保安朝里面指了指:“你朋友刚往厨房那边走的。”
陈舟收起充电器,背上包。门口一件深色外套搭在推车把手上,袖口沾了面粉;他认得那种旧款夹克,许德海每年干活都穿。
刚才电话里那声咳嗽又在走廊尽头响起。陈舟停下脚步,朝亮着灯的后厨走去。
后厨的门没关严,蒸汽从缝里涌出来。陈舟绕过一车待洗的餐盘,看见许德海坐在折叠椅上打盹,脚边码着明早要用的菜筐。
他胸前挂着一张早餐工牌,夹克却没穿在身上。那件衣服就搭在推车上,离他有两步远;后厨夜里还开着排风,风直吹着椅背。
陈舟走过去,拿起夹克给他披上。许德海猛地睁眼,认出人后才松开抓着椅沿的手:“小舟?你不是去你姐家了吗?”
“回来拿包。”陈舟把衣服往他肩上拢了拢,“叔,你咳成这样,还坐在风口睡?”
“没事,搬了两趟东西,坐着缓缓。”许德海抬手去扶工牌,像怕它歪了,“你快回去歇,明天还得起早。”
靠近蒸笼的架子上挂着一只透明衣袋。里面是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整齐地搭在衣领上;衣袋下方溅了几点水,许德海赶紧伸手把它往高处提。
“带来参加婚礼的?”陈舟问。
许德海看了看工牌,点头:“洗好了,先挂着。厨房里油大,别给弄脏了。”说话间有人喊他帮忙抬一箱碗,他立刻站起来。
陈舟先伸手拦了一下:“我来。你坐着。”他和厨工把箱子抬到操作台边,又问还要搬什么。厨工说今晚的活差不多了,明早六点才开工。
许德海已经跟到门边,想接过空箱。陈舟把箱子靠墙放稳:“六点再来。现在你找张床躺下。”
“哪有床?我在这儿眯会儿就行。”许德海把披在身上的夹克拿下,准备继续搭回推车。
陈舟接过衣服,问厨工值班经理在哪儿。许德海跟在后面劝:“别为我折腾,师傅们都这么歇。我在外头跑席,车里也睡过。”
“车里至少能关窗。”陈舟说。他没有跟叔叔争习惯好坏,只把厨房里没用完的工牌交给值班经理,问今晚能不能腾一张员工休息床。
经理认得许德海:“许师傅是同行临时请来帮忙的,名单上有。休息室还有下铺,刚换过床单。我让人带过去。”
许德海忙说自己没登记住宿,不能白占。经理摆摆手:“明早那批早餐全靠你们,先睡够才搬得动。”
陈舟替他把衣袋从架上取下来。许德海捏住袋口,小心避开地上的水,走到休息室门口又停住:“西装放这儿,会不会挡人?”
“挂柜子里。”陈舟替他拉开柜门,“叔,先睡。你想明早穿,衣服不会跑。”
许德海看着那套西装,笑了一下:“我儿子嫌我平时穿得太随便。这回总不能叫人说新郎爹不讲究。”
陈舟没接话。他从小常去许家吃饭,记得许德海会把盘里最后一块肉拨进客人的碗,再自己就着汤吃饭。如今一套西装被他护得比睡觉还要紧。
许德海躺下后,又坐起来:“你包拿到了吧?衣服都在吧?”陈舟拍了拍背包,听他放心地“嗯”了一声,才把门带上。
走廊里,经理把明早的工作表交给厨工。陈舟本来要离开,却瞥见上面写着许德海的名字,负责早晨备菜和午宴出菜,一直排到宾客入席后。
他问经理:“许师傅是来帮到什么时候?中午他还要参加儿子的婚礼。”
经理愣了愣:“他是新郎的父亲?承接宴席的那家缺人,他主动来顶半天,说能省点人工费。许磊跟我讲,让许师傅避开正厅,忙完从后面走。”
陈舟盯着工作表。经理看他脸色不对,指了指宴席厅:“座位的事我不管。我只是按他们给的要求排班。”
“席位表在哪儿看?”陈舟问。经理带他走到服务台,找出明天的席卡底稿。
主桌八个位子,双方长辈、证婚人和新人都列得清楚。陈舟看了两遍,没有许德海;邻桌的亲友名单里也没有。他把底稿放回台上,没有替任何人改。
经理说也许另有安排,得问新郎。陈舟点头,给许磊发去第二条消息:叔叔在后厨休息,你中午安排他坐哪桌?
这回许磊很快打来电话,开口先问:“你怎么还没走?”
“看见叔了。”陈舟站到走廊窗边,避开休息室,“他西装都带来了,座位表上没他的名字。你给他留了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许磊说父亲是来帮忙的,忙起来不一定赶得上仪式,让陈舟别拿一张没排完的表做文章。
“表可以补。”陈舟说,“你现在告诉我,补哪桌。我明早陪他进去找座位。”
许磊沉默片刻:“陈舟,你能不能先回去睡?明天还要你上台,别替我安排家里的事。”
陈舟想起客房那句“先去你姐家”,声音也沉下来:“我不替你安排。叔叔西装都带来了,你却连他坐哪儿都不肯说。你让我今晚折回来,包我拿到了;座位的事,我明早等你当面回答。”
许磊没再说座位,只让他别惊动林悦,随后挂了电话。陈舟看着屏幕,林悦那边已经知道借钱和客房的事,却显然不知道后厨这位挂着工牌的长辈。
他没有在深夜把一张未定的席位表发给她。许德海还在休息室,他先要问清叔叔自己的打算,再让该作决定的人当面说话。
陈舟到车里拿了瓶水,又回到休息室门口。里面的灯已经关了,他从门缝看见许德海平躺在下铺,衣袋挂在床边的柜门上。
值班经理经过,告诉他凌晨卸货从另一侧进,不会吵到这里。陈舟道了谢,坐回车里把闹钟定在七点。去姐姐家再折返,天亮前连三个小时都睡不够了。
他给姐姐发消息说今晚在酒店附近歇,明天婚礼结束再过去。姐姐回了句“别硬撑”,他把手机扣在座位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早上七点多,陈舟被敲窗声叫醒。许德海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两个刚蒸好的包子,见他还在车里,先皱眉问怎么没去睡床。
“你那张给你睡了。”陈舟下车接过包子,“我在车里眯了会儿。你今天什么时候换西装?”
“出完头一道热菜。”许德海把一个包子塞给他,“有空就在后头拍张照。人多,我不往前挤。”
陈舟咬了一口,停住:“你不是想看他结婚吗?昨晚那套衣服,难道只为在后头拍张照?”
许德海捏着纸袋,半晌才说:“他不喜欢别人提我做流动宴席。我当爹的,别在大喜日子给他添堵。”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跟他说我想坐进去。他昨晚肯让我来帮忙,已经够难了。”
陈舟没有拿昨晚的电话去压他,只问:“如果有张椅子,你愿意坐吗?”
许德海低头看了眼沾着油点的袖口:“我带了西装。”他把纸袋折好,转身回厨房,“等我把手头的活做完。”
上午的厨房比夜里热得多。陈舟帮许德海把最后一筐配菜送到操作台,催他去洗手换衣服;许德海还想看一眼蒸笼,被掌勺的师傅挥手赶了出去。
“这边够人。你今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那师傅把他的工牌摘下来,搁在干净的台面上,“中午若真忙不过来,我再叫你。”
许德海对着洗手池搓了两遍手,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菜汁。陈舟在外头等他,听见他问借来的吹风机在哪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出来时,许德海换上深灰西装,领带结系得有些偏。他把工牌收进夹克口袋,又抬手摸了摸衣袖,确认昨晚那几点水没渗进布料。
陈舟替他把领带扶正:“走,认一认主桌。待会儿人多了,省得找。”
许德海站着没动:“先问问许磊吧。我没叫他给我留位子。”
“我昨晚问过,他说表没排完。”陈舟没有拉他,“现在过去,正好让他亲口说。你不想进去,我陪你回来。”
许德海把目光移向宴会厅入口。几个人正往里搬花架,他看了许久,才迈开步子:“那就看一眼。别耽误他们布置。”
主桌已经铺好桌布,椅背上垂着浅金色绸带。陈舟带他停在桌边,拿起桌上的席位卡看了看,还是昨夜那八个名字。
服务员正按卡片摆餐具。陈舟问有没有备用椅,服务员指了指旁边:“可以加一张,但主桌人数要新人确认,不然上菜会乱。”
“先放在这儿,我去叫许磊。”陈舟说。
许德海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别叫他为难。我看过了,厅里挺好。”他说完却没走,目光落在主桌正对仪式台的位置。
许磊从侧门进来,胸口别着一小束白花。他看见父亲的西装,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朝陈舟走近:“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休息过了。”陈舟把席位卡放回原处,“叔叔中午坐哪儿?服务员说主桌加座要你确认。”
许磊压低声音:“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许德海忙上前一步:“我自己想看看,跟小舟没关系。你忙你的,爸待会儿回后面。”
许磊扫了一眼正在调音的人:“我不是跟你说过,后厨忙完你就歇着吗?今天人多,别在这儿站。”
“那更该给他个地方坐。”陈舟没有退开,“厨房那边已经放他走了。你现在说一桌,我陪叔叔过去。”
许磊伸手把陈舟拉到桌角:“我跟你说过别管。林悦家的人一会儿过来,我这边的情况很难几句话讲清。”
“你可以先给他一把椅子。”陈舟看着他,“从昨晚到现在,我问了三次,你一次也没说他坐哪儿。”
许磊松开手,朝服务员示意把刚推来的备用椅挪走:“主桌已经定了。旁边也满。别临时改来改去。”
椅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轻响。陈舟按住椅背:“满了可以问谁愿意换,厨房也能给他留一席。你先说,你愿不愿意让他坐在宾客看得见的地方?”
许德海赶紧去扶陈舟的手:“小舟,别这样。我吃饭不挑地方,后面那桌师傅们留了菜。我只是来帮点忙,顺道看看他。”
他的手上洗得发白,指节里仍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陈舟松了些力,却没有让椅子被推走:“叔,您先坐一会儿,站了一早上了。”
许德海不肯坐,只扶着椅背,像怕一坐下就把许磊难住。许磊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最终拿起手机说要再核一遍名单。
“昨晚你说表没排完,现在又要核名单。”陈舟说,“叔叔就站在这儿。你先告诉他,这张椅子能不能坐。”
侧门又有人进来,林悦带着负责迎宾的表姐,手里是新印的桌号图。她看见主桌旁的三个人,先认出陈舟,再看向穿西装的许德海。
“这位长辈是?”她走近两步,礼貌地等着介绍。
许德海下意识把手从椅背上拿开。他看了许磊一眼,像往常在外头接宴席时那样,先给对方留了开口的空隙。
许磊的手机还亮着名单。他说:“是来帮忙的老师傅,刚从后厨过来。那边有地方给他休息。”
林悦脸上的笑停住。陈舟也停住了手,终于明白许磊刚才争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椅子。
许德海却接得极快:“对,我给厨房搭把手。听说厅布置好了,上来看看,马上回去。”他甚至冲林悦点点头,“你们忙,别管我。”
林悦看看许德海,又看向许磊:“你刚才叫他什么?”
“许师傅。”许磊答得很轻,“承接宴席那边的人。”
陈舟没替许德海报身份。他把备用椅拉到桌边,稳稳放下:“叔,坐着歇两分钟。要走,我送您回去。”
许德海摸着西装下摆,没有坐。林悦这时注意到他和许磊相似的眉眼,也看见陈舟从头到尾只叫他“叔”。
“许磊,”她问,“他到底是谁?”
许磊看了眼侧门。迎宾的表姐已经放慢脚步,服务员推着椅子站在一旁,谁也没再催。
许德海替儿子开口:“姑娘,今天你们结婚,别为我耽误事。我姓许,跟他一个姓,来帮厨的。小舟这孩子认得我,才陪我多说几句。”
他越把话往轻处带,陈舟越想起昨晚挂在蒸笼旁的西装。衣服熨平了,领带带来了,人也站在主桌边,亲生儿子却仍要他退回后厨。
林悦没有顺着那番解释点头。她转向许磊:“你告诉我,你爸在海外做工程,赶不回来。今天这位许师傅,是你爸爸吗?”
许德海猛地抬头。他知道儿子嫌自己的活不体面,却是第一次听见那个自己人在海外的说法,手里的衣袋拉链头被攥得发响。
许磊没有回答。林悦把桌号图合上,也没再追问别人:“我问的是你。请你看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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