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禾端着一副碗筷走到玄关,想请罗师傅进来坐。何桂芬却把桌边的空椅子抽走,鞋跟压上她的脚背,又狠狠碾了一下。
“家里男人谈事,你端菜就行。”何桂芬手扶椅背,笑着招呼侄子何志强往里坐,脚下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许知禾端稳碗筷:“罗师傅是我请来的。椅子放回去,脚也挪开。”
“我碰你一下怎么了?”何桂芬当着满桌亲戚的面,又把鞋跟往下压,“为了个被辞退的工人,你还要闹到家里来?”
周明远原本坐在主位旁,伸手去拿茶杯,指尖却停在杯沿。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起身时撞得椅子歪向墙边。
他扑通跪在母亲面前,声音发颤:“妈,快收手吧,这房子和公司全是她的。”
饭桌上有人刚张开嘴,听完又闭上了。何桂芬低头看着儿子,鞋跟终于离开许知禾的脚。
许知禾把碗筷放到桌上,弯腰揉了揉发麻的脚背,随后把那把椅子从何志强身后拉出来,摆回罗师傅面前。
“请坐。”她对罗师傅说,“昨天那份辞退通知,今天该给您一个交代。”
罗师傅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装工作服的布袋。他看了看椅子,没有动,只把布袋搁在脚边。
何志强扶住被拉开的椅背:“姑父不在了,你就这么让姑妈难堪?罗师傅的事是厂里的事,没必要拿到家宴上吵。”
“辞退通知写着我批准。”许知禾转向他,“我昨天第一次看见。你们在厂里说不清,我只能请当事人到这里听。”
何桂芬把鞋往桌布底下一藏:“你先给我说清楚,明远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管着厂,房子也是他接我们住进来的。”
周明远仍跪着,抬头看妻子。许知禾没有替他接话,只说:“你自己告诉妈,这些年她说厂是周家的,你纠正过几次?”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
“一次都没有?”许知禾问。
“一次都没有。”周明远扶着桌沿站起来,“我知道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厂也是你创办的。我觉得妈住在这儿,没必要总跟她争这个。”
何桂芬猛地拍了桌子:“你跪下来替媳妇撑腰,现在还把错推给我?你管生产管了那么久,难道连张桌子、一把椅子都做不了主?”
“这张桌子是谁的,跟谁能坐下吃饭是两回事。”许知禾拿出手机,“但你们既然问了权属,我给大家看。”
她打开住宅登记信息,把地址和权利人那一栏转向桌边,又调出厂里的登记页面。屏幕上只留下名称和股东信息,其余个人信息被她用手指遮住。
坐在旁边的表姨凑近看了一眼,轻轻放下筷子。何志强也看清了,却把目光移到周明远身上:“登记是登记,平时厂里都是明远做主。”
“日常生产是我委托他管理。”许知禾收起手机,“昨天傍晚,我已经书面通知他撤销经营授权。今天这桌饭,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请罗师傅来。”
何桂芬转头盯住儿子:“她要收你的权,你还请她办家宴?”
“这顿饭上周就定了。”周明远说,“通知是昨天来的。我想让大家先吃完,再谈。”
“那就现在谈。”许知禾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却没有坐,“谁决定辞退罗师傅?原因是什么?请说具体的事。”
周明远看向何志强。何志强先一步开口:“罗师傅不配合新工艺,车间的人都知道。明早首批货要验收,他连样件都不肯签字。”
罗师傅抬起眼:“我不签,是因为尺寸没过检验线。哪一道工序、哪一件样品,我都记了。”
“你记了又怎样?”何志强说,“厂里要赶进度,不能让一个老师傅说停就停。明远点过头,通知才发下去。”
周明远没有否认:“我同意先让他离岗,想等这批货交了再找知禾谈。我没让通知上写她批准。”
“通知是谁签发的?”许知禾问。
何志强松开椅背:“人事照生产负责人的意思办的。你要追一张纸的字眼,我回厂里把流程找给你。”
“不是字眼。”许知禾说,“明早要验收的是八十万元的首批订单。检验没过却要技师签字,影响的是客户要收到的工件。”
罗师傅从布袋里取出一串厂门钥匙,放在那把空椅子前的桌面上:“许总,您今天肯让我说话,我领情。可通知发了,车间的人也看见了。”
许知禾看着钥匙:“昨天我请您来,是想当面向您道歉。借我的名义辞退您,是我没有管住厂里的事。请您先坐下来吃顿饭,岗位的事由您听完再决定。”
“道歉我听见了。”罗师傅说,“饭就不吃了。有些话,我不想当着您家亲戚说。”他拎起布袋,转身走向门口,钥匙仍留在桌上。
何桂芬伸手去拿钥匙:“人都走了,你还追着问什么?明远明天要交货,别在这儿耗着。”
许知禾先一步拿起钥匙,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她换鞋时脚背疼得一缩,扶着鞋柜站稳,仍跟着罗师傅出了门。
电梯门快合上时,许知禾用手挡了一下。罗师傅站在最里侧,布袋靠着腿,见她一瘸一拐地进来,替她按了负一层。
“停车场凉,您要说什么,在楼道也行。”许知禾说。
“下面有盏灯,字看得清。”罗师傅没有看她,等电梯停稳,先走到车位旁的长椅前。
许知禾停在他对面,没有再请他回去。楼上的饭菜还没动,停车场里只听得见通风机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罗师傅从布袋夹层拿出手机,翻出一段消息:“上个月我给您发过。那天新样件的孔距偏了,何志强让我按合格签。”
屏幕上有照片、测量数值和一条没有收到回复的长消息。许知禾记得那个夜晚,母亲术后发热,她守在病床旁,手机里的厂务消息接连跳出。
“第二天周明远找我,说您在医院照护病人,叫我先撤回,别让您分心。”罗师傅向上滑了一下,“他还说自己会盯返工。”
屏幕里留着撤回提示,也留着周明远随后发来的语音。罗师傅点开,周明远的声音在空车库里响起:“罗师傅,这事我接着。知禾那边先别催。”
“后来返工了吗?”许知禾问。
“换了两片给我看,尺寸是对的。我以为整批都重做了。”罗师傅把手机往她面前递近,“昨天抽到待交付箱里的三片,还是原来的偏差。”
许知禾把照片放大。三片工件各有一张带编号的测量纸,时间戳是昨天下午。她认得那批料号,对应明早客户要看的首批货。
“我拒签,何志强就拿来辞退通知,说是您亲自批的。”罗师傅说,“我问他您什么时候看过记录,他让我别拿病人的事当挡箭牌。”
“那份通知我没批,您的求助我也确实没看到。”许知禾说,“厂里的人找我,得先经过明远。这个口子是我留的,没收到消息不能算您的错。”
罗师傅把手机收回去:“您妈做手术,我知道。可尺寸过不过检,不能只等人替我传话。话没传到您这里,我这个不肯签字的,倒先收到了辞退通知。”
许知禾点头:“明天我给车间留直接联系我的渠道。今晚先把这批工件找出来。记录原件还在您手里吗?”
“在检验室柜子里。”罗师傅说,“我怕有人拿走,昨天走之前拍了全套照片。原件上有批次、抽样位置,还有经手人的签名。”
许知禾请他把照片传给自己。接收完,她逐张核对编号,发现其中一箱在发货清单上被标成了已复检。
“这个复检是谁做的?”她指给罗师傅看。
“我走的时候,没有人做。”罗师傅说,“签名栏空着。后来谁填的,您得去厂里问。”
许知禾给车间值班员拨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接通。那头机器已经停了,却有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值班员压低声音:“许总,志强叫了车,说今晚把几箱待交付件搬出去复检。工人们也在收工具,有人说明天不来了。”
“先别跟他们争。”许知禾问,“货车装了多少?门口谁在?”
“还没装完,保安在登记。何志强说东西是他安排做的,让保安别拦。”值班员话没说完,那边有人催他挂电话。
许知禾看了罗师傅一眼。他把布袋提起来,却没有说要跟她回厂。
“我去处理。”许知禾说,“您把照片留好。今晚无论谁找您改记录,都不用答应。”
“我不会改。”罗师傅停了停,“您先去,别为了找我,把车放走了。”
电梯重新响了一声,周明远从里面出来。他看见两人站在一起,脚步慢下来:“妈说你连饭都没吃。罗师傅,我正想跟您解释通知的事。”
罗师傅收起手机:“您说会盯返工,结果没盯住。现在货要搬了,解释留到厂里吧。”
周明远脸色一变,掏出手机拨给何志强。电话一接通,他就问:“谁让你今晚把货拉走的?我没批外运。”
那头声音很大,许知禾听见何志强说:“不拉去新地方,明早怎么赶得上?姑妈说了,你会认。”周明远听到后,立刻让他停手。
“告诉他,货留在原厂。”许知禾说,“还有,别把罗师傅的辞退说成是工艺分歧。照片我已经看到了。”
周明远转头看罗师傅,脸上浮出窘色:“那批偏差件,我以为志强已经换了。我说由我盯,是我没盯到底。”
“所以我当时找的是许总。”罗师傅说完,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他没有再看周明远。
许知禾上了另一辆车,出发前给保安打电话:“今晚外运的工件先留在门内,等我到场。任何人的私人工具,照常让本人带走。”
保安应了,又问:“工人要是跟车一起走呢?”
“人可以走,客户的工件不能跟着走。”许知禾系好安全带,“请他们先别动手装货,我十五分钟到。”
周明远拉开副驾门,想坐进来。许知禾抬手挡住:“你回家照看妈,还是去厂里,自己选。但今晚你不能替我下生产决定。”
他站在车门边几秒,最后关上门,转身去开自己的车。许知禾驶出停车场时,从后视镜看见他还在原地拨电话。
许知禾到厂门口时,货车倒车灯正照着装卸区。两只装有待交付件的周转箱已经上了尾板,何志强站在旁边,催司机把绑带拉紧。
她把车停在货车出口前,下车时脚背一阵刺痛,仍走到尾板旁:“车先停。这两箱是什么批次?”
司机看向何志强。何志强把手里的单子卷起来:“拿去复检,明早再送回来。厂里赶货,你别在这儿碍事。”
“复检地址写在哪里?”许知禾伸手,“委外单给我看。”
何志强没递:“我办事什么时候还要给你一张张签单?周明远在厂里管生产,下午我跟他说过。”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没有批准外运。”许知禾转向司机,“箱里是客户订单的在制品,委外手续没有办完,今晚不能出厂。辛苦把尾板降下来。”
司机松了绑带,却没动升降开关:“运费和装车费谁结?我不能空跑。”
“由厂里按你已经发生的费用结。”许知禾记下车牌和司机姓名,“先让箱子回到地面,别让货在尾板上晃。”
何志强伸手去拦开关:“这一车不走,明早验收就没了。你拿着登记信息在家里赢了一桌人,到了车间还得有人替你把货做出来。”
“正因为明早验收,工件今晚要留在设备旁。”许知禾站在箱子另一侧,“你要在哪里复检、由谁负责,可以现在讲清楚。讲不清,车就不走。”
尾板落地,箱子被推回装卸区。保安过来锁上外运通道,把尚未装车的几箱移回标线内。何志强看着司机收好绑带,脸色沉了下来。
车间门口还有七八个工人,脚边摆着工具箱。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扳手和卡尺,谁也没往装卸区走。
何志强朝他们喊:“你们都看到了,她只认货。跟我去新厂,明天一早就能开工,待遇按我说的算。”
“新厂的订单给他们看了吗?”许知禾问。
何志强冷笑:“你先把这批交了再问我。人都不在,你守着机器和箱子有什么用?”
一个年轻工人提起工具箱,走到许知禾面前:“这些是我自己买的,有发票。保安说要等老板来,我现在能拿走吗?”
“能。”许知禾让开通道,“私人用具由本人带走。公司领用的,照清单还回去就行。今晚谁去谁留,你们自己决定。”
年轻工人看向保安。保安接过他递来的领用单,核了两件公司量具,余下的工具让他提着出了门。
原本挪到许知禾身边的一名员工张了张嘴,像是要替她解释。旁边同事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又沉默了,只把自己的工具箱往脚边拉近。
许知禾看见了,没有叫他表态。她问值班员:“检验室现在谁有钥匙?罗师傅留的记录还在柜里吗?”
“钥匙在我这儿。”值班员说,“柜子没动过。我刚才想去拿,志强让我先帮忙装车。”
“现在去取,拿到这里给大家看批次。”许知禾说完,转向工人,“这批里有件尺寸没过,明早客户来之前必须分出来。谁愿意留下处理,我会把返工安排和费用当场写明白。”
何志强抢先说:“她刚才还在家里说要撤明远的权,现在又叫你们连夜替她收拾。夫妻吵架,最后倒霉的还是你们。”
有个工人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上个月停机等料,是你说老板不同意加急。今天又是老板要我们熬夜。你们一家人到底谁说了算?”
“上个月停机等料的事,我回头查。”许知禾回答,“今晚返工我来协调,工时照实记。做不完,我去跟客户说明。不能报出问题的人被辞了,留下的人还得替没过检的货担责任。”
纸杯被扔进垃圾桶。问话的人没有再接话,也没有把工具箱放回车间。
周明远的车停在门外。他跑进来时,值班员正拿着检验记录回来,几页纸夹在透明板上,抽样位置和不合格数值写得清楚。
周明远看了一眼记录,问何志强:“这箱不是说已经换过了吗?”
“一箱里混了几片,复检不就能挑出来?”何志强伸手要拿记录,值班员把板子抱到胸前,退开一步。
“记录先留给检验室。”许知禾说,“你若知道混入的是哪几片,现在指出来。没人能靠猜把它们送到客户面前。”
何志强指向周转箱,却说不出编号。他转而向工人招手:“愿意走的把东西拿上,别耗在这儿。新厂那边已经有人等着。”
两名工人提着各自的箱子往门口走。许知禾让保安给他们办出门登记,问清公司量具是否已经归还,没有拦人。
另一个工人走到她面前:“我家里靠我这份工资。你说返工工时照记,明天若订单丢了,还算不算?”
“算。”许知禾拿出手机打开厂里的排班记录,“今晚参加分检和返工的人,工时与结果分开算。明天订单有什么变动,我会当面告诉大家。”
“你自己看得懂这套设备的调整吗?”他又问。
“我画过产品图,也能跟着测。”许知禾说,“参数得请真正操作设备的人定。我会把不合格件逐箱找出来,不能让你们替我凭空签合格。”
那人把工具箱放到墙边:“我先把检验台腾出来。要是看见你又让志强拿口头话压记录,我照样走。”
“可以。”许知禾接过值班员递来的记录,把第一页摊在工作台上。先前沉默的员工也走过来,指出编号对应的机台。
何志强看着几个人重新进车间,走到周明远身边:“姑妈还在等你回话。你就看着她这样拆你的台?”
周明远望着台上的记录:“通知是我点头发的,复检也是我该盯的。今晚货留下,你先回去。”
“你让我回去?”何志强声音陡然拔高,“新厂那边的车和地方都安排好了,你现在才改口?”
司机站在一旁听见,问许知禾能否结算费用。她让财务值班员记下司机的单据,确认车厢没有厂里的货后,示意保安放行。
车驶出厂门,何志强没有跟上去。他在装卸区来回走了两步,给人打电话,对方没接,屏幕很快暗下去。
许知禾把待交付箱一只只移到检验线旁,按罗师傅记录的抽样位置贴上醒目的纸条。
周明远想来帮忙,她把记录板交给他:“把已复检的签名和时间找出来,交给我核。”
检验台清出来后,留下的工人重新开灯、接电。两名离开的人已经走出厂门,墙边却还放着几只未打开的私人工具箱。
许知禾没有问那些箱子的主人会不会留下,只拿起第一件工件放到量具下。数值跳出时,车间里有人报了批次,另一个人把对应箱子拉近。
货车的声音远了,机器还没重新启动。明早客户来验收前,眼前这批工件必须有人一件件分清。
量具上的数值停住了,比图纸允许的上限多出一点。许知禾把工件放进待查箱,接着测第二件,报数的员工在记录板上画了一道横线。
连测六件,孔位全偏向同一个方向。她翻到罗师傅留下的抽检页,六件的偏差位置,和昨天下午那三件对上了。
周明远把复检记录放到桌角:“昨晚填的签名不是检验员,是何志强让人代录的。那人只核了箱数,没有测孔位。”
“先让他把经手过程写清楚。”许知禾说,“现在把这些箱子按机台分开,别让合格的和待查的混在一起。”
周明远拿起笔,还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相信了何志强。许知禾已经走向设备,他只好跟着值班员去搬箱子。
检验台旁的两名工人各测一箱。刚才答应腾台的工人把结果递给她:“后半段偏得更厉害,像是定位没压紧。今晚光靠挑,恐怕挑不出足够的货。”
许知禾翻开夹具维护页。上次更换定位块的日期在三个月前,之后每次巡检都写着“可用”,却没有磨损量。她取了手电,钻到机台侧面。
定位销旁有一道被反复擦亮的弧痕。她摸到夹具边缘,指腹沾上一层细金属粉,起身时外套袖口擦过油污,索性把宴会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
“谁有这套夹具的拆卸图?”她问。
“图在设备柜里,罗师傅画的。”值班员把文件夹找来,“我会拆外盖,里面那块定位板平时只有他调。”
许知禾对照图纸卸下外盖,螺钉却卡得很紧。她不再硬拧,换了一支合适的扳手,先把周围的铁屑清掉,再逐个松开。
一名工人看了两眼,提起墙边的私人箱子:“我明天还没决定来不来,今晚先走。工具我带走,厂里的卡尺放台上了。”
“好,路上小心。”许知禾让开通道。随后又有人离开,检验台前的人手一点点少下去,只剩值班员收拾测完的工件。
周明远跟到设备旁:“我能让志强联系以前那批熟手。他们今晚若肯回来,挑货会快一些。”
“让他先把已经叫走的人安顿好。”许知禾没有抬头,“这套夹具不修,叫再多人来也只能测出更多废件。”
周明远看了眼她脚上的红印,终究没再说话。他去帮值班员搬最后一只箱子,何志强则站在车间门口接连拨电话,越拨脸越沉。
许知禾拆下定位板,磨损处比图纸标的尺寸矮了一截。每次夹紧,工件都能在那道间隙里偏移;换样件时把它压在一侧,反倒容易测出合格数值。
她拍下磨损位置和实测读数,给客户的项目联系人拨了电话。现在已是深夜,她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订单批次,等对方清醒过来才说明情况。
“明早按原定时间到厂,我们可以接待。”她说,“但这批存在孔位偏差,今晚必须逐件复检,返修数量还没定。我希望把现场验收安排在次日上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们的工程师明早已经订了车。你是要我们白跑一趟?”
“请让工程师照计划来,先看不合格记录、夹具调整和复检方式。”
许知禾说,“能交的数量,我明早九点前给您。其余的我当面说明,不把未检完的混进去。”
对方问了几个尺寸和用途,许知禾照记录回答,没有把偏差说成小问题。项目联系人去确认工程师行程,五分钟后回电,定下次日上午现场验收。
“工程师明天会来监督你们处理。”对方说,“若再发现记录与实物对不上,后面的长期供应评估也会受影响。”
挂断电话,许知禾把新时间写在白板上。值班员看了看:“多了一天,至少能把夹具调回来。”
“多的是核对的时间。”她在白板旁补上“先修夹具,再返工,再全检”,“不能用这一天把没把握的件塞回箱里。”
何志强听见了,隔着机台说:“客户肯等,是因为还没看见现场。等他明天来了,你这点人手怎么交代?”
“你负责过这批的复检安排。”许知禾问,“定位板磨成这样,巡检为什么一直写可用?”
何志强朝周明远抬了抬下巴:“设备归生产管,谁签的巡检,你问他。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扣。”
周明远从柜里抽出巡检本,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有三个人的,签字却只剩他的名字;有几天他外出陪母亲复诊,那几栏也是后来补上的。
“这些我会说明。”他把本子放到许知禾手边,“先别让志强碰设备了,我送他出去。”
何志强不肯走,值班员便守在机台前。许知禾不再理会争执,找出备用定位片,按图纸把受力面垫平,重新锁紧定位板。
试切第一件时,刀具的声音有些发闷。她立刻停机,发现压紧位置移了半毫米,又把夹具退回去调整。两次试切都被她自己放进了报废框。
值班员接到家里电话,说孩子发烧,明早还得带去看诊。许知禾请他先走,把他今晚量过的记录拍齐,留下自己守着设备。
车间门合上后,机器旁只剩她一个人。她踩着疼脚换下一片定位垫,先用废料试压,再把待返修的第一件慢慢推入夹具。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够不到的内六角扳手递到掌心。来的是学徒小孟,工服外套还没拉好拉链,工具箱放在门边。
“我刚才跟他们走到公交站,又回来了。”小孟说,“我会量,不会调这台机。您要是不嫌慢,我可以帮您递工具、记数。”
许知禾接过扳手:“你跟着图纸看。哪里不懂就问,别因为赶时间,把没看懂的数写成合格。”
小孟搬来一盏工作灯,照着定位面。许知禾调整压紧力,他负责记录每次试切的数值;两人反复退回、重装,直到偏差不再朝同一侧跑。
第一件正式返修件出来,许知禾没有立刻放行。她换两处位置复测,又请小孟照检验记录从头量一遍,孔距和边缘余量都落在允许范围内。
小孟把数值写进新表格,抬头时眼睛亮了一下:“过了。刚才那件真的过了。”
“贴上编号,单独放。”许知禾把工件交给他,“这是第一件,不等于整箱都能修。下一件按同样方法做,结果不一样就停。”
小孟照做,第二件的边缘余量却不足。许知禾将它放进报废框,重新检查夹紧位置。
机台调稳后,她给客户更新了第一批检测数据,也写明返工与报废会分开统计。发出去的照片里有原记录、磨损的定位板和刚测过的编号。
周明远这时回到车间,手里攥着手机:“我联系到两个熟手,还有罗师傅。他们愿意听我说,但妈那边得先有个台阶。”
许知禾让小孟接着测下一件:“什么台阶?”
“你在工人面前说一句,妈只是好心办坏事,辞退罗师傅是我们处理得不妥。”周明远说,“这样她不再拦,我就把人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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