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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把红包压在礼桌上,记账人拆开封口,念出两万元,笔尖在账本上停了一下。这是他做建材生意三个月的净收入。

沈川穿着新郎的西装,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他一只旧铁罐。罐身掉了漆,盖子边缘还有一道磕痕。

林舟接过来,轻得几乎没分量。旁边有人探头看见罐里两包茶,笑着问:“这回礼人人都有,还是只给林老板?”

林舟伸出的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他看向沈川,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接一句话,把那个笑话挡回去。

沈川却只把罐盖按紧。司仪在台上连声催新郎,他退了一步,说:“罐子也留着。”

“你等会儿。”林舟抓住他的袖口,“这是什么意思?”

迎亲的人涌过来,簇着沈川往台前走。林舟被撞得松了手,铁罐险些让他放回礼桌,许宁从身侧接了过去。

“我替你拿着。”她没有笑,手指扣住罐盖,“先让人家把婚礼办完。”

林舟在席上没动筷。敬酒的人过来,他照例站起来碰杯,杯沿刚沾到嘴唇,就看见隔壁桌有人拿两包茶比画。

许宁把酒杯从他手里拿下,换了一杯水。林舟说自己去透气,绕过宴会厅,追到通往后厨的侧门。

沈川正站在门口接电话,听筒里有人提到尾款和今晚结清。他朝林舟抬手示意稍等,又对着电话报了一遍转账数目。

林舟等到电话挂断,开口问:“我给你两万,你给我两包茶。你在礼桌前一句话都不说,是等着他们替你说?”

沈川眉头一皱。“那罐子你拿回家拆开看。”

“我已经看见了。”林舟指着他手里的手机,“现在说,为什么给我这个?”

后厨有人推着餐车出来,请两人让路。沈川侧身挡住车角,手机又响了。他看一眼来电,低声说婚宴的款还没对完。

“欠款比一句解释要紧?”林舟问。

“我说了,回去拆开。”沈川把手机按灭,“林舟,今天人太多,别在这儿闹。”

那个“闹”字让林舟松开了门把手。他看着沈川,等对方再说点什么,沈川却被经理叫回去核对账单。

许宁在走廊尽头找到他。她问要不要等新人来敬完酒,林舟说不等了,转身去取外套。

回程车上,铁罐搁在许宁膝头。她说沈川让他拆,林舟望着窗外的红灯,只回了一句:“能装什么,值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卖关子?”

到家后,许宁掀开罐盖,把两包茶取出来。纸包上写着“苦茶”,字是沈川的,她沿着封口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泡一包吧。”她说。

林舟看着她把茶叶倒进玻璃杯。热水一冲,叶片舒展开来,颜色很深,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直顶上去。

他把杯子推远。“连茶都挑这种的。以前我帮他找厂房、垫运费,他忘了也行,别弄得像我欠他。”

许宁没有替沈川辩解。她把剩下那包茶放回罐里,又将空纸包折好搁在桌上,问林舟要不要打电话把话问完。

林舟拨过去。铃响了好几声才通,沈川那边人声嘈杂。他刚说出“茶我喝了”,便听见沈川说:“罐底你——”

林舟打断他:“你要说茶贵,就留着自己喝。”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婚宴音乐盖住,他按了挂断。

许宁看了他一眼,拿起茶罐去厨房擦干水渍。林舟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来,连同剩下的茶包一起塞进客厅柜顶。

此后半年,沈川发过几次消息,问他哪天有空。林舟只回过一次,说生意忙,别特意跑。再后来,沈川的消息也停了。

有个周末,沈川拎着一盒新茶到了楼下。林舟正在仓库清点货,许宁从窗边看见他等了一阵,给林舟打电话,林舟说不回。

沈川没上楼,把茶带走了。许宁晚上告诉林舟这件事,他翻着进货单说知道了,笔却在同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林舟把账本合上,照常去见客户。柜顶的铁罐从此没再被取下来,搬进来的新货和新账,一年年占满了他手边的位置。

五年后,林舟把最后一车库存推到仓库门口。装车的人数完板材,叫他在交货单上签名;库房里只剩墙上的挂钩和一道道货架留下的灰印。

那家长期合作的客户倒闭,积了几个月的货款一分没收回来。林舟先卖了送货车,又处理了仓库里的设备,仍填不上欠供货商的窟窿。

今天来收货的是债主老邱。林舟把交货单递给他,说:“货都在这儿了。家里租的房子七天后到期,让我们按原定日子搬走。”

老邱翻了翻单据,抬眼看他。“你上周说还有一批没到,真没了?”

林舟把仓库钥匙放在桌上。“你现在就能进去看。清完这批,剩下的钱我照样认。”

老邱让工人把货装完,又走进空仓库转了一圈。他出来时没拿钥匙,只说这七天不去家里催,到期再谈余下的欠款。

车开走,仓库门前的水泥地露出一块浅色方印。林舟站在那里,把老邱签过字的收货单拍给许宁。

许宁回了一句“收到”,随即发来女儿的语音。孩子问新住处能不能放下她的书桌,末尾还补了一句:“放不下的话,我坐地上写也行。”

林舟听了两遍,拨回家里。女儿抢着接电话,他本想说房子很大,话到嘴边却停了。

“我今天去看房。”他说,“看过才知道书桌放哪儿。你的书先装箱,桌子等我回来量尺寸。”

女儿问要不要拆桌腿,林舟说暂时不用。许宁接过电话,告诉他中介约在下午四点,地址已经发过去。

林舟退了仓库,带着收货单回家。客厅地上摆了三个纸箱,女儿正在给书贴名字,贴到一半,抬头问他仓库是不是关了。

“关了。”林舟蹲下来帮她压平卷起的标签,“以后爸爸去别的地方上班,搬家这几天先陪你收拾。”

孩子把一本练习册递给他,让他写上班的地方。林舟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只在箱子侧面写了“先开”,方便她找书。

许宁等女儿回房间,才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她列的欠债清单,几笔金额旁边还空着到期日。

“车和设备卖的钱、今天抵掉的货,我都填了。”她说,“剩下这些,你给我写全。催你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要,我得知道。”

林舟说有两笔还能往后缓。许宁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能缓也写上。下周住哪里,不能靠你说一句没事来定。”

他从包里取出皱折的单据,一张张摆开。算到最后,两人对着同一个数停住:变卖经营资产并交出最后一批库存后,仍有四十六万元的债务缺口。

林舟用笔划掉一项已经结清的运费,数字少了几千,仍远超他们眼下能拿出的现金。他说先找份工作,工资到账就按月还。

许宁说:“你可以讲义气,但不能替我和孩子答应吃苦。”

林舟抬头看她。许宁指着清单上的日期,说她可以一起想办法,先决条件是每笔债都摆在桌面上,住处也由两人一起定。

下午看房时,林舟带了卷尺。便宜的那间卧室只摆得下一张床,书桌需要挪到靠窗的客厅角落,窗边还有一个插座。

他拍了照片发给女儿,问她喜不喜欢那扇窗。女儿回了一个笑脸,说桌子放客厅,她写字时就能听见他们做饭。

林舟向房东提出七天后入住,请对方把租金和押金写清楚。他没有当场付钱,回家先和许宁核对了手里还能动用的存款。

两人定下住处,开始腾空旧柜。许宁搬出冬天的被子,摸到柜顶角落那只积灰的铁罐,盖沿贴着一张早已卷边的婚礼喜字。

她拿去水池边擦洗,罐里那包苦茶已经失了香气。倒出茶叶后,许宁发现手指探到的深度,比罐子外面看着浅了一截。

她把罐子翻过来,底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上面的漆掉得不均匀,像有人把一块底板重新压回去过。

许宁叫林舟过来看。林舟正拆女儿的书桌,拿着螺丝刀走进厨房,见到铁罐,脸色先沉了一下。

“把它扔了吧。”他说。

“底下还有东西。”许宁接过螺丝刀,沿着松动的边轻轻一挑。薄铁板弹开,里面露出一只贴着罐壁的扁文件袋。

她没有拆封,先从透明的一角认出“受赠人”后面的名字:林舟。她把文件袋递到他面前,问:“这真是你的名字?”

林舟拧开袋口,抽出几页纸。第一页写着沈川经营的茶厂名称,下一行是赠与其个人所持百分之四股权的约定,落款处已有沈川的签字。

他往后翻,看到受赠人签署的位置还是空的。茶罐在手里沉得厉害,那两万元的婚礼红包和那通被他挂断的电话,一起涌回眼前。

许宁指着空白处说:“先别急着算它值多少钱。纸是五年前的,厂还在不在,这个承诺他还认不认,我们得当面问。”

林舟把合同放回文件袋,没有碰笔。他给老邱发去一条消息,确认七天的期限仍按今天起算,然后拿起车钥匙,要和许宁一起去茶厂。

出门前,许宁把合同摊在餐桌上,和手机里查到的茶厂登记信息逐项核对。公司名称、沈川的姓名都对得上,但纸上只有赠与人的签字。

“这份东西说明他当年想给。”她把合同装回袋中,“我们要问的是现在怎么给,给了以后能不能变成钱。”

林舟点头,拿起债务清单,又放回抽屉。许宁看见了,说随身带着也无妨;林舟想了想,把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茶厂在城郊,门口堆着待卸的鲜叶筐。五年前他常来,熟悉哪扇门通仓库,如今门卫换了人,先请他登记,再打电话进厂。

等候时,林舟看见墙上贴着招聘加工工人的告示,日期是上个月。他原以为厂早就做大到搬走了,便多看了一眼。

沈川从车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茶筛。看到林舟和许宁,他脚步慢下来,把茶筛交给身后的工人,领他们去旁边的小办公室。

屋里只剩三个人时,林舟把文件袋推过去。“许宁清柜找到了这个。你先看看,是不是你签的。”

沈川没有立刻拆袋。他看着袋口一道旧折痕,问:“你们把那只罐子拆了?”

“今天拆的。”许宁说,“底板松了,我才发现里面有文件。”

沈川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林舟看见他在受赠人那一栏停了片刻,随后用手掌抚平纸角。

“是我签的。”沈川说,“婚礼前拟的,想把我手里的百分之四给你。当时厂子刚熬过最难的一年,你帮我垫过运费,也替我跑过厂房。”

林舟喉咙发紧。“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川抬头看他。“礼桌旁全是人。我想着你回家会看见,等你看完再谈手续。你打来电话那晚,我才说到罐底,你就挂了。”

“我追到侧门问你,你也只说回家拆。”林舟把手按在桌沿,“他们笑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我以为你默认了。”

沈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晚他忙着结婚的事,也欠一句清楚的解释。后来他去林舟家楼下,等不到人,赌气认定林舟只在乎回礼值不值钱。

许宁听他们说完,问沈川:“现在这份赠与还算数吗?”

“算。”沈川把合同推回林舟面前,“我个人持有的那部分一直没转出去。你愿意接受,我们就补齐该办的手续,让股份真正到你名下。”

林舟问要多久。沈川没有随口给日期,拿出手机联系负责公司文件的人,请对方带现有股东资料过来,先核对章程里关于转让的约定。

电话挂断后,他说:“我能确认我的意思,也能配合办理。手续没办完之前,这张纸不能拿去当已经到账的钱。”

“我们明白。”许宁把文件收好,“家里欠着钱,所以今天一定要问清。后面每一步,也请你把需要的材料告诉我们。”

沈川看向林舟:“你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舟本想说只是周转不便,摸到外套里的清单,手指停住了。他说客户倒闭,货款收不回,仓库今天关了。

沈川问缺多少,林舟把清单取出来,摊在桌上。“经营的东西都卖了,最后一车货也抵了债,还差四十六万。我们只有七天搬家。”

沈川逐项看完清单,才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周转”后面,连住处都已经换了。他起身去倒水,刚拿起杯子,门外有人敲门。

来人是周启明,负责与茶厂谈整体收购。他看见桌上的赠股合同,先向沈川确认林舟的身份,再把原定今天讨论的报价文件放下。

“既然这部分股份要转给林先生,后面的选择也得让他知道。”周启明拉开会议桌旁的椅子,请夫妻二人坐下。

许宁没有坐,先问他准备谈什么。周启明说收购方希望拿到全部股权,沈川个人手里的百分之四若转给林舟,林舟将自己决定是否参加出售。

他翻到报价页,把对应那部分股份的数字指给林舟看:八十万元。林舟第一眼看见的,是它比四十六万多出的三十四万。

许宁在桌下握住林舟的手。她问价款何时支付,周启明说要等全部股权交割完成,并请他们先看完整体收购的条件。

林舟顺着文件往下翻,看到一项关于产线调整的说明,字写得简短。他问周启明:“本地加工厂会怎么样?”

周启明说收购方打算把加工并到外地的大厂,本地厂房不再保留生产。门口那张招聘告示、车间里端着茶筛的工人,忽然有了明确的去向问题。

林舟抬头看沈川。沈川说自己还在谈,周启明要收齐股权,报价才成立;而他一直没答应关闭本地加工厂。

“你把股份给我,我现在卖,他就能凑齐?”林舟问。

“还不能只看你这一份。”沈川说,“但少了你的同意,这笔整体收购也做不成。先把赠与办好,卖不卖由你自己决定。”

周启明把文件留在桌上,提醒他们八十万元对应的是整体收购方案,不能拆成单独一笔交易。他约了下午再来听答复,起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舟没有去拿报价页。他问沈川厂里有多少人在做加工,沈川报了人数,又告诉他,自己原本想用收购款退出茶厂,如今还没找到能留下产线的办法。

许宁把合同和报价文件分开放好。“我们的债是真的,厂里的人也是真的。股份先按你说的办;卖给谁、按什么条件,我们看完再决定。”

林舟拿起外套里的清单,折痕处已经快破了。他把它压在两份文件旁,对沈川说:“我急着用钱。你把能走的手续告诉我,收购条件也一条条说清楚。”

沈川点头,打开门去叫负责文件的人。林舟留在会议桌前,把八十万元那页翻过来,先看下一页关于本地厂房的安排。

林舟翻到附件第二页,停在“生产设施处置”一栏。那里写着交割后将设备迁往外地,原厂房不再承担加工任务。

再往下,是员工劳动关系的安排:结清工资和补偿后,由原公司办理离职手续。纸上每个字都清楚,却没有写这些人离开后去哪儿。

负责公司文件的会计进门时,林舟还按着那页纸。沈川请她说明赠股手续,会计见桌上有收购附件,先问林舟是否已经决定出售。

“没有。”林舟说,“先把赠与和出售分开讲。”

会计调出公司章程,说明沈川转让个人持有的百分之四股权,需要通知其他股东、取得相应文件,再办理变更登记。林舟接受赠与,也要在正式文件上签字。

许宁把步骤记在手机里,问每一步预计花多久。会计说其他股东的回复还需确认,今天能先核材料和身份,不能保证今天就完成变更。

林舟看了眼自己的债务清单。“那我们先办能办的。卖不卖,等我看清楚再说。”

沈川把身份证交给会计,请她准备通知。他没有催林舟在收购文件上留字,只将那份完整附件推到夫妻面前。

林舟指着设备清单问:“这些机器有些是你去年才添的,搬过去还能用?”

“能用的会搬。”沈川说,“搬运、调试都由买方负责。本地只留销售和一小处仓库,不再留加工。”

“工人呢?”

沈川说了一遍文件里的安排,随即补上一句:“我们现在有三十多人在车间和仓库。买方会给愿意走的人面试机会,但岗位在外地,没人答应一定去。”

许宁问:“这条能谈掉吗?”

“我谈过。”沈川说,“他们要的是设备、配方和渠道。继续留着这边的生产,八十万对应的整体报价就不是这个价了。”

林舟把附件翻回封面。周启明说的八十万元刚好够他还债,还能给一家人留下喘息的钱;那笔钱的条件,此刻也同样摆在桌面上。

沈川看见他的目光,站起身。“要不要去车间看一眼?不用替我决定,至少知道附件里写的是什么。”

车间里机器正在运行,鲜叶顺着输送带进锅。沈川让两人站在安全线外,自己去请工人放慢一台筛分机,指给他们看需要外迁的设备。

一名女工端着筛好的茶从旁边经过,跟沈川说新一批包装袋还没到。沈川问了到货时间,当场让仓库先调出旧版空袋应急。

林舟听见她问:“下个月的排班还按现在来吗?”

沈川没有看林舟,只对女工说:“目前照常生产。有变化我会提前告诉大家。”女工点头去忙,并不知道办公室里那份附件将如何改写她的排班。

车间后门堆着待装箱的茶。林舟拿起一盒,看见生产地址印在盒侧,想起门口上个月贴出的招工告示。

“你既然在谈出售,怎么还招人?”他问。

“有订单就得交货,缺人就得补。”沈川把盒子放回去,“收购谈了两个多月,没签之前,我不能让厂停着等结果。”

两人走到装货区,工人正把整箱茶搬上车。林舟下意识帮忙扶住滑下来的一箱,箱角压过掌心,疼得他松了松手。

他当年垫运费、找厂房的时候,也在这块地方扛过货。那时沈川说等厂子稳住就请他喝最好的茶,最后递到他手里的却是一只旧罐。

沈川沿着装货区走了几步,才说:“我也动过心。卖掉之后,钱够我还贷款,往后不用每个月盯着工资和电费。”

林舟回头看他。沈川接着说:“所以别把我当成舍不得工人的好人。我想过签,只是每回走进车间,又没法把他们当成附件上的一行字。”

“你能不能签,不该由我替你担。”林舟说。

“现在有你的百分之四,就更不该由我替你担。”沈川看着他,“你要用钱,我知道。该给你的股份我会给,出售由你自己答复。”

回办公室时,会计已把需要林舟补交的材料列好,其他股东的通知也拟了出来。许宁逐项确认,留下联系方式,约定收到回复后再来办正式文件。

林舟问她,如果不参加整体出售,能否把自己的少数股权卖给别的买家。会计说可以寻找受让方,但要依章程处理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也得有人肯出价。

这个回答没有现成的钱。林舟把材料清单折起来,问沈川厂里的客户主要是哪些,沈川报出几类长期买茶的商家,让他有线索就直接联系。

林舟把那张快折破的欠债清单摊开。“四十六万元,每一笔都有人等着收。”

他指给沈川看老邱的收货记录,以及搬家的日期。“住处找到了,押金还没付。我不能靠等上一两个月来解决。”

沈川看完,把清单还给他。“赠与文件我会尽快催齐。买方的钱得等交割,你别把今天这张报价当成七天内能到的款。”

林舟原本想问沈川能不能先借一笔,话到了嘴边,见对方办公桌上也压着贷款还款计划。他把清单收好,没有开口。

许宁问会计能否把章程中与转让有关的条款发给他们。会计答应整理,顺便提醒他们,任何买家都该看过茶厂的真实经营数据再谈价格。

走出厂门时,夕阳照在那张招工告示上。林舟停了一下,拍下告示和厂门牌,又把周启明留的完整附件装进文件袋。

车开出一段,许宁问他打算先做什么。林舟说先去付房租押金,之后想办法找愿意单独买股份的人。

“要是找不到呢?”许宁问。

林舟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先不答应整体出售。”

许宁转头看他。“这句话,你刚才是替我们一家说的?”

林舟想解释自己看见了车间,手机却响起老邱发来的消息,问搬家的车需不需要他介绍。林舟没有接着说,只把车停到路边回了消息。

许宁等他发完,才说:“看见工人以后,我也不想让他们突然失业。但房租押金、孩子下个月的学费,不能跟着一句‘先不答应’悬着。”

林舟把手机放下,将文件袋放到两人中间。“回家一起算,明天再给周启明答复。”

到家时,女儿已把书箱封好,只留一本要睡前读的书。她问照片里靠窗的位置是不是自己的,林舟说是,明天他去量桌脚能不能放稳。

许宁去厨房热饭,林舟坐在餐桌前,把房东发来的租约打开。押金加首月房租,几乎要用掉他们手里能立即动用的那笔钱。

女儿吃完饭回房,许宁把收据、银行卡和债务清单摆成三列。“你刚才在车上说不答应出售,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林舟放下手机。“我看过车间,也看过附件。真签了,厂里的人要散。”

“我也看了。”许宁说,“我没有催你签。我问的是,你能不能先问问我们。”

她指着租约上的付款日期:“这间房还没租下来。七天后得搬,孩子要上学,家里每一笔钱都得有去处。你替工人想的时候,也得让我知道我们拿什么过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