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土地刚化冻的时候,上面来人了,到我家慰问走访。

那时候政策刚落实,爹恢复了名誉,工资开始正常发放,一个月30多块钱。钱不算多,但搁在以前,这钱一分都没有。家里日子紧巴巴的,这30多块能顶上不少事。

来人坐在我家堂屋里,问爹有啥困难、有啥要求、有啥希望。

爹想了想,说:“给我儿子安排个工作吧。”

这话说得直接。我那时在旁边听着,觉得爹也太不会说话了,人家来慰问,你怎么上来就提要求。但爹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教书,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

来人倒是没恼,点了点头,说行。后来又问他,你家这房子,要不给你翻盖一下?住着也舒坦点。

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就把我们原来那老地方还给我们就行。以后有条件,我们自己盖。”

我当时觉得爹傻。公家给盖房子,这是多大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一口回绝了。我后来还专门问过他:“爹,为啥不让他们盖?他们盖上你不就松心了?”

爹抽了一口烟,说:“我怕他们盖得不结实,糊弄我。所以我就没想着让他们改。”

这话听着有点轴,但搁在那个年月,也不全没道理。

后来工作人员又提了一嘴,说你们爷俩要不上城里住去?

爹还是摇头,说:“还在村里吧,去了城里也没法干活,怎么过日子呀?”

对方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解释了。

很多年后我才琢磨明白,那话里可能藏着别的意思,是一种安排,也是一种态度。但爹没听出来,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也不愿意接。

他这人认死理,觉得庄稼人就得在庄稼地里待着,去了城里,地种不了,活干不了,那不是享福,那是遭罪。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从村边那间小破房里搬了出来,搬回了原来的家。

那房子已经不像从前了,不是早年间的大瓦房,院墙塌了半截,屋顶的瓦也缺了好几块。但好歹地方是我们自己的,院子够大,能晒粮食,能堆柴火,比挤在那间小破房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搬回来之后,日子算是慢慢走上了正轨。

爹继续教书,我对象也在那家罐头厂上了班,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好歹有了个进项。家里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处处透着一股紧巴劲儿。我以为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可搬回来没到三年,奶奶就没了。

奶奶是夜里走的,走得不算突然。那阵子她身体就不太好,一直躺在床上,吃不下什么东西。爹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人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是老了,器官都衰竭了,让准备后事。爹没说话,坐在奶奶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奶奶就咽了气。

又过了两年,爷爷也没了。

爷爷是肺癌。送去城里医院,大夫把爹叫到一边,说人已经到了晚期,没多长时间待头了,让他们拿个主意。有人劝爹,说就在医院住着吧,反正花钱有人给报销,住一天是一天。

爹没吭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不也是白扔钱吗?”

然后他就把爷爷拉回了家。

爷爷是在家里走的。走之前那几天,他疼得厉害,爹就守在他旁边,给他喂水,给他擦身子。爷爷最后说了一句话,说这辈子教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最亏欠的就是家里人。爹听了也没说话,就是眼泪掉了下来。

爷爷去世那天,是1985年。

那一年,爹的工资已经涨到70多了,比五年前翻了一倍还多。可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也跟着爷爷的去世,彻底断了。

爹去世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很多。我和我对象守着这个院子,继续过日子。我对象从那家罐头厂出来了,自己找了个活儿干。我没读过多少书,就帮着家里种地、喂鸡、操持家务。日子过得紧,但也能过。

后来有一次,我收拾柜子,翻出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离休老干部。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我爹的名字,还有他的工作日期、退休年限。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还很清楚。我拿着那个本子,愣了好一会儿。

爹这辈子,教书教了一辈子。我们附近这几个村庄里,上了年纪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有的还专门跑过来跟我说,你公公当年教过我,他课讲得好,人也正派。

后来爹走了,还有很多学生来家里送东西,有拿鸡蛋的,有拿点心的,也有什么都不拿,就过来坐坐的。

我也常常想,我对象这人,脑子聪明,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可能就是随了他爷和他妈。爹是教书的,他妈也是教书的,两口子都是读书人,基因摆在那里,差不到哪儿去。

我对象有时候会说起小时候的事。他说他爷对他特别严,写作业写不好要挨打,背书背不下来不让吃饭。但他又说,他爷从来没打过他,顶多就是瞪他一眼。他说他爷那一眼,比打他还难受。

我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就想起爹坐在堂屋里,抽着烟,慢悠悠说话的样子。他这人一辈子没占过公家便宜,也没让公家亏待过自己。该要的他要,不该要的他一分不拿。

那几年,也有人替他惋惜,说当年要是让公家把房子盖了,现在住着多舒坦。也有人替他后悔,说要是去了城里,日子肯定比在农村强。但我知道,爹不会后悔。

他这一辈子,活得硬气,也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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