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老两口把房卖了去广西定居,去了没几个月哭了:这哪是养老。

陈玉兰把这句话说给隔壁李婶听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手指头掐着根,一根一根地掐。李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扎完的鞋垫。陈玉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头讲。

陈玉兰六十七,老伴赵德柱七十一。两个人退休前都在香港上班,陈玉兰做保洁,赵德柱开的士,干了一辈子。住的那套房子在深水埗,四十多年的老楼,两室一厅,实用面积不到四十平方。年轻时候够住,老了以后觉得转不开身。厨房小得站不下两个人,厕所转身都费劲。楼下嘈杂,半夜还有货车经过,吵得睡不着。赵德柱膝盖不好,爬了十几年楼梯,越爬越费劲。

前年闺女嫁到广西南宁,女婿是本地人,做水果批发生意。闺女让他们过去住几天,散散心。两个人去了,住了半个月。南宁天气好,冬天不冷,满街绿树,水果便宜,一碗老友粉才八块钱。女婿带他们去看了几个楼盘,说这边房子便宜,卖香港那套,能在这边买套大的,还能剩一笔养老钱。

陈玉兰心动了。赵德柱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

“在这边住,看病方便不?”

女婿说三甲医院好几个,挂号也不难。赵德柱又问,买菜方便不。女婿说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五分钟。赵德柱没再问。回香港以后,两个人商量了半个月,把房子挂了牌。卖了五百多万港币,换成人民币四百多万。在南宁买了一套三室两厅,一百多平方,带电梯,花了八十多万。剩下的钱存着,够他们过日子。

搬过去头一个月,新鲜。房子大,亮堂,阳台朝南,能看见小区里的花园。陈玉兰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菜便宜,青菜一块多一斤,排骨二十来块。她做一桌子菜,两个人吃不完。赵德柱在小区里转悠,认识了几个也是外地来的老头,凑一块下棋。闺女隔三差五来看他们,带点水果、带点菜。

第二个月,不对劲了。赵德柱膝盖疼,要去医院看。去了三甲医院,排队排了一上午,大夫看了五分钟,开了一堆检查单。检查排到了下周。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陈玉兰在旁边站着。

“在香港看病,社区诊所就能看。这边排这么久。”

赵德柱把单子折好揣兜里。

“人多。慢慢排。”

看病的事还没消化完,生活上又出了岔子。陈玉兰去买菜,说普通话人家听得懂,但人家回她的话她听不太懂。南宁本地话跟粤语差得远,买菜靠手指头点。有一回她买排骨,说要一斤,人家给她砍了一斤半。她比划了半天,人家又砍了一小块下去。她站在摊子前面,有点无奈。

赵德柱那边也不顺。小区里下棋那几个老头,聊着聊着就说本地话,他插不上嘴。他在旁边坐着看,看一会儿就走了。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本地新闻,也是本地话。他换了个台,找了个普通话的频道。

第三个月,陈玉兰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哭了。

“闺女,这哪是养老。我跟你爸在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买菜听不懂人家说话,看病排队排半天。你爸天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个下棋的人都凑不齐。”

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们过来之前,我怎么说的?我说这边气候好、房子大,可我没说这边跟香港一样。你们在这边谁都不认识,当然不习惯。”

陈玉兰攥着手机。

“那怎么办?房子都买了。”

闺女叹了口气。

“妈,你们先别急。我帮你问问社区有没有香港来的老人,介绍你们认识。语言的事慢慢来,买菜你跟我说,我教你几句本地话。”

陈玉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赵德柱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今儿个菜市场那个卖鱼的,我跟他说要一条,他给我捞了两条。我比划了半天,他明白了,捞回去一条。”

陈玉兰把菜接过来。

“你也碰上了。”

赵德柱坐到沙发上。

“碰上了。比划呗。多比划两回就熟了。”

后来闺女真给他们找了几个香港来的老人,住在同一个小区。陈玉兰去社区活动中心打了一回牌,认识了两个从旺角来的老太太。赵德柱在小区里碰见一个从观塘来的老头,也是的士司机出身,两个人聊了一下午。赵德柱回来跟陈玉兰说。

“那个老李,比我早来两年。他说头半年也难受,后来习惯了。他现在本地话能听个七七八八,买菜自己讲价。”

陈玉兰把饭端上桌。

“那咱们再熬半年?”

赵德柱坐到桌前。

“熬。房子都买了,还能回去?”

陈玉兰把筷子摆好。

“回去也回不去了。香港那套房子卖了,再买回来,买不起了。”

赵德柱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好好在这边过。慢慢学。语言学不会就比划,人找不着就多出去转。总不能天天坐家里哭。”

陈玉兰坐到对面,端起碗。

“我没哭。就是那天打电话没忍住。”

赵德柱把菜夹到她碗里。

“忍什么。想哭就哭。哭完了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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