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许宁才找到机会把红包交给周岚。红包里是五万元,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周岚接过去,连封口都没碰,转身从伴手礼箱里拿出一只花茶铁盒,塞进许宁手里。“你先拿着,回头我找你。”
旁边等车的宾客瞥见铁盒,笑着问:“你是不是把数送错了?我看你那红包挺厚的。”许宁还没回答,周岚的婆婆已在门口催新娘送客。
许宁的手机又亮了一次。进修班提醒她,尾款须在今晚缴清;错过期限,预留的名额就会放给候补的人。
她原本算过,婚礼过后靠接两个月的班,或许能补上这笔钱。可进修班只等到今晚。五万元已经交了出去,再接两个月的班,也赶不上眼前的倒计时。
周岚跟着婆婆走向门口,许宁追上去,攥着手机问:“你能不能先跟我说句话?就现在。”
“宁宁,我真走不开。”周岚压低声音,看了一眼等在车旁的家人,“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少事要顾。”
“我知道。”许宁把铁盒抱在臂弯里,“所以我等到最后。我只想知道,你刚才说的‘回头’,是什么时候?”
婚车司机拉开车门,周岚的婆婆又喊了一声。周岚伸手握了握许宁的手腕:“我会找你,别在这儿说。”
车门关上,许宁站在台阶下,看着周岚隔着车窗向她点了一下头。车开走后,她才发现手里的铁盒被自己捏出了一个浅坑。
那天夜里,许宁坐在桌前,反复打开缴费页面。倒计时走完,名额转给了别人,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给周岚发消息。
花茶盒被她放进柜子,挨着进修班寄来的课程单。盒盖上印着两个人名字和婚礼日期,颜色鲜艳得让她不想多看。
接下来的几周,周岚发过几条消息,问她到家没有,工作忙不忙,茶喝了没有。许宁只回了前两条,关于茶的那条一直留着。
婚礼后的第二个月,周岚约她在从小常去的面馆见面。许宁去得早,把铁盒装进袋子,放在自己脚边。
周岚坐下先点了两碗面,熟练地把香菜从许宁那碗里挑出来。许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婚礼那天,我后来一直想找你。”周岚把筷子搁下,“家里事情没处理完,我一拖就拖到现在。”
“你送我的茶,跟别人的是一样的吗?”许宁问。
周岚抬眼看她:“你在意这个?”
“我在意你连红包都没看,就让我走了。有人当着我的面笑,我去找你,你也让我走。”许宁的声音不高,手却压紧了桌沿。
面端上来,周岚没有动。“那天太乱了。我不是觉得你的心意不值钱,我也知道你攒钱不容易。”
“你知道我报了进修班。”许宁说,“那天晚上是尾款的最后期限。我本来以为,至少能从你那里听到一句认真的话。”
周岚愣住:“你没告诉我那晚就要缴。”
“告诉你,你就会让我少给吗?”许宁问完,自己也沉默了。五万元是她决定拿出的,她不能把那个决定全推给周岚。
周岚把纸巾折成细条,又拆开。“我家当时有些事,我没法在婚宴上说。等我处理好,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等。”许宁把袋子里的铁盒拿出来,放到两碗面之间,“我不是来跟你算这盒茶多少钱的。”
周岚看了一眼盒盖,伸手想把它推回去。许宁按住盒子:“你要是有难处,可以当面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反倒让我觉得,连问一句都不配。”
“我会把钱补给你。”周岚说得很急,“现在拿不出全部,我分几次转。”
许宁松开手。她刚说自己连问一句都不配,周岚便打开手机算起了转款。面馆里有人进来,她把横在两碗面之间的铁盒重新装回袋子。
两人走出面馆时,谁都没再提吃了几口的面。周岚送她到路口,说:“我今晚先转一笔,剩下的我会记着。”
“周岚,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周岚停下脚步,“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
许宁的手机很快收到转款提醒。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下退还,又把进修班取消报名的截图发了过去。
“我已经用不上补缴了。”她打字很慢,“以后不必来往。”
消息发出后,周岚的名字在聊天列表里跳了一下,又安静下去。许宁没有点开,拎着那盒茶回了家。
她把课程单扔进废纸篓,却没舍得丢铁盒。它占着柜底一角,每次找东西都会碰到,盖子上的浅坑始终没有弹回去。
后来她换过住处,也换过工作。收拾行李时,她总会先把铁盒搁到一边,等别的东西装完,再把它塞进箱子最里面。
第八年秋天,许宁坐在医院缴费窗口外,手里的单据被翻得边角发软。下一阶段的治疗要先交一笔费用,她和陈舟已经把能周转的钱都用上了。
陈舟排在窗口前,隔着几个人回头看她。许宁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等他转过去,才把检查报告从膝上挪开。
确诊以来,她最常说的就是“我来想办法”。陈舟起初会由着她,直到存款、借来的钱和可以预支的工资一项项填进医院账户,办法越来越少。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据还给陈舟,说明剩余费用的缴纳时间。陈舟回来坐下,没急着说话,只把票据按日期收进文件袋。
许宁问:“还差多少?”
“眼前这笔,差五万。”陈舟把拉链拉上,“我再问问同事。”
许宁摇头。陈舟已经开过一次口,她看见他接电话时总往走廊尽头走,不想再让他独自把同样的话说一遍。
手机通讯录里,周岚的号码还在。八年间她们没有见过面,许宁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周岚开了烘焙店,女儿周禾也跟着她做事。
那些消息都很短,短到许宁可以假装没听见。如今她把号码点出来,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先写了一句近况,又全部删掉。
陈舟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低声说:“如果你想联系她,我陪你一起等回信。”
许宁说:“这句话得我自己发。”
她重新输入:“周岚,我生病了,治疗费还差五万元。八年前婚礼上的钱,我那时不肯收你的转款。现在我撑不住了。如果你方便,能不能借我五万?”
发送前,她把“借”字看了很久。最后她没有改,只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陈舟被叫去补一份材料。许宁留在椅子上,听着缴费窗口一次次报号。她以为自己会盯着手机,结果连屏幕亮起时都不敢立刻伸手。
周岚回得很快:“你在哪家医院?我过去找你。”
许宁把医院和楼层发过去。过了一会儿,周岚又问她现在是否有人陪,她答了“陈舟在”,对话便停在这里。
陈舟回来时,看见她握着手机,先问:“她怎么说?”
“她要过来。”许宁把屏幕给他看,“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开口。”
周岚赶到医院时还穿着店里的围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衣。她在走廊里找了半圈,认出许宁后放慢脚步,才走到两人面前。
“路上堵了一会儿。”周岚把提着的纸袋放下,“你今天还要做检查吗?”
“做完了。”许宁说,“谢谢你来。”
周岚看着她消瘦的脸,原本要说的话停在嘴边。她拉开椅子坐下,问清医生安排的日期,再问缴费单在哪里。
许宁把单据递过去。周岚看完,没有问以前的钱该怎么算,只说:“明天我陪你们把这笔费用办妥。”
“我只需要五万。”许宁看着她,“如果你现在为难,我们可以商量时间。”
“明天早上,银行开门后,我跟你们一起办。”周岚把单据还给陈舟,“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别让你又等一个没准的‘回头’。”
许宁听见最后两个字,抬眼看她。周岚没有躲开目光,却也没在走廊里接着解释;旁边正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医生把陈舟叫进诊室确认入院安排。走廊里只剩她们两个时,许宁问:“你为什么带了个纸袋?”
“给你换茶。”周岚从袋里取出一包新花茶,“你那盒还在吗?”
许宁一怔,随即点头。“我没喝过。放在家里,应该早就不能喝了。”
“那就别喝旧的。”周岚把新茶包放回纸袋,“我跟你们回去一趟,换进盒里。钱的安排和一封信也在包里,明天我们一起拆、一起办。”
许宁想说在医院把话讲清也一样,可周岚已把缴费日期记进手机,陈舟又从诊室出来,说医生让他们今晚回去收拾证件,明早办理入院。
回家的路上,许宁靠着车窗睡了一小段。醒来时周岚正向陈舟确认明天碰面的时间,听见她动了,便停下没有继续谈。
到家后,许宁从柜底拿出铁盒。盒盖上那个浅坑还在,周岚用指腹碰了碰,什么也没说。
她把旧花茶倒进垃圾袋,擦净盒底,才将带来的新茶包放进去。茶包外层裹着一只干净的纸套,封口平整,没有茶末漏出来。
“钱和信放在里面了。”周岚合上盖子,把盒子推到许宁面前,“我明天会带着证件来,你们不用自己跑银行。”
许宁伸手扶住盒子:“我今晚能先看吗?”
“当然能。”周岚说,“这是给你的。只是具体怎么办,我想明天坐下来跟你说。”
许宁应了一声,伸手要揭盖,指尖却使不上力。她从医院回来后一直发冷,连坐直都费劲,只好把盒子暂时放在桌角。
周岚看出她撑得辛苦,起身告辞。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明早我先去医院找你,见不到就打陈舟电话。”
陈舟送她下楼,再回来时,许宁已经躺在沙发上。他把铁盒和证件袋并排放好,问要不要现在看看里面的东西。
“明天她来了再说。”许宁闭着眼,“我想听她自己讲。”
陈舟没有再问。他煮了点粥,许宁只吃下几口。入夜后她疼得更厉害,起初还说能忍,后来连回答他的话都要停下来喘气。
陈舟拨了急救电话。等车时,许宁抓住他的袖口,断续地说:“证件……柜上那袋,别漏了。”
“我先陪你去。”陈舟握住她的手,“家里的东西我随后回来拿。”
许宁想点头,眼前却突然发黑。急救人员进门时,她已经无法回应陈舟的呼唤;桌角那只重新装了茶的铁盒,仍合得严严实实。
急救车到医院时,许宁还没有醒。陈舟跟着病床一路跑到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下填写她的姓名和病史。
他填到用药一栏,笔尖悬了片刻,拿出手机翻找许宁拍过的处方。护士接过照片核对,让他留在走廊等消息。
夜里十一点多,医生出来告诉他,许宁的情况需要尽快处理,原定明天的入院安排已经不能照着走。先做必要的抢救准备,后续治疗费用也要有人接上。
陈舟说:“我能筹到钱。她的证件在家,我现在去拿。”
医生点头,让他保持电话畅通。陈舟没有立刻离开,等护士确认许宁暂时有人照看,才请邻居开车送自己回去。
车开过熟悉的路口时,他给周岚拨了电话。铃声响到断线,他才想起这个时间她可能已经睡了,便发消息说明许宁突然恶化、人在医院。
周岚很快回了一个电话:“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还在处理。我回来取证件,马上再过去。”陈舟握紧手机,“明天原定的事恐怕要提前,你先别赶去银行,等我弄清需要什么。”
“我现在去医院。”周岚说,“你路上小心,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到家后,陈舟开灯,先从柜上抓起证件袋,逐张摸了一遍。许宁的身份证和医保卡都在,之前的检查材料却少了一份,他只得去卧室的抽屉找。
桌角的铁盒映入眼里。他记得周岚下午换了新茶,也说钱和信放在包里,许宁太累,没来得及打开。
陈舟把盒子挪到证件袋旁,准备一并带走。卧室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他打开电水壶,想喝口热的再开车。
水烧开的工夫,他找齐材料,给医院回了电话。护士说许宁仍在抢救室,让他直接到先前等候的走廊,值班人员会在那里找他。
挂断后,陈舟揭开铁盒,取出最上面那包新花茶。纸套比普通茶包厚一些,他以为里面装着说明卡,捏住一角往杯中倒茶。
茶叶落进杯底,一只透明保护套也顺着纸套滑出来,拍在桌面上。保护套封得严实,里面折着一张纸,没有碰到热水。
陈舟停住手,把水壶放回底座。他拆开保护套,只展开纸的一角,就看见银行名称、三十万元本金和存款人姓名:周岚。
签发日期是两天前。陈舟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把年份看错。这是周岚最近才作的安排,与八年前那五万元无关。
杯中的茶还没泡开,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陈舟拿起存单,发现下面另有一封折好的信,抬头写着“许宁”。
他只读了开头几行。周岚写道,今天没能在医院把话讲完,存单是她本人开立,办理时需要她到场;许宁可以听完解释后再决定怎么用。
陈舟把信折回原样。他没有继续替许宁读下去,也没有拿着别人的存单去找取款办法,而是立刻拨通周岚的电话。
“茶里有一张你的存单,三十万,日期是两天前。”他压低声音,“许宁现在还在抢救。你能直接到医院吗?这笔钱需要你本人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岚说:“我已经出门了。把存单带来,别让茶水碰到纸。”
“你下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数额?”陈舟问。
“她只向我开口要五万。”周岚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当着她的面把多出来的部分说清楚,让她有机会决定。没想到今晚会这样。”
陈舟看着桌上的茶杯,没有再追问钱从哪里来。他把存单和信放回保护套,连同铁盒一起装进袋子,拎上证件出了门。
邻居还在楼下等他。回医院的路上,陈舟把证件交到前座,让邻居帮忙核对名字,自己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生怕漏接医院的电话。
周岚先一步到了抢救室外。她没穿下午的围裙,头发匆匆扎着,见陈舟进来,立即问医生有没有再出来。
“还没有。”陈舟把装着存单的保护套递给她看,“纸是干的。信我只看了开头,许宁没读过。”
周岚接过保护套,目光落在“许宁”两个字上,又把它交还给陈舟。“先放你那里。等她能听了,我自己跟她说。”
值班人员来叫家属补办手续。陈舟拿着证件过去,周岚跟在旁边,问清眼下需要缴纳的数额和能用的方式。
柜台核验后告诉他们,存单要由存款人依规定办理,今晚无法在这里直接兑付。周岚取出自己的银行卡,说先从可用的钱里转一笔,后续等银行营业再办。
她当场完成转款。陈舟收到缴费确认,连金额都顾不上看,先把凭证递给护士,护士转身送进抢救室。
陈舟这才低头看了眼手机。五万元,正是许宁白天发消息求助的数额。周岚还盯着抢救室的门,像是完全没留意他在看什么。
“这笔先够今晚的安排。”周岚说,“存单里的钱,等她醒来再谈;需要早些办的部分,我明天去银行。”
陈舟问:“你手里现在还剩多少周转的钱?”
周岚看了他一眼,答得很慢:“够我这两天用。别的事,等许宁醒来,我会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
陈舟没有追问。许宁还在抢救,也没答应接受三十万元,这件事不能由他定。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周岚握着手机站起身,给一个联系人发去“我今晚在医院,明早店里的事你先看着”,没有提转款,也没有提存单。
陈舟把那只铁盒放在旁边的空椅上。盒盖被重新压紧,里面只剩包好的新茶;旧茶已经由周岚在家里处理掉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交代许宁接下来的治疗安排,让家属做好准备。陈舟认真听完,问哪些决定必须现在做,哪些能等她意识恢复后自己参与。
医生逐项说明。陈舟签下眼前急需的手续,手还有些抖;周岚接过他递来的水,替他拿着杯子,等他把最后一页看完。
抢救室的门再次关上后,周岚说:“八年前,你们争过一次。我那时总想着先把事情办好,再开口。今天我又差点这样。”
陈舟没有接那段旧事,只说:“她白天给你发消息,是她自己决定的。后面的事,也让她有机会自己决定。”
“好。”周岚应下,把手机和身份证放在手边,“今晚要我办的,你随时叫我。她能听的时候,我也不会再让她等。”
天快亮时,许宁被送往下一步治疗。陈舟跟着病床走了几步,听见医护叫他停下,便站在门外,看着床尾消失在转角。
周岚坐到他旁边,没有再问他信里读到了多少。保护套在陈舟的文件袋里,三十万元的存单压在票据下方,等着存款人去办理,也等着许宁醒来听完整句话。
手术结束时,走廊的窗已经亮了。医生告诉陈舟,许宁暂时稳定下来,接下来仍要留在病房观察,后续治疗不能中断。
陈舟扶着墙听完,先问她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麻醉退去后会逐渐恢复意识,眼下家属要做的是让她休息,也把后续费用安排好。
周岚站在他身旁,等医生走远才开口:“银行一营业,我就去办。昨晚缴上的五万先顶着,剩下的等她能说话,再听她的意思。”
陈舟点头,把装着存单和信的保护套交给她。“她醒了会问。我能告诉她的,只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些没讲完的,由我说。”周岚将保护套放进包里,转身去银行。陈舟回到病房外,隔着玻璃看护士给许宁调整输液管。
周岚办完手续回来,已过了中午。三十万元存单由她本人支取,款项进了她的账户;她把凭证折好,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五万是我昨晚从手头的钱里先垫的。”她对陈舟说,“这三十万里算上那五万,后面还可用二十五万。先别替她答应,我会等。”
陈舟看了一眼凭证,记住了这个算法。医院需要用钱时,他会告诉许宁实际缺口,不把整笔钱当成已经属于他们。
下午,许宁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身上的证件袋。陈舟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证件已带来,手术也已经做完。
她隔了好一阵才问:“钱呢?”
“周岚昨晚缴了五万。”陈舟把她的手放回被边,“我后来在茶包里看见一张三十万的存单,是她两天前开的。她今天去银行取出来了,剩下的还没用。”
许宁望着天花板,像在把这几件事按顺序放好。她问:“她人在哪儿?”
周岚进病房时,许宁正靠枕头坐着,脸色苍白。陈舟替她把水杯移到手边,留在床旁,没有替任何一个人开口。
“你昨晚先救了急。”许宁看着周岚,“谢谢。那五万,我愿意用,算当年那笔钱终于回到了我这里。其他的,先别替我交。”
“好。”周岚拉过椅子坐下,“我没有再动。你想问什么,我现在说。”
“三十万是从哪儿来的?”许宁问,“我从没听说你有这么一笔闲钱。你昨天说要当面解释,是因为它会让谁为难吗?”
周岚把银行凭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让许宁伸手去接。“是店转让后的钱。我两天前办了存单,原本打算昨天就告诉你,见你太累,才说明天讲。”
许宁猛地抬眼:“你把烘焙店转了?”
“转让的事,我之前就在谈。”周岚停了一下,“你发消息以后,我接受了对方压下来的报价,提前签了。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损失也确实在。”
陈舟看向周岚。他昨夜只知道日期,不知道钱来自店,更不知道她为了赶上治疗费用改了价格。
许宁没有去碰那张凭证。“如果我没有发那条消息,你会签这个价吗?”
“不会这么快。”周岚说,“我不能拿‘本来就想转’四个字,叫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失去。”
病房里静了片刻。许宁望向窗边的点滴架,问起另一件事:“八年前那五万,你到底怎么处理了?”
周岚的手指按在膝头。“婚礼前,我爸刚做完手术。婚礼开销是两家一起承担的,你的礼金没有被拿去撑场面。我把它用在了他出院后的照护和康复上。”
许宁转过脸:“你那天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我怕人听见,也怕你知道我收了钱,回头还得向我爸伸手。”
周岚说,“可难处是我的。我让你在婚宴门口等,后来在面馆又只顾着说转款,没有把话讲清。”
许宁想起自己当时把铁盒压在两碗面之间。她问:“后来那笔转款,也是因为这个?”
“是。我手里有了第一笔能还的,就转给你。你退回来,又说以后不必来往,我就认定你连解释都不想听了。”周岚抬头,“那也是我替你下的结论。”
“我那时确实不想听你算钱。”许宁说,“进修的名额没了,我把钱送出去,又像是连难过都不能让你知道。”
周岚没有说许宁当年该告诉她尾款的期限,只答:“你有权难过。我家里的事,不能抵掉我对你的怠慢。”
许宁的喉咙发紧。她想要这句话想了八年,真正听见时,手术后的疼痛仍在,店已经换了主人,谁也回不到面馆那天。
护士进来查看许宁的情况,提醒她别一次说太久。周岚站起身,把银行凭证收回包里,说等许宁休息好了再谈后面的钱。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妈,店里的交接单我送来了。你电话里说在医院,我就顺路过来。”
周禾拎着文件袋进门,看见病床上的许宁,脚步放轻了些。她向许宁点头,随即把文件递给周岚。
周岚接过文件,没有在女儿面前再谈存单。周禾却瞥见她包里露出的银行凭证,听见陈舟提醒许宁:“剩下那二十五万,我们会等你自己决定。”
“二十五万?”周禾停住了,“妈,你跟我说留了钱给店里的收尾和你找工作。你到底拿了多少出来?”
周岚伸手合上包:“小禾,我们出去说。”
“我知道你在帮阿姨。”周禾没有动,“店卖了,我还在替你清点东西。你把钱都安排好了,我却连数都不知道。妈,你让我继续做交接,为什么不肯把话跟我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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