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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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擦黑的时候,村口那条坑洼的水泥路上,一辆黑色奔驰慢慢开了进来。

车灯扫过土墙上的旧标语,惊得几只土狗追着叫。车在村口停了好一会儿,副驾的门才推开,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羊绒大衣,站直了腰,冲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老槐树还是老槐树,只是比七年前又秃了一圈。

我认出他来了。

是刘铁柱,我表哥。整整七年没回来的表哥。

后座的门随后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她戴墨镜,穿一件貂皮大衣,脚上一双细跟的靴子,踩在这烂泥路上,怎么看怎么扎眼。车后备箱里跟着下来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男孩绕着车跑,女孩怯生生揪住那女人的大衣下摆。

"柱子?是柱子回来了?"蹲在村口下棋的刘老根第一个反应过来,烟头烫了手,磕磕绊绊站起来,"哟,这不是铁柱吗!"

表哥转过身,咧嘴笑了一下:"根叔,是我。回来过年。"

他这一笑,我才看清他老了不少。七年前他还是村里最精神的青年,现在眼角全是褶子,说话声音也沉了,带着一股子在外头滚了多年的油滑。可油滑底下,还是我认得的那个铁柱。

那女人摘了墨镜,冲刘老根点点头,客客气气叫了声"叔"。刘老根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滑到那辆奔驰上,再滑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憋住,压着嗓子问:"柱……柱子,这是你媳妇?"

表哥顿了一下。那女人也顿了一下。然后表哥说:"这是我……朋友,方琼。"

"朋友"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虚。

俩孩子绕到前面来,男孩仰着脸,脆生生喊了一句:"爸,我饿了。"

表哥的眉头动了一下,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先上车,爸去买吃的。"

那男孩却躲了一下,又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角。女孩跟在后面,小声说:"爸,我也饿。"

我站在旁边,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这俩孩子管他叫爸,可看他的眼神,带着点陌生和试探——不像亲生的,倒像是刚认的。

当晚,消息就像长了腿,传遍了半个村。我去小卖部打酱油,听人站在柜台边嚼舌根,一句比一句难听:

"看见没,刘铁柱发达了,开奔驰回来的。"

"傍上富婆了呗。你看那女的,比他大好几岁,一看就是有钱人养的。"

"还领回来一对龙凤胎,啧啧,也不知道给谁养的。"

"软饭硬吃,人家还吃得挺香。"

我攥着酱油瓶子站在门口,心里一股火往上顶,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他们说的那个人,跟我记忆里的刘铁柱,对不上。

七年前,也是快过年的时候。那天晚上下着雨,铁柱蹲在我家门口的屋檐底下,浑身湿透,抽了一地的烟头。我爹在屋里骂他:"你个败家玩意,合伙做生意的钱都能让人卷走,还欠一屁股高利贷,秀兰都跟你退了婚,你还有脸回来!"

铁柱不说话,烟头摁灭,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表弟。"

我蹲下去,把攒了三年的三万块钱,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塞进他手里。我说:"柱子哥,你拿着。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早晚有翻身那天。"

他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表弟,这账我记着,连本带利,早晚还你。"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村里说他死在外头的有,说他进号子的也有,就是没人说他能发达。我爹逢年过节就念叨那三万块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所以当铁柱开着奔驰、带着那个叫方琼的女人、领着一对龙凤胎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

是替他高兴,又替他别扭。高兴的是他真翻身了,别扭的是,全村人都说他吃软饭。

大年三十吃团圆饭,铁柱把方琼和俩孩子接到我爹家。我爹看见方琼,脸上挂不住,但到底是亲戚,还是张罗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方琼给我夹菜,很和气,但话不多,眉眼间总像揣着心事。俩孩子倒是放开了,男孩东东扒着桌沿喊饿,女孩囡囡安静地自己扒饭。铁柱给方琼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盛洒了半勺。

我爹看在眼里,试探着问:"柱子,你这几年,在深圳干得还行?"

铁柱头也没抬:"还行,叔。"

"那……你这媳妇?"我爹瞟了方琼一眼。

铁柱顿了一下。方琼抬头,笑着说:"叔,我不是柱子媳妇,我是他老板娘。"

一句话,桌上静了。

我爹的脸沉下去。我也愣了。铁柱猛地抬头,想说点什么,被方琼在桌子底下踩了一下脚,又咽了回去。

"老板娘"三个字,像根刺,扎得我整个晚上睡不着。

吃完饭,铁柱借口出来透气,拉了我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风刮得人骨头冷。他叼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哑着嗓子说:"表弟,别听他们瞎说。方琼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烟头明明灭灭,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脸:"她帮过我。是我欠她的,不是她欠我。"

他说完这句,就掐了烟,进屋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二天晌午,我去铁柱家老屋串门。老屋七年前就没住人,如今被他重新拾掇过,倒也像那么回事。我走到门口,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铁柱正蹲在地上,教东东写自己的名字。他握住那孩子的手,一笔一画:"东,东字有'木',你爸……你根叔说,东边日出,人要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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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你爸"两个字,自己先噎了一下,又改口。东东仰着头问他:"叔,我叫马东东,是不是我姓马呀?"

铁柱愣了几秒,揉了揉他的头:"你姓什么都行。你只要记住,有人疼你,就够了。"

我站在门边,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一个姓马的娃,管一个不姓马的男人叫爸——这账,到底算谁的?

我正出神,里屋传来七婶的声音,是来借东西的。她眼尖,一眼看见铁柱蹲在那儿,嘴一撇,压低嗓子跟我咬耳朵:"哎,我说大侄子,你表哥这饭,吃得可不轻巧。我听人说,他那女人,深圳的产业大着呢,就缺个男的给她操持。铁柱啊,是把自己卖进去了。"

"七婶,话不能这么说。"我嘴上替铁柱挡,心里却发虚。

"怎么不能?"七婶声音压得更低,"你没看见那俩娃,跟他一点都不像。指不定是那女人从别处弄来的种,拴男人的。你表哥啊,糊涂。"

她说着,忽然凑到我耳朵边,神神秘秘地问:"哎,你记得当年坑你表哥那个马三不?"

我心头一跳:"记得。"

"我听说,"七婶往院子里瞟了一眼,"他出事了,瘫在深圳。你表哥这趟回来,怕是冲他去的。"

我攥着手里酱油瓶子,喉头发干。铁柱蹲在院里,正巧回头,跟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眼神一沉,像是听见了什么,可又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粉笔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大年初一,铁柱带方琼和两个孩子,去村东给他爹上坟。全村都看见了。有人嘀咕:"攀上高枝了,还知道回来认祖,倒也不算白眼狼。"也有人撇嘴:"坟前头跪个外姓富婆,老刘头在地下,怕是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方琼跪在坟前,没理会那些话。她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忽然冲着坟,低声说了一句:"爹,儿媳妇来看您了。我替柱子,把欠的都还上。"

铁柱蹲在一旁,眼圈一下就红了。东东和囡囡被拉了来,也学着跪下磕头。囡囡磕得急,一头磕在土上,起来也不哭,拍拍膝盖上的土,懵懂地问:"爸,这是谁呀?"铁柱摸着她的头:"是咱家的老根。人不能忘本。"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方琼跪在坟前那一下,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一寸。

那天下午,我去铁柱老屋送腌好的腊肉,顺脚进了堂屋。方琼坐在老屋窗边,对着手机里一张照片出神,连我进来都没听见。

我探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眉眼里透着一股精明,笑得油滑——不是铁柱。

"嫂子,"我喊了一声,"这是谁?"

方琼像被烫着一样,猛地把手机扣进怀里,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没……没什么,一个朋友。"

"朋友,值得你看成这样?"我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却先滚下来了。

这时铁柱正好从后院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下变了。他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门外,压着嗓子说:"表弟,有些事,你少问。"

我挣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男人,是马三吧?"

铁柱手里的烟,啪地掉在了地上。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铁柱老屋一趟。我想问马三的事,可到了门口,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就着一本旧本子,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写完一行,还拿指头蘸着唾沫,数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囡囡早就睡了,方琼在里屋拍着东东。铁柱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把本子啪地合上,笑了笑:"表弟,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蹲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本子上,"这账,还没还清?"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半天才说:"快清了。还剩最后一笔。"

"最后一笔?"我追问,"谁的?"

他没答话,只把本子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我凑过去,看见那页上只写着一个名字,墨迹还是新的。

——马三。

我心头猛地一跳:"你……你还要找马三要账?他不是瘫了吗?"

铁柱合上本子,声音很轻:"我不找他。我是要把他的账,也替他清了。"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七婶那句"怕是冲他去的"。马三瘫在深圳,铁柱却带着马三的……那女人回来了。这里头的账,越想越绕。

半夜,我索性起来,想着给铁柱送点自家腌的腊肉,明早好让他带着走。我裹了件棉袄出门,走到他家老屋门口,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压着的哭声。

我探头一看,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后巷。方琼坐在副驾,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铁柱蹲在车头边抽烟,烟头忽明忽暗。

风把方琼的话送过来:"柱子……那笔账,我替你还。你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铁柱吐出一口烟,声音闷得像砸在石头上的锤子:"欠账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可那账,本来是我的。"方琼的哭腔更重了,"他坑你,也坑了我。咱俩都是被同一根绳拴着的人,谁还谁,分得清吗?"

铁柱没接话。他猛地站起来,烟头掐灭在手掌心里,烫得眉头都没皱一下,闷声说:"行了,回吧。别让孩子听见。"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车灯亮起,又慢慢熄灭。

我站在黑黢黢的巷口,手里拎着那袋腊肉,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账,本来是我的。"——方琼到底欠了什么账?铁柱又打算把自己搭进什么里去?而那个叫马三的,到底还欠着谁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