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林昭是凌晨三点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一圈水渍,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他翻了个身,左边是空的,床单冰凉。妻子于敏上个月搬去了娘家,走时只撂下一句话:“你那个副科长,再熬五年也上不去。我不陪你耗了。”
林昭没拦。他这人,习惯把话咽回去。
他披衣下床,路过客厅,茶几上那只黑色皮箱还搁在那儿。他没动它,从昨晚进门起就没动。箱子里是什么,他大致猜到了——一百万的现钞,码得整整齐齐,隔着牛皮都压手。
他站了半分钟,转身进了卫生间。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发件人:苏婉。
“林科,睡了吗?明天的事,再跟您对一句。要方便,您来我这儿坐坐,套房号还是那间。”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镜子看自己。三十六岁,眼角有纹,两鬓开始见白。一个在招商局综合科蹲了九年、连办公室都没换过的副科长。此刻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睛里却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不是怕,是算。
明天的事,是天大的事。
星河电子集团要落地青州,一期投资八十个亿,是市长主抓的“一号工程”。本来这事跟林昭八竿子打不着。可上周的协调会上,分管副市长赵德海忽然点了他的名。
“小林啊,”赵德海端着茶杯,笑得很和气,“听说你笔杆子硬,项目材料的活儿,你牵头盯一盯。年轻人,给你压压担子。”
林昭当时就站起来,说了句“谢谢赵市长”。可他一坐下,就看见同桌的招商局长老周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他太熟了,是“你完了”的意思。
散会出门,老周走在他前头,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星河这个项目,卡在哪儿了吗?”
林昭:“正要请教。”
老周没接话,只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命好,也别把命当彩票。”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老周佝偻着背走远。九年前他刚分到招商局那会儿,老周就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全局上下没人待见老周,说他老糊涂、占着坑不拉屎。可林昭知道,老周这辈子没升过职,也没出过事。
他心里那杆秤,咯噔响了一下。
02
星河项目的卡点,是那块地。
星河看上了城东临河的三号地块,一百四十亩,容积率、配建全谈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道出让手续。可三号地块压在房管局名下,早被一家叫“恒升置业”的公司预订了五年,钉子户一样拔不动。
恒升背后是谁,青州有点脸面的人都知道——是赵德海小舅子的白手套。
所以这项目,就是个死局:星河要地,地拔不动;赵德海要星河落地,落地就得先让恒升腾地;恒升腾地的条件,是星河得把整个项目的一部分土建工程,分包给恒升指定的队伍。
价钱,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林昭在综合科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局。他清楚,自己就是被扔进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材料他写,黑锅他背,好处轮不到他。赵德海让他“牵头盯一盯”,翻译过来就是:出事了,你林昭是那个拍板签字的。
可他偏偏接了。
于敏那晚给他打电话,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林昭,我最后问你一句,调回市行的事,你到底跟不跟人张口?”
她说的是让她调回市里银行的事,得走关系。林昭在省里有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于敏一直惦记着这份人情。
“不跟。”林昭说。
“你!”于敏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昭,你就是不敢往上走,才在副科长上窝了九年。”
“窝着怎么了?”林昭捏着手机,声音没高,“窝着,至少不用给谁擦屁股。”
于敏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可就是那声冷笑,让林昭那晚翻来覆去没睡着。他想,于敏说得对不对?对。他这九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不咬人的木头。可青州这地方,不咬人的人,注定被咬。
第二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给那个在省纪委的同学发了一条消息:“老同学,青州这块地,我想往前迈一步。”
那边回得慢,隔了大半天才回一个字:“想清楚了?”
林昭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回:“想清楚了。”
三天后,星河那边来了个对接的副总。会议室门一开,林昭就愣住了。
苏婉,三十六岁,一身米色套装,头发挽得利落。她没跟别人寒暄,径直走到林昭面前,伸手:“林科,久仰。往后这个项目的对接,苏婉全权负责。”
她一笑,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杯没搅匀的咖啡,香是香的,底下沉着东西。
饭局上,赵德海做主陪,苏婉坐主宾。酒过三巡,苏婉端着杯子敬到林昭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林科是咱们这个项目的笔杆子,往后我这边有看不懂的,还得麻烦林科。”
她说着,手心朝下,把一张名片按在桌沿,指尖在林昭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名片下面,压着一张房卡。香格里拉,套房。
林昭没动。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把那杯酒喝了,笑着说:“苏总客气。工作上的事,随时找我。”
房卡他没接,名片他收了。
苏婉看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房卡又收了回去,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像在敲一句只有她听得懂的话。
03
林昭没去套房,但他也没闲着。
他花了三天,把星河、恒升、房管局三家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趁周末跑了趟城东,蹲在三号地块边上数了一上午的人。回来之后,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东西。
这份东西没敢打印,就存在他U盘里,一个连老婆都不知道的加密文件夹里。
第四天,他把房管局一个退休的老科员约在城东一家茶馆。两杯茶,一碟瓜子,从拆迁聊到地价。聊到三号地块的时候,老科员忽然压低了声音:“小林,那块地你别碰,底下空着呢。”
“空着?”林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五年了,说是预留给恒升,其实谁都知道那是赵市长小舅子囤地囤的。”老科员呷了口茶,眼神有点飘,“可你想想,真要是块肥地,恒升早动工了。它五年不开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老科员没直接答,只伸出三个手指头,往桌上点了三下:“你回去,查查那块地当年批地的时候,有没有人动过地底的管线。”
林昭把那三下,记在了心里。
当天下午,他又回了趟档案馆,调了五年前三号地块批地时的原始图纸。图纸是扫描件,灰扑扑的,页脚还盖着当年的审批章。他在上面找了半天,终于在一角,看见一行小字——
“附注:地块东侧规划红线内,含既有市政排水暗涵,施工前须专项勘验。”
暗涵。空管。恒升五年不开工,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动这块地上任何一个井盖。林昭把图纸折好,塞进公文包,心里那杆秤,彻底定了。
这天下午,赵德海的秘书突然给他打电话,语气很急:“林科,赵市长让你现在过来,材料带齐。”
林昭到市政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赵德海的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着。他刚要抬手敲门,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压得很低的话:
“……账,抹干净了没有?”
另一道声音是苏婉的:“赵市长放心,该平的都平了。就剩林昭那儿,一根筋,我怕他乱咬。”
“他咬?”赵德海冷笑,“一个副科长,能咬到哪儿去?给他点东西,他就软了。”
林昭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把上半寸,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走。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走廊地砖上蹭出一点极轻的声响。屋里的人像被按了静音键,三秒,五秒。
“谁?”赵德海的声音沉下来。
林昭闭了闭眼,把那个U盘在裤兜里攥紧,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赵市长,材料我给您送来了。”
04
赵德海是什么人?
青州官场都叫他“赵三刀”。第一刀,砍规矩;第二刀,砍人心;第三刀,专砍那些以为自己藏得住事的人。
他看林昭的眼神,跟看一只终于自己撞进笼子的鸟一样。
“材料放下,坐。”赵德海指了指沙发,“小林,你是个聪明人。星河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我这边担子重,全靠你们这些干活的撑着。”
林昭坐得端正,只回:“应该的。”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端了杯茶放在林昭手边,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来。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别的什么味道,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林科,”苏婉轻声说,“我多句嘴。星河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您就是青州招商引资的头一份功劳。往后,别说是副科,正处也不是没可能。”
她说着,把一只信封从茶几底下推过来,压在茶杯旁边。信封鼓鼓的,没封口,一角露出几张红票子的边。
赵德海没看那信封,只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往前看。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屋里静了。
林昭低头看着那只信封,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想起老周那句“别把命当彩票”,想起老婆于敏临走时的脸,想起自己蹲在三号地块边上数人的那个上午,数到第三十四辆运土车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局里,真正做局的人,不是赵德海。
赵德海,也是局里的棋子。
他慢慢抬起手,没有碰那只信封,而是把信封往赵德海那边推了回去,开口说:“赵市长,钱,我不能收。”
赵德海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林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昭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得很实,“三号地块那三十五辆车,运走的不是土方,是恒升挖了五年的坑。坑里埋着的东西,我看见了。”
屋里,赵德海的茶杯,缓缓放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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