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谁家孩子考进了银行,亲戚们在饭桌上能夸上半天。工作体面,收入稳定,说出去也有面子。可现在问问那些在银行干了三五年的年轻人,很多人的表情都有点复杂。工资条上的数字一直在变,奖金发到手里也不一定能留得住,过几年说不定还要退回去。
银行“反向讨薪”第一次被大量圈外人注意到,是在2023年。那一年,上市银行陆续发布2022年年报,有媒体梳理后发现,一些银行第一次公开了追索扣回员工绩效工资的数据。
招商银行2022年对2876名员工追索扣回绩效薪酬,总额5824万元;渤海银行对370人追回1760万元,平均每人约4.76万元。
已经发下去的钱还能要回来?很多人第一次听说都很惊讶。这样做的目的,是把员工的收入和业务风险绑在一起,约束银行高管和员工,防止有人为了多拿钱去做高风险的投机业务。
不过在银行内部,这件事其实不算新鲜。扣留风险金本来就很常见,不少银行给一线营销人员发工资时,就会先扣下一部分。
银行的收入分好几块:存款、贷款业务会计提收入,办银行卡之类的业务也会计提收入。存款和中间业务一般不会出风险,真正可能出现不良的是贷款。所以银行发绩效时,会先把贷款带来的那部分收入留下一些。
以一家银行为例,大约扣绩效收入的10%,三年以后,如果这笔贷款没有变成不良,这笔钱再还给员工。设三年期限,是因为零售信用类贷款一般就是三年期,不过各家银行的规定不一样。
这笔钱不算利息,只退本金,平时就记在一个虚拟账户里,银行还会给员工开一张风险金单据。这家银行2022年专门发过通知,让员工领取三年前扣下的风险金,和年终奖一起发。对公业务也是这样,就算一开始不扣,后面出了不良照样会追责。
为什么要管得这么严?银行的经营风险,很大一部分来自放贷。如果只靠业务人员的职业道德和良心去拉客户,很难管住。现实中确实有人帮客户“包装”,用假材料把本来批不下来的贷款放出去,最后形成的不良都要银行来承担。
招行那5824万元,和风险金又不是一回事。从财务上看,风险金既不算支出也不算收入,招行这笔却是已经发出去的工资,因为贷款出了问题又被扣了回来。
比较大的可能是,一些大额贷款已经成了坏账,银行回头追查,认定员工在放贷环节有责任。另外,公告里写的是“扣回绩效工资”,只是收回已经发出的绩效,并没有提到另外罚款。
银行放贷还要计提拨备。一般信用类贷款大约计提2%;抵押类贷款可以处置抵押物,风险小一些,计提比例在1%多,各家银行也不完全一样。拨备直接从利润里扣,贷款从正常、关注一路往下掉到损失,每掉一级都要按比例多提,用来填坏账。
行业里都知道,多提拨备是“藏利润”的办法:今年账面利润少一点,等哪年利润不好看了再放出来。可到了2023年,营收压力大,利润紧张,各家银行的拨贷比都在往下走,能藏的利润越来越少。
三年过去了,当年让人吃惊的新闻,现在已经是年报里每年都有的内容。
2025年,A股上市银行延期发放以及追索、扣回的绩效薪酬总金额达到8.92亿元,涉及人数过万。这里要说清楚,8.92亿元并不全是追回来的钱,其中,延期发放的薪酬合计约7.5亿元。
单看一家银行,中国银行2025年执行追索扣回的人数由前一年的2469人升至4630人,金额由3250万元提高至4717.82万元,三年累计超1.02亿元。
当年被大家关注的渤海银行,2025年追索扣回816人次绩效薪酬1958万元。这套规定也不是临时想出来的,2021年1月,原银保监会办公厅印发《关于建立完善银行保险机构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的指导意见》,而且明确适用于离职人员和退休人员。
也就是说,人走了,账也不会一笔勾销。
奖金不再“落袋为安”,固定收入也在被压缩,根子还在银行赚钱越来越难。银行主要靠存贷款利差吃饭,可净息差这几年一路往下掉,2025年连续三个季度勉强稳于1.42%,进入2026年一季度又进一步下行至1.40%的历史低位。
今年8月公布的数据总算有了点好消息:今年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1%,较今年一季度增长0.01个百分点,是四年来第一次回升。但只回升了一个基点,想靠它带动收入明显好转并不现实,今年上半年商业银行累计实现净利润1.2万亿元,同比下降0.6%。
钱赚得少了,最先压缩的就是薪酬。2025年,42家A股上市银行管理层的年度薪酬总额为5.62亿元,较2024年的7.07亿元下降了20.51%。管理层降薪,普通员工的感受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今年上半年,42家上市银行的薪酬总额虽然比去年同期涨了近3%,但收入分化非常明显:宁波银行人均月薪达到5.30万元,最低的郑州银行,人均月薪为2.12万元。
何况平均数本来就会被总行和高薪岗位拉高,县城网点的柜员很难有“被平均”的那份收入。人员也在减少,截至2026年6月末,42家上市银行员工总数257.12万人,相比年初减少约3.3万人。很多年轻人后悔,就是因为当初看中的“稳定”,现在越来越难保证。
话说回来,银行这碗饭是不是真的不香了,也要放到整个社会里去比。节目录制时引用的2022年数据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3%,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9283元。
就算经历了几轮降薪,银行员工的平均收入仍然明显高于社会平均水平。2022年的“中金炫富”风波以后,整个金融行业的薪酬越来越规范,延期支付、限制高薪成了常态,银行也不例外。
还要看到,银行营收如果真降到很低的水平,国家也会出手调控。金融机构本来就要服务实体经济,银行这几年的处境,说到底反映的是整体经济还在恢复之中。
所以,与其说银行这个金饭碗碎了,不如说它变了样。过去躺着就能赚利差的日子已经结束,现在的银行更看重风控,也更讲规矩。打算报考银行的年轻人,最好先把账算清楚:总行管培生和县城网点柜员,完全是两种工作;奖金要延期发、要和风险绑定,这些规则入职前就要了解。
总的来看,银行仍然是一个收入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管理也比较规范的行业。真心想干金融的人,不妨去试一试;只是想找个一辈子不用操心的铁饭碗,恐怕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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