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前,河北佰育足球的 小球员互相打气 北京传承盛世足球队的孩子们拿到比赛奖牌 寺尾厚志教练在训练班上课 小球员在比赛中 天津羊上树的孩子们来北京参赛
10月1日早上9点,北京南四环临泓路综合运动馆的员心足球场已经热闹起来。寺尾厚志教练的训练班里多了十来个10岁上下的河北孩子——他们专程来参加为期4天的集训。距此不远的另一片球场上,“哈兰杯”新一届比赛正式开哨。在天津宝坻,周阁的羊上树足球俱乐部给孩子们排了七天连轴转的比赛:前四天去武清参赛,后三天转战香河。与此同时,北京的孩子也在往外跑——他们利用周末和假期赴天津、河北乃至更远的地方参赛、集训,与津冀的孩子形成了双向流动。这种流动并非偶然,背后是京津冀青训协同政策的持续落地。一张以比赛和交流为纽带的青训网络,在三地绿茵场上越织越密。
技术交流
河北教练来京“取经”
北京南四环,青训场地的“十一”集训班安排得很紧凑:上午训练,下午交流赛,教练们抽空还要带孩子们做游戏,练“手、脚、眼、脑”的协调性。
几位从河北跟队过来的教练,趁着训练间隙专门去找寺尾教练请教,问题很具体:怎么让孩子在压力下还能做出技术动作?怎么训练孩子的观察和判断?寺尾教练的回答很简单:“不要告诉他答案。你引导他,让他自己去想。”
寺尾厚志是一名在北京工作的日本籍教练,有着近30年的儿童足球青训经验。他很少整场站在场边大喊指令,也不主张孩子机械执行战术,更愿意留给球员观察、判断和试错的空间。“低龄阶段优先打磨技术、培养球感,不要过早用高强度体能训练消耗孩子。”他说。
几天下来,河北教练们发现,寺尾教练的理念和一般俱乐部完全不同——不看身高、不看冲刺,先看孩子会不会“用脑子”踢球。具体到训练中,寺尾教练从不急着挑孩子的毛病。“如果每次都批评孩子,他会失去信心;但如果多鼓励,让他不断挑战新的动作,技术和自信都会一步步往上走。”他说。
寺尾教练的训练班每期最多收20个孩子,通常有三名教练在场,一名主教、两名助教。助教杨延达直言,训练方法上,天津和河北一些俱乐部讲究大运动量。“这些孩子来到北京,训练态度特别认真,能吃苦,求知欲很强,很珍惜训练机会。”
同时,教练层面的理念差异也在交流中显现出来。“他们想更好地提高比赛成绩,关注胜负和名次。所以会选拔孩子,评判哪个好哪个不好。”杨延达觉得,这样的理念下,表现相对差一点的孩子,踢球机会会少,兴趣慢慢就减弱了,“在我们这里,孩子生长发育、心理发育都不一样,没法直观评判谁比谁好。”
杨延达坦言,外地教练来交流,最想了解的是训练方法。所以这一次跟队前来的几位河北教练,最关心的是怎么把寺尾教练的训练方法带回去,“寺尾教练更看重提高个人的综合能力,首先是对球的控制,比如带球跑、运球、传球、射门,然后在有压力的情况下更好地完成技术动作。”
跨城比赛
收获的远远不止输赢
作为天津蓟州区互动未来足球俱乐部的负责人,李强回忆起十年前的光景依然感慨。彼时,整个蓟州区适龄踢球的孩子都凑不出几支像样的队伍,想踢一场高质量的热身赛,都找不到水平相近的对手。全年下来,除了本区官方举办的两三次赛事,孩子们几乎没有太多实战机会。
生源少、家长认知度低,是当时最让他挠头的问题。“有不少妈妈怕孩子晒黑、受伤,周末宁可把孩子送去上补习班,也不愿意让他们踢球。”李强说,那些年,练不到半年就悄无声息退队的孩子比比皆是。
他调整过训练时间,改变过训练方式,但收效甚微。直到京津冀跨区域交流逐渐增多,这样的困境才有了转机。“现在各年龄段的孩子都能很快凑齐,队伍多了,出去打比赛都有了更多的底气。”李强说。
周阁的羊上树俱乐部创立于2009年,2015年开始儿童青训。最开始只有零散的几个孩子跟着他在学校操场上踢球,后来孩子多了起来,可以组队参加比赛了。
第一次托朋友报名北京一项官方赛事的时候,他心里直打鼓,总害怕孩子们踢不好。直到真的带着U10队员小组赛顺利出线,还打进了32强,他才发现跨出去第一步后,收获的远远不止一场比赛的输赢。
“训练一年,真不如出去踢十场高质量比赛涨球快。”这是所有接受采访的青训从业者挂在嘴边的共识。在教练们看来,孩子们天天对着熟悉的队友踢队内对抗,早就没了新鲜感,身体对抗、临场应变这些在封闭训练里练不到的东西,一到异地赛场上就全冒了出来。
周阁的球队里有一个踢前锋的孩子,刚出来比赛的时候一看到对方身体壮、神态凶,技术动作当场就变形,带球连步都迈不开。这个孩子跟着连续跑了京津冀二十多场不同对手的交流赛后,再遇上凶悍的对抗,不仅敢停球护球,也敢正面冲上去抢断对抗,“就连原先特别内向、上场都躲在队友身后的守门员,现在都争着要求去守门。”
这些实打实的变化,也让家长们的态度慢慢松动。现在跟着周阁跨城跑比赛的家长越来越多,不少家长的手机里存着七八个青训俱乐部的联系方式,也经常会主动在群里报名当志愿者,帮着维护现场秩序。
场上,孩子们是对手;场下,很多孩子成了朋友。比赛一结束,刚才还拼抢得互不相让的小家伙,很快就凑到一起,分享零食和饮料。不少家长也互相留存了微信,聊比赛,聊孩子,约着下次再去哪里碰面。
双向流动
孩子水平提高很快
几乎每一位受访教练都提到,让孩子多跟不同对手比赛,是提高最快的方式。河北涿州佰育足球俱乐部的李桂强教练对此也深有体会。“对孩子来说,出去踢比赛肯定能见世面。接触不一样的对手,孩子们也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李桂强2025年带孩子们到北京大兴踢了一个邀请赛,京津冀的几支队伍踢了一天,回去后,他发现不少孩子都涨球了。原先前锋位置上的小队员曹轩,就是在这次邀请赛后迅速成长起来。“他在涿州本地的比赛中,门前抢点射门很随意,浪费机会从来不当回事。直到那次比赛,整场只拿到两三次射门机会,浪费后直接输掉了比赛,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提高了。”李桂强说,此后每次训练,曹轩都会主动加练射门,盯着守门员站位提前判断选位。
现在,曹轩已经被选去保定参加精英梯队的集训,成了俱乐部近两年来第一个走进省级青训序列的小球员。曹轩的变化,让李桂强对未来也有更多期待。“只要家长支持,愿意带孩子们多去参加比赛,孩子们就能获得更多机会。”同时,他也希望多一些正规、公平公正的赛事。
当然,跨城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河北、天津等地的家长带着孩子往北京跑,北京的家长也在带着孩子往外跑。北京家长李彪的孩子10岁开始踢球。为了寺尾教练周六早上的训练班,他每周都要开车近一个小时赶过去。李彪说,孩子觉得寺尾教练训练节奏虽快,但心理上更轻松。今年暑假,李彪的孩子外出参加了足球夏令营,也和来自天津、山西、内蒙古的孩子们踢了几场比赛,有输有赢,“孩子意识到了差距,训练比之前更认真了。”
同样身为北京家长的朱晓星,儿子小书从一年级开始踢球,如今已经六年。这些年,他带着孩子去过广东梅州、河北秦皇岛、山东青岛、陕西西安等全国各地打比赛。回来后,孩子总会和他说起比赛中的观察和发现。“孩子跟我讲,南方的孩子虽然个儿不高,但速度快、技术好;北方的孩子相对高大,对抗强度更高。”朱晓星说。
朱晓星认为,不管是在北京跑,还是往外地跑,其实都是冲着更好的比赛和更好的教练去的。“北京的比赛水平高,教练理念新,吸引了不少外地球队,家长也愿意送孩子过来。”他说,反过来,北京孩子去外地比赛,也能见识不同的风格。这种双向流动,对两边的孩子都有好处。
高光童年
民间赛事的“磁场效应”
如今,北京举办一些官方赛事每年都有不少河北、天津的队伍前来参赛。像“哈兰杯”这样由北京青训人自己办起来的民间赛事,也成了京津冀足球娃跨城交流的另一张名片。
“哈兰杯”创始人许湛是踢球出身,赛事名字来源于自己球队里一群喜欢哈兰德的孩子。第一届开赛前,他在教练群里发了个接龙,短短十分钟,16支队伍就全部报满。从2024年6月第一届到现在,比赛规模最多的时候有24支队伍。
最开始有外地球队加微信报名时,许湛感到挺意外。当初办赛,他完全没想着能做到外地去,“就是想给北京孩子提供一个花钱少、比赛多的平台。”
越来越多的球队来踢“哈兰杯”之后,许湛设计了一款奖牌——六块扇形小奖牌上分别刻着“坚、持、团、结、热、爱”六个字,孩子要参加六次不同比赛拿到冠军,才能集齐六块小奖牌,最后拼成一整块大奖牌。
2025年中秋节的那次比赛,许湛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支从天津来的队伍,由一名女教练带队,全队包车一大早从天津出发,带着自备的午饭,进场地后连口气都没喘就开始热身。几天比赛,每一场都拼到最后一秒,最终这支队伍夺取了冠军,拿到奖牌后,不少小队员当场就哭了。
“哈兰杯可能就是他们当下人生中的巅峰了。”许湛说,很多孩子面临着升学等各种问题,可能没有机会去参加大型比赛了。这个冠军,大概率就是这群孩子童年足球生涯里最高光的时刻了。
高光之后,交流仍在延续。今年中秋节,“哈兰杯”又来了一支郑州的球队,比赛结束后,他们趁着空档,私下约其他俱乐部踢了几场交流赛;此前从未交手的球队,借着在北京参赛的契机,第一次约上了跨地域友谊赛。
这些散落在京津冀各个城市的民间邀请赛、自发交流互访,搭起了官方赛事体系之外儿童足球青训的“毛细血管”。
周阁牵头的京津冀民间青训小联盟,如今已经凑齐了北京、天津以及河北三河、廊坊等地的七八家俱乐部。想比赛了,群里提前喊一句,凑出几支队伍,找个合适的场地就能开赛,哪怕踢半天友谊赛,孩子们也高兴得不行。
许湛则盘算着把“哈兰杯”延伸出月度周末赛,八支队伍分两周打完所有赛程,拿了周冠军的队伍下一届免费参赛,让孩子们每个月都有跨城交流的机会。杨延达也想为孩子们创造更多学习的机会。他计划以后有机会组织自己的足球赛,邀请天津、河北,甚至更远城市的俱乐部过来参赛。“这种交流很有必要。不同城市带来不同文化、不同风格、不同理念,让孩子们开阔眼界,对他们综合成长有很大帮助。”
政策托底
三地球门越连越紧
跨城比赛热度不是凭空来的。2024年,国家体育总局等12个部门联合印发《中国青少年足球改革发展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建成较为完善的青训体系,全国布局国家、大区、省、市、县五级青训中心,京津冀正是北方大区青训布局最核心的一块。
三地足协也早早就签署了《京津冀足球运动协调发展合作备忘录》,后续体育部门又陆续签下多份协同发展框架协议,打通了青训、赛事、人才培养各个环节的互联互通路径。
2025年,北京出台《北京市体育局构建新型青训体系实施意见》,搭建起覆盖全市东南西北的市级青训中心体系,一些官方赛事也在近年逐步放开地域限制,越来越多天津、河北的球队无需特殊邀请就能自主报名参赛。
天津获评全国足球发展重点城市后,直接把足球青训写入了“十五五”规划。作为足球青训后发区域的河北,更是把省市县三级青训中心建设当成全省体育工作的突破口——2026年计划年内实现8个市级中心、20个县级中心率先挂牌,全国首批新型足球学校试点落地河北省体校,河北省体校还与石家庄一中合作推出小学到高中一条龙贯通培养模式。三地体育部门还联合华北其他省市共同创办了华北地区青少年“三大球”联赛,2026年首次冠名“京津冀杯”,原先各自闭门办赛的局面彻底被打破。
官方搭台之后,基层俱乐部的感受更为直接:北京的杨延达,宝坻的周阁,蓟州的李强,承德的李洪佳,平谷的林山,唐山的毕欣鑫,涿州的李桂强等教练,如今再也不用等私人通知——香河、顺义、平谷、大兴等地的官方赛事一出来,青训体系群里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报名链接。
赛事多了,跑得远了,孩子们收获的也不只是球技上的长进。教练、家长等受访者们都提到了足球对孩子性格的塑造。“通过比赛,孩子会对自己有正确的定位,建立信心。”周阁说,办俱乐部他从来没奢望过能踢出职业球员,只希望踏踏实实做好普及,多留下一个爱踢球的孩子,未来的中国足球自然就能慢慢好起来。
从宝坻家长凌晨五点陪孩子进京参赛,到如今三地球场互联互通、赛事遍地开花,这些跨城奔跑的足球娃,正不断堆高区域足球人口基数,也让三地球门越连越紧,“朋友圈”越踢越大。
文/本报记者张蕊
统筹/孙慧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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