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在女闺蜜床边照顾,把刚做完手术的男友忘得干净,等我赶回去,病床已经空了,医生说你男友给你备了惊喜,我一下恨不得找地缝钻
我接到林悦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周明远办住院手续。
那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我刚把押金单子递进窗口,手机就震了,林悦在那边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她查出乳腺有个东西,医生让马上做穿刺,她一个人在医院,手都是凉的。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左手还挂着术前要打的留置针,脸色蜡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吧,我这还没排上手术呢。
我把押金单子塞给他,说就去看一眼,穿刺完了我就回来。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句话,他说行,你去,我这边又不是没人。
其实他那边真的没人。他爸妈在县城,过来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他嘴上说不用不用,别折腾老人,我就真没让老人来。我跟他处了两年对象,一直是我陪着他跑医院,挂号缴费拿药,都是我一个人跑。他那台胆囊手术,本来排的是十八号早上第二台。
我到林悦那边的时候,她已经做完穿刺了,躺在床上,眼睛哭得像两个桃。
她比我小一岁,四十五,离了六年婚,儿子跟着前夫在外地念书。这些年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去医院。护士让她填紧急联系人,她填的是我的名字。
这个事我知道,我手机里存着她的病历号,连她吃哪种降压药都记得清清楚楚。周明远为这个跟我生过气,说你对她比对我上心。
我说她一个人,你不还有我吗。
他没再说什么。
穿刺结果要等。林悦抓着我的手说,你别走,我害怕。我给她买了碗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嗓子眼堵得慌。那碗粥后来一直在床头柜上放着,我隔一会儿就去摸一下碗底,凉透了,我就端到走廊的垃圾桶里倒掉了。
晚上七点多,周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护士来备皮了,明天早上第二台,让我别耽误。我说知道了。他又问,那个穿刺咋样。我说等结果。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林悦在旁边问,是不是你对象不高兴了。
我说没有,他明天做手术。
她说那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我就没走。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的手术。我人在林悦那边,她半夜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护士来量了三回。我守着给她换毛巾,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腰酸得直不起来。
八点四十,周明远进了手术室。
九点零六,我给他发微信,说手术顺利,我这边走不开。
九点四十,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情绪来。
林悦醒来问我几点了,我说快十点了。她说你对象是不是今天手术。我说是。她说你快去快去,我真没事了。
我起身拿了包,走到门口,她又喊我,说晚上你能不能来一趟,医生说要跟我谈治疗方案,我一个人听不明白。
我说行。
我赶到周明远那边的时候,他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他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老太太看见我,站起来说,你来啦,我去打点热水。
周明远没看我。
他说他妈是昨天下午自己坐大巴来的,下了车找不到住院部,在门口转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
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你忙。
就两个字。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给他擦了脸,倒了尿袋,他始终没怎么跟我说话。下午三点多,林悦发微信来,说医生四点半过来,让我务必到。
我跟周明远说我得走一趟。
他闭着眼睛说,去吧。
他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那个朋友,就你一个人能帮衬吗。
我说她没别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我基本都在林悦那边。
她那个治疗方案谈了两回,我帮着记,帮着问,医生说她的情况得先化疗再手术,她一听化疗就哭,哭得喘不上气来。我不敢走。她夜里睡不着,我就陪着说话,说些有的没的,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的事。
中间我抽空去了周明远那边一趟,是第四天中午。
他恢复得还行,已经能下床走两步了。我给他带了份排骨汤,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用保温桶装着。他喝了几口,说咸了。我说那我明天少放点盐。他说不用了,他妈会做。
我坐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说,你那个朋友,得的什么病。
我说乳腺的,还在等方案。
他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她不缺钱,缺人陪。
他把手机放下了,说,你倒是想得明白。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接。我那时候真没往深里想,我觉得他就是在医院住烦了,脾气不好。男人做手术都这样,我见过。
第五天,林悦开始第一个疗程的化疗。
反应特别大,吐了一整天,我给她接了七八回呕吐物,都是黄水。她抓着我的手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说瞎说,化疗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就在她床边趴了一宿。
周明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二分。
我回过去,他接了,声音很平。
他说,我明天出院。
我说这么快,医生不是说住七天吗。
他说,我自己要求的,回家养一样。
我说那我明天来接你。
他说不用,我妈找了车。
我说那怎么行,我肯定来接你。
他沉默了几秒,说,随你吧。
第六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号,我早上七点半到的医院。
我先去林悦那边转了一圈,她那天状态还行,没吐,还喝了半碗粥。我跟她说我上午去接周明远出院,下午就回来。她说你去你去,我这没事。
我从她病房出来,穿过住院部那条长廊,走到外科楼,坐电梯上了五楼。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我带来的保温桶也不见了。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的太阳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床腿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地砖上四个浅浅的坑。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给周明远换的干净衣服。
护士站就在斜对面,我走过去问,五床的人呢。
护士翻了下记录,说早上七点零五办完的出院,走了。
我说走哪儿去了,不是说他妈找了车吗。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他对象吧。
我说是。
她说,你男朋友走之前留了东西,在我这儿。
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周明远的字,他写字一向工整,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
上面写:卡里三万二,是我这半年攒的,你那个朋友治病用得上。床头柜那个保温桶我拿走了,汤我喝了,这回不咸。
我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他说:我跟单位请了长假,回县里我妈那儿住一阵。你不用找我。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
护士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拿着信封下了楼,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十一月底的天,风已经挺硬了。我从包里摸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关机。给他妈打,接了,老太太说我们已经上高速了,丫头,你别怪他,他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我说我不怪他。
老太太在那边停了一下,说,他做手术那天,签字的家属栏,是我签的。他说不让你签,说你忙。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林悦那边。
她问我接的人呢。
我说接什么接,人家自己走了。
林悦看了我一眼,说,是不是因为我。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林悦没再说话。
第七天,林悦那边要交化疗的费用,我去缴费窗口排队。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跟窗口里的人说,能不能先交一半,剩下的下回补上。窗口里的人说不行,系统里过不去。
那女人就在那儿站着,也不走,也不说话。
我想起周明远留下的那张卡。
我当天没动那张卡。我到晚上回自己家,把卡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就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应该是密码。
我没去查余额。他纸条上写着三万二,我就当是三万二。
第八天,林悦第二个疗程前的检查做完了,情况比预想的稳定。医生说可以回家休两天再来。我给她办了手续,打车把她送回去。她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扶着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她停下来说,要不我去你那儿住两天吧。
我说行。
那两天她住我家,睡沙发。我每天早上起来熬粥,熬两遍,第一遍的水倒掉,第二遍的米汤才稠。她吃不了油腻的,我就把菜切得碎碎的,拌在粥里。
第二天下雨,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说,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我说打过了,关机。
她说你去一趟呗,县里又不远,四十公里。
我说去了说什么呢。
她说你不用说什么,你就去。
第九天,我没去。
第十天我也没去。
第十一天,我手机上收到一条银行的短信,说那张卡里转出了三万二,收款方是市第一医院。
我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是周明远把卡挂失了,重新补了一张,把里面的钱转到了医院账户上,又让医院把钱退给了林悦的住院押金。
他没跟我说一个字。
是林悦去结账的时候发现押金多了三万二,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问了一圈,问到他妈那儿,老太太说,他把卡里的钱都交到医院了,说既然是给她朋友治病,就直接交医院,省得说不清。
林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说,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你先留着看病,以后再说。
她说,我是说,这个事,你得去找他。
第十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县里。
他妈妈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我认得路,以前去过两回。到了楼下我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我就在楼下站着,站到下午三点多,他妈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我就愣了。
老太太说,他不在家。
我说他去哪儿了。
她说他出去找活了,在城东一个仓库给人看夜。
我说那我去找他。
老太太拉住我,说,丫头,你听我一句。他不是怨你,他是怨他自己。他做手术那天,看着别人家属忙前忙后,他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后来你那个朋友一有事你就走,他也知道是应该的,可他就是过不去。
我说那他也不能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老太太说,他留了东西的,钱也给了。
我说我不是要钱。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要什么呢。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突然说不出来。
我要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最后没去城东找他。
我开车回了市里,路上经过一个服务区,下去上了个厕所,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那种保温杯,我想起那个保温桶,他连保温桶都带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门,屋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放着林悦盖过的那条毯子,茶几上两个杯子,一个她的,一个我的。
我把那两个杯子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得大了,水溅到台面上。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他说的一句话,他说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到底想明白什么了。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别人那儿听到一些事。
他回县里以后,在他表弟的仓库帮忙,一个月三千八,管吃不管住,夜里就睡仓库的值班室。他那个胆囊手术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没事,良性的,但他没跟任何人说。是他妈跟我说的,老太太在电话里叹气,说这孩子现在话越来越少。
林悦那边情况慢慢好起来了,第二个疗程结束,肿块小了一半。她儿子从外地回来了一趟,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跟她吵了一架,说她当初就不该离婚。林悦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你看,连我儿子都觉得我活该。
我说不是的。
她说,你别劝我,我心里有数。你那个对象,你要是还想要,就去找。
我说他不接电话。
她说你去仓库找啊。
我还是没去。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我要是一趟一趟去追,把姿态放得低低的,那我当初守在林悦床边那些天,算什么呢。可我要是不去追,我这心里又跟压了块石头一样。
中间我过生日,四十六岁。林悦买了个小蛋糕,在我家给我过了。吹蜡烛的时候她说,你许个愿吧。我说我不许了,许了也不灵。
她没接话,把蛋糕切成三块,留了一块说给周明远,万一他来呢。
那塊蛋糕在冰箱里放到第三天,坏了,我扔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在街上碰见过他妈妈一回。老太太来市里看病,在社区医院排队,我陪她排的。老太太说,他现在不在仓库干了,去跑货运了,跑长途,一趟出去十来天。
我说那他身体行吗,刚做完手术半年。
老太太说,他说没事。
老太太临分开的时候,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我,说,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一直搁在我那儿,我想想还是给你吧。
是一把钥匙,我家里的钥匙。
他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了,一直放在他妈妈那儿。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都捂热了。
老太太说,丫头,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我就说一句,他这个人,闷,心里有事不说,你要是等他说,你能等到头发白。
我说我知道了。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把钥匙。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掏钥匙的时候会摸到它,两个钥匙串在一块儿,一把开门,一把不知道开什么。
上个月林悦最后一个疗程结束,复查结果挺好,医生说按时随访就行。她请我吃饭,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点了三盘饺子,两瓶啤酒。喝到一半她问我,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恨不恨我。
我说恨你干什么。
她说,那段时间要不是我拖着你,你也不至于。
我说你要是没我,可能就挺不过来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醋,说,可你要是没我,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我没说话。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纸条我夹在一本书里,压在衣柜最底下。他写的那两行字,纸都有点发黄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早上我要是不先去林悦那边,七点半直接去周明远的病房,是不是就能碰见他。他七点零五走的,我要是早到二十五分钟,是不是就能把他堵在门口。
可我又想,就算堵住了,我说什么呢。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留那张纸条,给我那张卡,把保温桶带走,这些动作连在一块儿,像是把话说完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不想当面跟我说。他那个闷脾气,当面说,他说不出口。
他把卡里的钱直接交到医院,这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他其实可以不管的,那三万二是他自己的钱,他做完手术,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可他不但管了,还管得让你没法退回去。
这个人,你说他到底是心大,还是心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那把钥匙我一直没还回去,也没再问他要过什么说法。前些日子我听他表弟说,他跑货运跑得还行,上个月还清了两万块钱的账。他表弟说,他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从来不听歌,就听广播,听那个深夜的情感节目,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我听完就笑了,笑完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都一年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守在林悦床边那四天,我和他之间,是会好起来,还是照样会出别的事。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闷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一句话不说,转头就把事情做绝了。我到现在也拿不准,他走的时候把卡留下、把钥匙放下,到底是还想着我,还是把该还的都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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