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这天,我起得比平时早。
厨房里炖着粥,李强还在睡。昨天他说今天公司有事,晚上回来给我过生日。结婚十年,他每年都记得,从不落下。
锅里的米粒翻滚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有点闷。上个月开始就这样,早上起来犯恶心,吃不下东西。
也许是更年期提前了,我想。
李强穿着拖鞋走出来,从背后搂住我。他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还带着起床的迷糊:“老婆,生日快乐。”
“起来这么早干嘛?”
“想去花店给你订束花。”
我笑了,推他去洗漱。他走进卫生间又探出头:“老婆,我认真想过了,咱们还是要个孩子吧。”
我愣住。
李强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看你都三十五了,再拖下去更危险。我十年前做的结扎,可以复通,医生说成功率挺高的。”
“高龄产妇风险大。”我说。
“怕什么,有我在。”他捏了捏我的手心,“你想要,咱们就要。”
我没说话。我确实想要一个孩子,这些年看着身边朋友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学,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了西餐,点了红酒,送我一条金项链。我摸着项链上的吊坠,心里暖洋洋的。
几周后我在超市买了验孕棒。
那天早上李强出差,我一个人在卫生间盯着两条杠看了好久。手有点抖,不太相信。我又拆了一根,还是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心跳咚咚的。
打电话给李强,他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拔高了:“真的?”
“两条,测了两次。”
“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他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孩子,说这么多年了,终于等到了。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有点湿。
李强说过,他十年前主动去结扎,是为了不让我吃苦。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说不想让我担心避孕的事,干脆他做绝育手术。
那时候我还笑他傻。
现在想想,他是真的疼我。
第二天李强带我去了他朋友开的私人诊所。他说公立医院排队太久,怕我折腾。诊所不大,但门面干净,前台小姑娘笑容很甜。
医生姓张,四十多岁,戴副金边眼镜。他看了我的试纸,又让我抽血。等结果的时候,李强在大厅来回踱步,比我还紧张。
张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恭喜,怀孕了,六周左右。”
李强激动地抱住我,差点没把我勒断气。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这些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给了机会。
“回去得好好养着。”张医生递给我一瓶叶酸,“下周再来做个B超,看看胎心。”
回到家,李强死活不让我进厨房,说要给我做一顿好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厨房里飘出来红烧肉的味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想,日子真好啊。
01
隔天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在老家,今年退休了,每天跟隔壁几个阿姨打打麻将。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妈,我怀孕了。”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麻将声停了,母亲的声音有点尖锐:“怀孕?李强不是结扎了吗?”
“他说可以复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查清楚孩子爹是谁了吗?”
我愣住:“妈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们复通手术做了没有?没做手术怎么怀上的?”
“医生说自然怀孕也有可能,结扎时间长了也可能自行复通。”
电话里传来麻将牌码放的声音,母亲没说话。隔了半天,她才说:“雪儿,你太单纯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接话。
母亲叹了口气:“复查的时候去大医院,别去小诊所。好好查一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生闷气。母亲这些年对李强一直不太满意,嫌他开个小作坊不够体面。但她嘴上不说,我也不提。
李强端着水果进来,看我表情不对:“怎么了?”
“没事,我妈高血压犯了,我担心她。”
他没追问,把苹果递到我嘴边:“多吃点,对宝宝好。”
我咬了一口,心想可能真是我多心了。李强这几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生意虽然不大,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他对我妈也很孝顺,逢年过节送礼从不手软。
周末李强带我去张医生那里做B超。
检查室很小,张医生把探头放在我肚子上按了按,屏幕上模糊一团。他看了看说:“胎心挺好的,发育正常。”
我松了口气。
“下周再来,我给你开点保胎药。”
李强在旁边问:“张医生,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孩子性别?”
“四五个月吧,不急。”
回去的路上李强一直在规划,说要把客房改成婴儿房,说要去订最好的婴儿床。我笑他想太多,孩子还小得很。
但心里是甜的。
晚上我给他整理衣柜,看到一件黑色风衣口袋里有张购物小票。我随手拿出来看了看,是某商场珠宝专柜的,日期是三天前,金额六千八。
我以为他给我买了什么惊喜,翻遍整个家也没找到。
算了,也许是他送客户的。
那天夜里我做梦,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婴儿,但婴儿的脸我看不清楚。我低头想看看清楚,婴儿突然消失了,只剩我怀里空空的。
我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李强还在睡,呼吸均匀。我靠过去,他的手臂自动搂住我。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又睡着。
02
公司组织体检,李强帮我报了名。
他的公司不大,但每年都给员工安排体检。我虽然不上班,他让我一起去:“反正不花钱,查查放心。”
体检在市中心一家综合医院,人挺多。我做了一圈项目,最后一个去抽血。
抽血的护士姓王,四十多岁,戴副眼镜。她穿着白大褂,动作利索,抽完血给我按了一块棉花。
“你怀孕了?”她看了我填的表格一眼。
“嗯,六周多了。”
王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她低头整理试管,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奇怪。
“第一次怀孕?”
“嗯。”
“之前做过检查吗?”
“在私人诊所看过,说是发育正常。”
王医生把手套摘下来,靠在椅背上:“你跟我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医生把我领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她翻了翻,指着上面的数据:“你的HCG数值偏高,跟孕周不太匹配。”
“什么意思?”
“按理说六周左右的HCG应该有参考范围,你这个超出不少。不排除双胞胎的可能,但也有别的可能性。”
她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严肃。
“别的可能性是什么?”
“葡萄胎、宫外孕、或者胎停后激素残留。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最好来正规医院重新检查。”王医生说,“你那个私人诊所的医生,我不太了解,但初次抽血报告我看过,他们没有给你做更详细的分析。”
“那我该怎么做?”
“来我们医院挂妇产科,找陈主任,我帮你约个号。”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门口,我听见王医生说:“你老公知道吗?”
“他知道我怀孕了。”
“我是说,他知道你来体检吗?”
我怔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推了推眼镜:“没事,你回去跟他商量一下,尽快来复查。”
回家的路上我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告诉李强。
他最近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上礼拜他说接了个大单,天天往工厂跑。前天晚上他回来,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他解释说是工厂女秘书扶他上车时蹭到的。
我当时没说什么。
换以前我肯定要闹一闹,但怀孕后我脾气软了很多。再说十年夫妻,我信得过他。
晚上李强回来,我提了体检的事。他正在剥桔子,剥桔子的手停了:“王医生?哪个王医生?”
“抽血那个,她让我去复查。”
“去复查什么?”
“说HCG偏高,可能有问题。”
李强放下桔子:“咱们不是去张医生那边看过了吗?都说发育正常。你别瞎想,那些大医院的医生就爱吓唬人。”
“可是……”
“听我的,下周再去找张医生做个B超,他那边设备也先进。别折腾了,你现在多休息最重要。”
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翻来覆去,李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动,孩子要紧。”
我安静下来。
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王医生的脸。她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让我觉得她没把话说完。
第二天趁李强去上班,我翻出手机,拨通了王医生留下的电话。
“王医生,是我,昨天在体检中心那个。”
“你来了,我帮你约了陈主任,后天下午两点,你来吧。”
说完她顿了顿:“最好别让你老公跟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又开始出汗。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遛狗,孩子们在小区里跑来跑去。我看着这些,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也许只是怀孕综合症,我想。明天复查完就没事了。
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为什么说别让老公跟着?
03
王医生给我约的检查是在周三上午。
我没告诉李强。他最近说厂里忙,每天早出晚归,我想着等结果出来再跟他说,省得他白跑一趟。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早饭的油腻。我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旁边一个孕妇挺着肚子,老公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我低下头,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林雪。”
我站起来,跟着护士进了诊室。王医生戴着口罩,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她看了我一眼,没急着开口,先翻桌上的病历。
“上次的抽血结果出来了。”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你丈夫没跟你一起来?”
我心里一紧。就是不想让他来。
“他忙,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他。”
王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她手指在病历上敲了两下,递给我一张单子:“你体内的HCG值还是有些异常,我需要给你做一次B超,再抽血做个全面的激素检查。”
“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说不好。”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B超室在三楼,你先去做,完了回来找我开抽血的单子。”
我接过单子,手心有点出汗。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当着医生的面把单子撕了。
B超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让我不舒服。做B超的医生没说话,一直盯着屏幕。我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好了,半小时后去一楼取结果。”
我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李强发来一条微信:“在干嘛?中午吃啥?”
我咬着嘴唇打字:“在外面逛逛,想吃酸辣粉。”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为什么骗他?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刚怀孕的女人,总该有自己偷偷乐的时候。
等结果的时候我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坐着。我没胃口,点了一碗小馄饨,汤喝了两口,馄饨一个都没动。我盯着墙上剥落的瓷砖,脑子里全是王医生刚才那句“你丈夫没跟你一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抓住。
我又想起体检那天,她拿着我的报告,眉头皱了一下。她说HCG值异常,正常孕妇在几周到几周之间应该达到某个数值,我的数据差得有点远。
“你是不是吃过什么催孕的药?”
我当时一愣。李强确实给我买过一些补品,说是调养身体的,里面有小药丸,我看着像维生素就吃了。王医生听完没再问,只是让我尽快来医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坨了。我放下筷子,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我回到医院,在机器上刷了就诊卡。报告打印出来,白纸黑字,我看不太明白,但看到一行字的时候,手开始抖,
“胚胎发育与停经周期不符,建议进一步排查假孕可能。”
假孕。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周边人来人往。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有人喊我让一让。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假孕。
不可能。我用验孕棒测过,两条杠。李强带我去私人诊所,张医生也说确实是怀孕。怎么可能假孕?
我攥着报告单,指头泛白。
“林雪。”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王医生站在身后。她接过我手上的报告,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跟着她走。走廊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属拎着饭盒跑出来跑进去。王医生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她推开门,让我坐下,然后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你的激素水平不正常,HCG值虽然升高了,但孕酮偏低,胚胎发育很慢。正常六周的胎儿早该有心跳了,你的B超单上,没看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王医生,我之前测过验孕棒,两条杠。”
“验孕棒可能有假阳性。你检查之前吃过什么东西,或者注射过什么,都会影响结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李强给我买的那些补品,有包装盒,上面都是英文。他说是进口的保健品,专门调理子宫的。
“我需要你丈夫也来做一次检查。”王医生直截了当地说,“特别是一些基本的生育功能检查,我们需要排除男方因素。”
“他十年前做过结扎,但后来为了要孩子又复通了。”我几乎是本能地说,好像我在替他解释。
王医生盯着我:“你确定?”
“我丈夫跟我说的。”
“你见过复通手术的报告吗?”
楼道里有人在喊护士。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答案开始慢慢清晰,但我不愿意相信。
“王医生,我必须让我丈夫来检查吗?”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尽量让他来吧。这关系到你和孩子的情况。”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单子递给我:“这是男科的检查清单,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手指一直在抖。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一下。
李强发来一条消息:“酸辣粉好吃吗?老公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发热。家里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还放着他十年前结扎的医院证明,我记得那张纸上写着“输精管结扎术已顺利完成”。
可王医生说,我的孩子发育得不好。她说我丈夫需要做检查。
我心里有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着,
如果李强根本没复通,那这个孩子又是谁的?
04
我回家的时候李强还没下班。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开了没两天,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花瓶旁边搁着我的手机充电线,整整齐齐地绕成一个圈。
他什么都要管,连根线都要绕好。
我换了拖鞋,走到洗手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装补品的盒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剩下大半瓶褐色小药丸。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把瓶子收回去的时候,我看到洗手台上李强的牙刷。牙刷毛有点卷,也不知道用多久了。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去了市中心综合医院旁边的药店。那家药店挺大的,招牌底下写着“医保定点”。我站在柜台前,值班的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请问有没有检测验孕棒假阳性的试纸?”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听过,你买验孕棒回去测就行了。”
“不是。”我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别的病会导致验孕棒显示两条杠。”
小姑娘皱了皱眉:“这个我拿不准,你要不去医院问问医生?”
我出了药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凉了,从领口灌进来。我摸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坦的,没有任何感觉。
晚上的时候李强回来得很晚,快十点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老婆,看老公买了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是一碗酸辣粉,粉丝泡得有点胀了。
“你说想吃酸辣粉嘛,我路过那家店,顺便给你带。”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李强,我今天去检查了。”
他嘴角的笑僵了一下。“检查?哪家医院?”
“市中心综合医院。上次体检那个王医生让我去复查,她说我的HCG值有点问题。”
李强坐下来,手搭在我手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把手搭上来的时候,皮肤是热的。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笑容没了,眼神开始游移,好像在想着什么。
“医生说我的胚胎发育慢,怀疑可能是假孕。”
李强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可能是假孕?张医生不是确认过了吗?”
“张医生的诊所没做详细的激素检测。”
“那你听那个女人瞎说什么?”李强的声音突然抬高,但马上又压下来了,“老婆,你别乱想,现在医院都是这样,动不动就让你抽这查那的,就是为了赚钱。”
我没说话。
李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明天我陪你去另一家医院,咱挂个专家号,好好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和以前一样温柔。可这次我脑子里总觉得别扭,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替我安排医院?
“王医生要我带你也去检查,她说要做一些生育功能的排查。”
李强的表情变了。
我注意到他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去?”他声音有点干,“我有什么好查的,我十年前就结扎了,后来为了你要孩子才复通的。”
“她有单子,男科的检查清单。”
李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看着我:“林雪,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说不出话来。
“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做买卖,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他越说越快,“你自己也看到了,张医生说是正常的,你现在又去听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医生的话。”
“李强,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他猛的转过身,“弄清楚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强的脸涨红了,但他嘴角的肌肉还是绷着,好像在努力压着什么东西。“林雪,你要是觉得这孩子不是我的,那咱们就去做鉴定。”
他这话让我觉得不对。明明是他应该去检查生育功能,可他却反过来说我出轨。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电视机的光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些不耐烦。
“我不想吵架了,我先睡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医生发来的微信:“林雪,如果你丈夫不愿意来检查,也先别急。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最终结果的详细报告给你看看。”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
外面传来李强接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眼,“她知道了”、“没事”、“你别打”。
谁?他让谁别打?
我闭上眼,心跳得很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李强走进来,站在床边。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雪儿?”
我没出声。
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然后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跟你说,现在不是时候,她今天去检查了,有点怀疑……那件事先放着,等我想办法稳住她再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李强压低声音说:“你就别担心了,我自己有数。”
我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去了王医生办公室。
她已经在等我了。桌上摊着一堆报告单,颜色不一看不懂的病历,还有一张B超单子。
“林雪,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王医生看着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根据初步结果,基本可以确定,你不是自然怀孕。”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体内确实出现了妊娠反应,但并不是因为受精卵着床,而是药物的影响。有几种激素类药物会引起HCG升高,验孕棒也会显示双杠。”
“也就是说,是假的?”
王医生态度平静:“很可能如此。”
“那怎么解释我B超看到的东西?医生明明说看到孕囊了。”
王医生眉头动了一下:“哪个医生告诉你的?”
“张医生,上次李强带我去的私人诊所。”
王医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报告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我需要你丈夫来做一次检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交代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事。
“如果他真是复通的,那就没问题。如果复通手术没做,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如果他没做复通,那我现在这个情况……”
王医生没等我说完,她把报告单翻了个面,盖在桌上:“如果不是自然受孕,那就是用药物的‘人工妊娠反应’,一切只是假象。”
“我吃的那些补品有问题?”
王医生没回答,但我看到她嘴唇抿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李强把那些补品买回来的时候,他说是美国进口的,让我每天吃两粒,不要告诉别人。他特别强调“不要跟妈说”,说她不懂。
我心里一阵发冷。
我的手开始抖,手机滑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来电,李强打的。
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老婆,今晚咱出去吃饭呗,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川菜馆。”
我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心里像刀割一样。
“好啊。”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对王医生说:“王医生,家属那边就交给我处理。”
林雪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背靠着医院的柱子休息了片刻,手里还握着那份报告单。
报告单已经被握皱了。她慢慢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最深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李强发来消息:“已经在老地方了,菜点好了,等你。”
她看完消息,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以后,司机问去哪。她报了那家川菜馆的名字。
司机发动引擎,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
结婚十年,她住在这座城市,买菜做饭,接孩子上下学,李强出去谈生意,她一个人打发时间。她以为她是幸福的,可今天那张报告单告诉她,她的幸福可能只是个假象。
她闭上眼。
菜馆不远,十分钟就到了。林雪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李强坐在靠窗的位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辣椒的气味飘过来,平时她闻到就流口水,今天却没有任何胃口。
“老婆,这里。”他招手。
林雪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李强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来,你最爱吃的酸菜鱼,我让他们多放了酸菜,肯定合你胃口。”
林雪看着碗里的鱼块。
李强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表情变了。
“谁啊?”林雪问。
“客户。”他按掉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吃饭吃饭,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林雪没吃。
她说:“李强,我今天去医院了。”
李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怎么又去了?”
“王医生把最终报告给我看了。她说我这个不像是自然怀孕。”
李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什么意思?”
“她说,很多结果不正常,可能是药物引起的。”
李强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别乱想了,明天我陪你去别的医院。”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点菜。
“李强,你得去做个检查。”
“我说了,不去!”
这是他们结婚十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大声跟她说话。
林雪愣住了。周围几桌的客人也扭头看他们。
李强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是说过吗,我做过复通,没必要检查。”
“那你把复通的手术报告给我看看。”
李强的筷子停住了。
“在老家。”他说。
“那我跟你回老家拿。”
李强不说话了。他盯着桌子上的菜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在笑,又不像。
“林雪,你是不是听那女医生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我的生育能力必须检查。”
李强站起来,推了推面前的碗:“我不查。你要是觉得孩子有问题,那就打掉,咱们以后再说。”
打掉。
林雪看着面前这个结婚十年的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露出那块她去年送做生日礼物的手表。他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坦然,可她觉得他在怕。
怕什么?
她不知道。但此刻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直觉,他怕她去查。
“我跟你说不动。”李强拿起手机,“我回厂里去了,你吃完自己打车回家。”
他拎起包走了。
林雪坐在位子上,看着满桌子菜。酸菜鱼正在放凉,辣椒油凝结在汤面上。
她拿出手机,翻出王医生的微信,打了几个字:“王医生,我现在能过去吗?”
“过来吧,我还在办公室。”
05
我打车回医院时天已经暗了。王医生办公室灯还亮着。
“林雪,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报告,“综合评估后有个结论,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我把手搭在包带上:“你直说吧。”
王医生抽出一张报告:“怀疑妊娠激素药物性反应,建议你丈夫做男性生育功能检查。”
“你丈夫十年前做过结扎。你现在怀孕六周。”她语气平稳,“六周前,他做复通了吗?”
我张了张嘴:“复通后多久能恢复?”
“一到三个月,看手术情况。有些人一两年才恢复。”
“所以你怀孕时间,和他做复通的时间对不上。”
王医生又递来一张病历复印件:“张医生的诊所没有开展复通手术的资质。”
我耳边嗡嗡作响。
“最关键的问题,”她抽出一张报告,“五年前,你丈夫在下城区人民医院做过体检。他因车祸导致右侧睾丸萎缩,左侧输精管完全堵塞。”
“什么意思?”
“你丈夫五年前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觉得椅子在晃动。
“不可能!”我的声音尖得刺耳。
“复通建立在身体机能正常的基础上。”王医生一字一字说,“就算做一万次手术,也不会让没精子的人变成有精子。你这辈子不可能自然怀孕。”
“那我现在的‘怀孕’是怎么回事?”
“药物假孕。”她拿出一瓶药,和我家的补品瓶子一样,“含有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和孕激素。吃一周以上就能出现妊娠反应。”
我盯着那瓶子,眼前一黑。
“林雪,你丈夫为什么要让你‘怀孕’?给你吃药,带你去医院,这一切为了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强拿着我的银行卡,说要整理理财记录。爸爸临走前留下的遗产,两百多万。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我的脑子。
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强发来的微信:“老婆,到家了吗?老公回家给你道歉。”
“王医生,我需要这些报告复印件。”
她打印好递给我。
门突然被推开。李强站在门口,白衬衫,手里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视频通话。
他脸色铁青:“老婆,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强哥,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咱们的计划,”
他猛地把手机摁掉。
“李强,刚才谁在说话?”
“没谁,朋友闹着玩的。”
“那让她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李强嘴唇发抖。
刘医生看了一眼:“先生,你们回家好好谈。”
“关你什么事!”李强吼了一声。
“王医生,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经过李强身边,他抓住我胳膊:“林雪,你先别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结婚十年,第一次觉得陌生。
“回去再说吧。”
我甩开他的手,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手机响了。是我妈。
“雪儿啊,你们怀上了?李强今天特意打电话报喜。”
我站在路灯底下,眼泪掉下来。
“妈,我先挂了。”
那句“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还在耳边回响。
他的孩子。还有两个月。
我算着时间。两年前,李强开始频繁出差。去年冬天他皮带上有长头发。上个月他手机换了密码。
他到底要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李强。
我没接。他发来消息:“老婆,先回家,我有苦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强从医院冲出来。
“就在这里说吧。”我从包里抽出报告,“王医生查的。五年前你不育。”
李强脸色惨白。
“你给我吃那种药,是为了什么?还有,那个女人的孩子还有两个月。”
他低着头:“我欠了人家一百二十万。那个女人是债主家的亲戚。他们说,要我把她的孩子接回家抵债。”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债主帮他还债,只要他情人的孩子?这说得通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喂,刘律师吗?我想咨询离婚诉讼,长期欺骗婚姻、伪造医疗报告、故意使用有毒有害物质,能不能成立?”
李强猛地伸手抢手机:“你疯了!”
我往后退两步躲开他。
路灯下,他的脸变得狰狞:“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你骗我十年。给我吃药。跟别人生孩子。闹的是我?”
他没说话。
“我们法庭上见。”
我转身往马路边走。
身后传来他摔手机的声音:“你他妈别后悔!”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妈家的地址。
电话又响了。我妈。
“妈,我要去你那住几天。”
“怎么回事?”
“他出轨了,骗了我。可能要打官司。”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那你先过来,妈给你铺床。”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霓虹灯一闪一灭。像这十年的婚姻一样,看着很亮,其实都是假的。
06
车子停在我妈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强的车停在对面马路上,他没熄火,双闪灯在秋夜里一亮一亮。我下车的时候,他也下了车,只穿了件衬衫,领口敞着,站在路对面看着我。
我没理他。关上出租车的门,往小区大门走。
“林雪!”
我继续走。
“林雪!你听我说一句话!”
他追上来,在小区门口拦住我。保安在值班室里看过来。
“你让开。”
“就一句话,说完我就走。”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眼睛红红的,“我承认我骗了你。但你要离婚可以,你把事情闹大,你妈受得了吗?”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心脏做了支架,受不了刺激。
李强见我没说话,放低了声音:“你回去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我们把这事处理好,好聚好散。”
我没看他,绕过他往里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雪,我是真的爱过你。”
爱过。
用的是过去式。
我没回头,走进小区大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我妈家门口,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门开了,我妈穿着旧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进来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壶凉白开,电视机开着,播着重播的电视剧。
“吃饭没有?”我妈问。
“吃不下。”
“那我给你下碗面。”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拉开冰箱,拿出一包挂面。
我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明天上午去他事务所面谈。电话挂掉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觉得累,却不想睡。
客厅的窗帘被秋风吹得鼓起来。我过去关窗,看到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李强的车还停在那里,双闪灯灭了,但车子没走。
他在等我。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李强发来一条消息:“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所有的事我们好好谈,行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窗外的车子开始倒车,慢慢驶离了路边,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我和我妈睡一屋。我妈关了灯,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她开口:“李强在外面有人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妈,我,我说不出来。”
“他是畜生。”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明天妈跟你去律师那儿,这事不能便宜了他。”
我翻了个身,看着我妈在夜灯里的侧脸。她才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
“妈,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个屁。你结婚十年,什么事都听他的,你有什么主意?”
我被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她一锤定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我睡不着,拿手机翻着李强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个空碗的照片。“老婆怀孕了,想吃酸菜鱼,马上安排上了。”下面一溜儿点赞,他那些哥们都在恭喜他,说他好男人,五十年难得一见的好老公。
我看到赵姐的号在下面评论:“强哥真男人,恭喜啊!”
李强在下面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我看着这条评论,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一早,我给刘律师打了电话,确认好时间。九点,我和我妈到了他所在的事务所。
刘律师是我高中同学,四十出头,本地最好的民事律师之一。他西装革履,递了名片,然后问:“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我从头到尾说了。怎么验孕,怎么去张医生诊所,怎么体检遇到王医生,怎么复查发现假孕,最后王医生给我看了李强的男科报告。
“王医生给你的那份报告,是原件吗?”
“是复印件。”
“上面有医院的公章没有?”
“有。”
刘律师点头,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抬起头:“你说的给你吃的那些补品,还有没有?”
“有,在我和李强的家里。”
“你能拿到吗?”
我正要回答,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林雪吗?”
“我是。”
“我是城中派出所的民警王建国。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故意伤害,需要你配合调查。你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我脑子一炸:“什么故意伤害?”
“李强,是你丈夫吧?他说你昨天晚上拿硬物袭击他,导致他头部受伤缝了五针。他已经验了伤,说如果你不方便过来,我们直接去你单位找你。”
李强。
这狗东西反咬一口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王警官,他胡说八道,我昨晚根本没碰过他。”
“你先来派出所一趟,我们做笔录。如果你觉得他冤枉你,你也可以保留追究他诬告的权利。”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刘律师问:“什么事?”
“李强报警说我故意伤害他,要我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妈脸色一变:“他孙子还敢报警?”
刘律师站起来:“走,我陪你去。如果他在我们这里行不通,下一步就是去法院申请禁止令,他希望你在打离婚官司之前,先被扣上一条家庭暴力的帽子,影响法官对你的判断。”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在等我。我做录笔录的时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昨天一晚我没离开我妈家,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我连李强的人都没打过。
刘律师在旁边补充:“我的当事人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她昨晚一直和她母亲在一起。”
做完笔录已经是中午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心情说不出的平静。李强已经从当初的慌张变成了恼羞成怒。她知道我手里有证据的时候,就已经不可能好聚好散。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下午我去了银行,查了我和李强的共同账户。柜员告诉我,昨天下午,卡里五万块被转走,剩下三万。我看了转账记录,转入的账号我没见过。
又下了一步棋。
我回到我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正在厨房做晚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李强。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
李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雪,今天去派出所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但是我这么做你也要理解,你找那个死律师,你想让我净身出户,你觉得可能吗?”
“李强,是你先骗了我。”
“我骗你?你怀了孕怀了假是吧?那你怎么解释你肚子里的B超报告?”
“那是你给我吃的药!”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给你吃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
“你去告吧。看法院信谁的。”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那里,心里像冬天喝了一口凉水,喉咙发麻。
他敢这么嚣张,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肯定把那瓶药处理了,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不远的地方,有一辆车子停着,是李强的。
他派人来盯我了。
我突然意识到,现在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离婚纠纷了。
这是一场争夺一切,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清白,甚至我的自由,的较量。
我转身走到厨房门口。
“妈,明天帮我收拾几套衣服,我打算去外面住两天。”
我妈拿着锅铲转过身:“去哪?”
“去我一个朋友那里,让我冷静一下。李强派人盯我了,我得想办法把那些补品拿出来,作为证据。”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点。”
我点点头。
手机握在手里,还有一格电。我看了一眼刘律师发来的消息:“李强今天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你共同账户里的钱现在全部冻结了。”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李强。一天之内,报警、冻结账户、派人盯梢,他的牌打得快又准。
但我手里也握着牌。
王医生那份报告,李强自己的病历,他给我的假孕药,还有那个女人那通突然中断的电话。
往后的这一步棋,我走得对,我就能赢。
我走到阳台,秋风吹得头发乱飞。对面楼顶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这座城市里,无数盏假装温暖的光。
我看着那些光,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骗了。
07
派出所的电话挂断后,我在刘律师的事务所里坐了好一会儿。
“故意伤害?”刘律师皱了皱眉,“李强报的案?”
“应该是他。”
“他指控你什么?”
“打他。”我说,“昨天我在他办公室砸了东西,揪着他领子质问他。”
刘律师靠回椅背,手指转着笔:“这种案子调解为主,构不成刑事案件。但你要配合去一趟。”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
“我陪你去。”刘律师站起来,“正好我把你的情况跟派出所说明一下。”
出了事务所,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我坐上刘律师的车,从他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这几天我瘦了一圈。
刘律师一边开车一边问:“李强的公司账目你了解多少?”
“他从来不让我管账。”
“房子呢?”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他的名字。”
“车子呢?”
“在他名下。”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离婚,你的名下几乎没有任何资产?”
我点头。
“补品的药瓶在哪里?”
“在家里的厨房柜子里。”
“你现在住你妈家,那个家还能进去吗?”
我想了想:“钥匙还在我身上,但是他说他换了锁。”
刘律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今天去派出所的路上,先绕到你家看看。门锁如果换了,就不要进去,拍照留证。”
车子拐进我住过十年的小区大门。保安认识我的车,但看到刘律师的车,还是拦下来问了一句。我说我是业主,登记一下就能进。
车子停在楼下。单元门的锁还是老样子,我刷了门禁卡进去。走到家门口,防盗门上贴着一个快递单,门把手上有尘土。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换锁了。
我拍了照片,发给刘律师。然后又拍了单元门口、楼道里李强的车位。早上九点半,车位空着,他的车不在。
回到车里,刘律师看了看那些照片:“门锁换过是一个有利的证据。他这是在阻止你进入共同财产。”
他没说后半句,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李强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到了派出所,民警王建国接待我们。他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刘律师把我的情况简单说了:我在发现丈夫出轨和骗孕后情绪失控,发生争执,但没有任何肢体伤害。
王民警看了看李强提交的材料,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他说你拿花瓶砸他,这是照片,花瓶碎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地面上碎瓷片,还有几滴殷红色的东西。
“那不是血,”我说,“他办公室有个鱼缸,里面养着红鱼,那是鱼缸的水。”
王民警抬头看我,没说话。
刘律师接话:“我的当事人没有攻击李强。李强先用假孕骗了她十年,又出轨转移财产,现在反过来诬告。王警官,这个案子的性质你应该看得出来。”
王民警合上卷宗:“我们这边是调解为主的。李强那边要求你道歉,并且签一份不再靠近他的保证书。”
“不可能。”我说。
“那就只能往上立案了,虽然性质不重,但给你的生活也会带来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王民警又开口:“其实你们的事我听说了。林女士,你是个受害者,我理解。但法律讲究证据,你现在没有任何他出轨的直接证据,单凭医院那份报告,只能证明他没有生育能力,”
“他那份报告已经够了。”刘律师打断他。
王民警摆摆手:“我给你们双方三天时间冷静,你们自己协商。如果再报警,我就只能按程序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门外,秋风刮得人脸疼。
刘律师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看着我:“林雪,你那套房子的房产档案我查了。他三月份的时候已经抵押给了银行,贷了八十万。”
我愣住。
“他还把公司法人变了一个人,一个叫赵倩的。”刘律师翻开手机备忘录,“赵倩,女,三十岁,无业,三年前跟李强在工商登记上没有任何关系。但李强的公司变更法人的时候,她把身份证复印件留下了。”
赵倩。
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问。
“公司如果已经转给了赵倩,那你离婚的时候分不到公司任何资产。因为他可以主张公司已不属于他个人财产,是公司独立法人运作的。”刘律师顿了一下,“但这个赵倩的身份很有意思。三十岁,无业,为什么会替你的丈夫做这个担保?”
我明白了。
“她是他的情人。”我说。
“证据呢?”
我沉默。我没有证据。我只有直觉,还有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我需要证据。”我说。
刘律师看着远处,眯起眼睛:“你得想办法拿到他跟赵倩的联系记录。通话记录、微信、转账、买房记录,什么都可以。”
我想起李强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个保险箱。他放东西从来不让我看。
“我可以想办法进去。”
“怎么进?”
“他的备用钥匙放在公司前台,前台那个小姑娘是我老乡,我跟她有点交情。”
刘律师想了想:“你一定要快。”
当天中午,我去了李强公司所在的大厦。换了发型,戴了口罩,坐在一楼咖啡厅里。下午两点钟,前台小姑娘小周下来吃午饭。我在门口拦住她。
“周姐。”我叫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认出我之后脸色变了:“林姐,你怎么来了?”
“李强呢?”
“李总下午去客户那边了,不在公司。”
“我有个东西落在公司了,你帮我开门拿一下呗。”
小周犹豫了一下:“林姐,李总交代过,不让你进公司。”
“就十分钟,我拿完就走。”
小周抿了嘴:“可是……”
“你帮我这个忙,以后我不会让你为难。”我看着她。
小周想了半天,掏出手机:“我跟李总打个电话问一下。”
电话拨通了,我听到李强的声音:“喂?”
“李总,林姐来公司了,说有个东西落在公司,让我开门,”
“你让她接电话。”
小周递给我手机。我接过来,没说话。
“林雪,你要是敢进我公司一步,我就让律师告你私闯。”李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试试看。”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递回给小周:“他不让进。算了。”
小周愣了一下,看着我转身离开。
走出大厦,我的手在发抖。不光是气的,也是怕的。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妈。
“妈,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城南那个叫馨园的小区查一下,有没有一栋楼,是李强去年买的房子。”
“你怎么查?”
“你就去物业问,说自己是业主的朋友,快递寄错了地址,需要核对一下。”
我妈沉默了一下:“行。”
下午四点半,我妈打来电话。
“雪儿,那个小区是有,三号楼二单元五楼,一套两居室。”
“户主是谁?”
“物业那边登记的是一个叫沈倩的,不是赵倩。”
沈倩。
“沈倩的照片你见过吗?”
“没有。但我听物业说,是个年轻女人,个子不高,长头发,经常晚上十点才回来。”
“妈,你帮我盯着那个地方。我有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李强的车在小区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他还在盯我。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律师发来的信息:“李强名下的两张银行卡,今天早上被清空了。转到了一个叫沈倩的账户上。”
李强在转移资产。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她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开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看着我嫁人,以为我终于圆满了。
现在这一切都要翻盘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强的脸。他的笑,他的温柔,他在我妈面前端着茶杯说“妈你放心,我会对林雪好一辈子”的样子。
骗子。
全他妈是骗子。
这一夜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梦到很多年前,李强开着那辆破捷达,来我公司楼下接我下班。他买了一束路边摊的玫瑰,塞给我,说:“林雪,我想跟你结婚。”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觉得天底下再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洗漱完,收拾了一个包,对我妈说:“妈,我要去一趟老家。”
“去干吗?”
“查李强以前的病历。他出车祸的时候,是在县城医院做的检查,不是在下城区的三甲医院。”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要查到底?”
“我要全查清楚。”
“那你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
我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三个小时车程,窗外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收割机轰隆隆地开在地里,惊起一群麻雀。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李强跟我说:“以后我们回老家种地,养鸡养鸭,简简单单过日子。”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真话。
王医生给的那份报告是下城区人民医院的,但李强出车祸时,他还没搬来我们这个城市。他在县城住过五年,那五年我还没认识他。
他车祸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是王医生查出来的。
我到了县城,直接去了县人民医院。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五年前的病历需要本人或者授权委托才能调取。
“我是他妻子。”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身份证原件?”
我拿出身份证。她在电脑上敲了敲,摇头:“系统里显示,他已经在我们医院建过死亡证明备案了。”
“什么?”
“他三年前回本院办理过一份死亡证明,是他父亲过世了。病历方面,你稍等。”
她进去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五年前,有个叫李强的男性在本院做过急诊,车祸伤。报告在这里,但因为时间太久,系统里只有纸质档了。”
我接过来看。
报告上写着:右侧睾丸挫伤伴萎缩,左侧输精管断裂伴堵塞。已经结扎处理,后续无法复通。
签字医生:张明。
张医生?是他在城里的那个朋友,张医生?
“张明医生现在还在本院吗?”
“张医生三年前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报告拍了照,发给了刘律师。然后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山顶已经被霜打红了,一片深色。
我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李强五年前出了车祸,永久性不育。他认识了张医生,张医生给他做了结扎手续。然后李强认识了我,跟我结婚,说他为了我主动结扎。这几年,他一直在演。
直到他想生一个孩子。
但不是我的。
是赵倩的。
他说他给赵倩买了房子,用她的身份证办了公司法人。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他的计划是什么?
让赵倩生下孩子,然后抱回来,说他跟我的孩子?
还是干脆离婚,带着赵倩和钱跑路?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还没有。
但我一定会查到。
08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我接到刘律师的电话。
“林雪,我查到了沈倩的户籍信息。她就是你猜的那个人。”
“赵倩?”
“对。沈倩是她的曾用名。三年前她改过名字,从‘沈倩’改成了‘赵倩’。身份证号一致,出生日期一致。”
“她是李强的……”
“她名下有一套馨园的房子,全款买的,付了五十二万。购房日期是去年九月,付款人是李强公司的一个账户。”
“公司账户怎么会走她名下?”
“李强注册了一个员工持股平台,把这个账户挂在公司账上,然后分多笔转给了沈倩的账户,总数八十万。”刘律师顿了一下,“他做得不算聪明,但一般人很难查到。”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口。秋天的阳光亮得刺眼,晒得皮肤发烫。
“刘律,我现在能起诉他吗?”
“可以。但你得考虑一个事,”刘律师放慢了语速,“他的账目转移已经开始了,你起诉他,他能拿出来的钱不会太多。要是不起诉,他可能会在赵倩生下孩子之前就把所有钱都转走。”
“那就起诉。”
“你确定?”
“我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屋里很安静。我妈去买菜了,电视机开着,播着午间新闻。
茶几上有一杯凉白开,是我妈出门前给我倒的。
我正要给我妈打电话,门铃响了。
我开门,李强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看到我,他笑了一下:“林雪,我能进来坐坐吗?”
“不能。”
“就十分钟,我说完就走。”
“你报警抓我的时候,可没说要好好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个案子我已经主动撤了。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让你冷静一下,不是什么真要把你送进去。”
我没让开门口。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我们的事。”
“你说。”
他看了看楼道,压低声音:“赵倩的事,我想跟你坦白。”
我看着他。
“她是我的下属,以前在我公司做会计。去年她负责的账目出了差错,我为了堵她的嘴,跟她有了关系。”
“她有孩子了?”
他点头:“七个月了。”
“是你的?”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她跟我说是我的,但她还有别的男朋友。”
“你觉得她骗你?”
李强苦笑:“我也不知道。林雪,我做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妈身体也不好,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赵倩的肚子我会处理掉,公司卖掉,我们换个城市重新生活。”
“李强,你听好了,”我看着他,“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骗子。”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我不是,”
“你五年前车祸之后就不能生育了。你不是为了我结扎,你是不得不结扎。张医生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李强脸色变了。
“你怎么查到的?”
“这不重要。”
他猛地上前一步,我退后一步,撞到门上。他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林雪,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家庭主妇,你想干什么?”
“放开。”
“我不放。你要是不识相,我就让你妈也尝尝苦头。”
我盯着他:“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试试。”
他对上我的眼神,松开了手。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疲倦:“林雪,我承认我骗了你。但你不也骗了我吗?你妈住院的时候,你跟我说她是出钱让我帮衬,实际上她把你名下的两套房子都卖了,钱全给了你表弟,”
“那是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她给的不是你妈的钱,是我给你的彩礼钱!那六十万彩礼,你妈拿了给,”
“赵倩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愣住了。
“你找人做的试管婴儿,还是你跟她自然怀上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然怀的。”
“那你现在跟我说,她是你的下属?”
他点头:“是。”
“那你告诉我,你给她买房子的钱从哪来的?”
他脸上一白:“谁告诉你我给她买房子了?”
“馨园三号楼二单元五楼,全款五十二万,去年九月买的。”
他的脸上彻底没有了血色。
“林雪,你调查我?”
“你调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反过来查你?”
李强靠在墙上,手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林雪,我承认错误。你开条件,除了离婚,条件你随便开。”
“我的条件就是离婚。”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赵倩知道我离了婚。她知道我离婚,就会拿孩子威胁我。”
“她威胁你什么?”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和他的对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楼上下来的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走过,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李强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但你别跟别人说。赵倩她老公是个混混,坐过牢的。她怀孕是因为她老公在外面,后来发现不是他的,就找上我了。她说要么我认下这个孩子,要么她就把事情闹大。”
所以赵倩的孩子不是李强的?
“那你为什么要认?”
“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戴了绿帽子。我一个大老板,养别人的孩子,传出去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所以你就要我背锅?”
“只有你能帮我。”
他红着眼睛看我:“林雪,你帮我把这段时间撑过去,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做了亲子鉴定,我就可以撇清关系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李强,你有没有想过,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算计。”
“我,”
“你骗我十年。你给赵倩买房子。你报警抓我。你转移财产。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不是,”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体面地替你背锅。”
李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哑了:“林雪,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男人,突然很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走吧。”
“林雪,”
“走。”
他转身,一步步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
嘴角咸咸的,不止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了。
电话响了。
刘律师打来的:“林雪,有新情况。赵倩的账户今天早上有一笔转账进来,二十万。转出账户是李强公司的备用金账户。”
“他要干什么?”
“他可能想跑。”
我看了眼窗外,李强的车已经不见了。
“刘律,我要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他不能跑掉。”
“你放心,我已经联系了法院。明天我递交诉状。”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里的相册。第一张是十年前,我和李强拍的婚纱照。我们都笑得很甜,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划到下一张。
是我们婚后的第一张合影,在小区楼下,他搂着我,我手里抱着一只橘猫。
再下一张,是他给我过三十岁生日,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他端着一个盘子,里面装着蟹黄面。
再下一张,是我们在这套房子里装修时,他蹲在地上贴踢脚线,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在这里爬来爬去,我得贴结实点。”
他那时候的表情很认真。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那张脸底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剧本。
我翻到了几天前拍的补品照片,王医生的报告,派出所的证明,房产抵押文件,公司法人变更记录。
这些都是证据。
都是我重新开始的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35岁,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雪,你可以的。”
我小声说了一句。
秋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漂浮。
外面又安静下来。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9
星期三的早晨,我去了一趟市中心医院。
王医生给我发了信息,让我去拿一份补充报告。到了她的办公室,她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你的激素复查结果。”
我看着那些数字,看不懂。
“直接说吧。”
“你已经不是假孕状态了。”王医生看着我,“你的激素水平的波动已经下调,假孕的症状全部消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就是在你这几天回家以后。李强给你吃的那些补品停了,身体就恢复了正常。”王医生顿了一下,“所以你没有怀孕过。”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谢谢你,王医生。”
“林雪,”她看着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起诉离婚。”
“他怎么说?”
“他还在求我原谅。”
王医生靠回椅背,指着一份病历:“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怀孕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怀孕,他就没有理由从老家那边再借钱。他父亲留给他的几块宅基地,去年就开始有人想买了。他需要一个大项目来稳住买家。”
“什么项目?”
“据说他想在农村搞一个农家乐,投资两百万,分股募集。如果他让你怀孕了,就可以以‘为了孩子的未来’为名,把宅基地抵押给贷款公司,拿到一笔现金。”
“那赵倩呢?”
“赵倩应该是他想用来做代孕的。孩子生下来,说是你的。这样他就能拿到那笔钱,然后,”王医生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可能就会离你而去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张明医生三年前转到了我们医院。说起来,他是我的师弟。你老公的事,他大概都知道一些。”
张医生也转到市中心医院了?
“张医生在哪一科?”
“男科。不过他已经退休了,现在在做顾问。”王医生看了看表,“他今天下午在,你要见他吗?”
“要。”
下午两点,我在男科的候诊室见到了张明医生。
他比我上次在诊所见面时老了不少,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边喝水边看手机。
“张医生。”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几秒:“你是……李强的爱人?”
“对。”
“有事吗?”
“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他示意我坐下。我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那份县医院的报告:“这是您五年前在县医院给李强做的手术记录吗?”
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李强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您是他的朋友,您给他做了结扎手术,后来做了复通。”
张医生笑了,很无奈的那种笑:“他倒是会编。”
“报告上说,您给他做了结扎处理,但原因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因为他出了车祸后,睾丸萎缩和输精管断裂,无法再行复通。”
张医生摘下眼镜:“年轻人,有些事,说不清。我那时候做完手术,他来找我,求我别声张。”
“他求你什么?”
“他说他刚认识一个姑娘,想跟她结婚。他把自己的情况瞒下来,不想让对方知道。”张医生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觉得,反正他这种情况也不会影响到婚姻,最多就是不能生育。就瞒下来了。”
“后来他又找你做复通手术了吗?”
“没有。但他两年前来过一次,说想让我帮他做一份假的结扎复通证明,我拒绝了。”
“然后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张医生看着我:“你是受害者。我也有责任。当年要不是我心软,你也不会被骗这么多年。”
“张医生,您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让您给我写一份证明,证明李强从来没有做过结扎复通手术,也不可能恢复生育能力。”
张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写。”
他拿出一张便签,手写了一份证明,签了名,盖了章。递给我的时候,他老了的手有些发抖。
“林女士,有些错,可以原谅。但有些错,原谅了只是让自己继续痛苦。”
“我知道。”
出了医院,我坐上了公交车。窗外飘着细雨,深秋的雨打在车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物。车子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都撑着伞,低头匆匆地路过。
我在半路下车,去了房子那条路。
小区大门口,李强的车停在那里,雨刮器不停地刷来刷去。他看到我走过来,下车,没打伞。
“林雪。”
“有事?”
“你能不能撤诉?”
“不能。”
“你要是非要把事情做绝的话,孩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李强,你听好。孩子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你的孩子,她亲妈是谁,你跟谁一起生的,你不要往我身上扯。”
“可你还顶着我的妻子身份,”
“很快就不是了。”
他看着我,雨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沿着脸颊滑进衣领。
“林雪,你真的要这样?”
“我本来不想这样。是你逼我的。”
他低头想了很久,然后突然抬起头,眼神变了:“那好,你打官司吧。反正到时候,我能拿出来的钱也没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
“我的公司已经在走破产程序了。房子抵押了。银行卡空了。你要打官司,我就配合你。等你打完,你分到的东西不能超过三万块。”
“李强,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我跑什么?我光明正大待在本地,你告我,我也没办法躲。但钱已经没了,你拿着那张离婚判决书,又能怎么样?”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
好像那些年一起攒下的钱,都是纸糊的。
我回到我妈家,一路上雨越下越大。公交车进站的时候,积水漫上了人行道,我踩着水花上了车。裤腿湿了半截,冰凉冰凉的。
我妈已经做好了晚饭,看我进门,问我:“怎么样?”
“张医生给我写了证明。”
“那孩子的事,”
“我没怀过孕。都是假的。”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他们李家的命,造孽。”
“妈,我要起诉他。”
“你打,妈支持你。”
她舀了一碗汤给我:“把饭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她熬的排骨汤,咸咸的,鲜味在舌尖化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冬天放学回来,她也给我熬汤,站在厨房里,隔着蒸汽对我说:“雪儿,好好学习,以后不要像妈一样,嫁给一个不靠谱的男,”
她当时没说下去。
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说一半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上的资料夹。
里面有张医生写的证明,有县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有房子抵押合同照片,有公司法人变更记录截图,有馨园小区的购房记录,有三年前李强账户转给赵倩的转账截图。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离了。
但还不够让他净身出户。
我需要找到他把钱藏在哪里的证据。
我翻着翻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李强有一天回来的很晚,满身烟味。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和朋友去打牌了。后来他换衣服的时候,从他夹克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取款凭条,上面写着工行卡号,金额五万。
我问他这是谁的,他一把抢过去,说是朋友的。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个卡号是工行的,尾号是6687。
那天晚上,我输密码试了好几个,都是错误的。李强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们结婚的日期,都不对。
我又想了想,试了他爸的生日。
进去了。
余额:三十二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都停了。
原来他藏的钱都在这里。
我截图了所有内容,然后把页面关掉。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李强,你跑不掉了。
10
法院门口的法桐叶子还没落尽。
我抱着一沓材料站在台阶上,李强的律师先到了,男的,四十多岁,西装笔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大门。
我妈昨天半夜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说:“雪儿,要不别去了,家丑不可外扬。”
第二通说:“妈不是拦你,可你想过没有,你爸在的时候最要面子。”
第三通她没说话,哭了很久,挂了。
我凌晨两点才睡着,天亮又醒了。镜子里的女人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是从我妈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没化妆,眼角那颗痣还是老位置。
九年了。
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李强从另一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赵倩。赵倩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多月,穿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李强在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你非要这样?”他声音压得很低,“雪儿,咱们回去说行不行?”
我没抬头。
“我跟你结婚十年,”我说,“你连我子宫都算计进去了,还说什么回去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快步走进了法庭。
庭审开始前,法官问是否接受调解。我说不接受。李强的律师站起来,说被告愿意在合理范围内补偿原告的精神损失。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
第一份是张明医生的书面证明,附有市中心医院的公章和当事人签字。上面写得很清楚,李强五年前因车祸导致永久丧失生育能力。
第二份是县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时间、诊断结论、主治医生签名,全的。
第三份是某银行近三年的流水。李强名下那张尾号6687的工行卡,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大额转出。收款方要么是房地产公司,要么是一个叫沈倩的账户。沈倩就是赵倩,身份证号能对上。
第四份是馨园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购房人是赵倩,付款人是李强,时间刚好是一年前。
李强的律师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要求休庭,法官没同意。
李强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发白。他试图解释,说那些钱是公司经营需要,房子是给员工租的。他说赵倩只是业务骨干,孩子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他说这些的时候,赵倩一直没抬头。
直到法官问她,她和李强是什么关系。
赵倩抬起头,看了李强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说不清。
“他是我老板,”她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孩子是谁的?”
赵倩没说话了。
李强猛地站起来:“法官,她胡说的,这孩子就是我的,我可以做亲子鉴定!”
王医生早就跟我说过,他不可能再做亲子鉴定。一个永久不育的男人,哪来的亲子关系。
庭审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判决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李强在咆哮,说我没良心,说他这些年对我多好。他律师按着他,让他别说话。
法官判得很干脆:李强存在重大过错,婚姻关系解除,名下资产依法分割。他转移给赵倩的房产、存款、股份,全部追回。另外他还要赔偿我二百四十万精神损失费。
那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吸了口凉气。
回头一看,是我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旁边坐着王医生,大概是王医生告诉她开庭时间的。
我站起来想过去,我妈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背比去年佝偻了一些。
我追到法院门口,她站在那棵法桐下面,风吹着她的灰白头发。
“妈。”
她没回头。
“法院门口这么多车,”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要骂你。”
说完她上了公交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抹眼睛。
判决书下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下菜市场的狗叫。手机亮了,王医生发来条消息:你妈妈住院了,血压高,发作了。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
县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我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看见我进来,把脸转向墙。
“你回去吧,”她说,“妈没事。”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都凸出来了。
“妈,你骂我吧。”
她沉默了很久。
“骂你有什么用,”她终于说,“骂你,你爸能活过来?骂你,那些事就没发生过?”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我。
“你瘦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11
半年后。
我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开了家花店,店铺不大,三十平米,门脸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进货的车每周三来一次,我凌晨四点起床,骑电动车去城北批发市场挑花。玫瑰、百合、桔梗、雏菊,每一种都要看叶片新不新鲜。
店名是我妈起的,叫“慢慢来”。她说这名字好,不急不躁的。
我不懂插花,报了个短期班学了三个月。现在至少能把康乃馨和满天星搭得像回事了。熟客不多,但每天都有人进来买一把花,有时候是年轻女孩,有时候是中年男人。
今天下午,我蹲在门口换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李强。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穿一件灰色夹克。副驾驶上坐着个小孩,大概三四个月大,裹着婴儿毯在睡觉。
我没站起来。
“生意还行?”他问。
“凑合。”
他下车,走到花店门口,蹲在我旁边。他身上还是那股烟味,混着廉价古龙水。
“雪儿,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没说话。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他说,“是个女儿。赵倩生完就跑了,我一个人带。”
“那你好好带。”
“雪儿,要不咱们,咱们复婚吧。我保证以后,”
“李强。”
他停下来。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那套把戏,还想骗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连自己亲生的都不要,”我说,“还指望我要你?”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车那边。车发动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小孩醒了,在哭。
他也没回头。
今天清明节。
我买了一束白菊和几枝百合,坐公交往城北公墓去。
我妈今年身体不太好,血压反复,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但她坚持要来给我爸扫墓。
公墓在半山腰,要爬一段很长的台阶。我妈走得慢,我就陪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挪。
风很大,吹得松树哗哗响。
到我爸墓前,我妈蹲下来,拿毛巾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老林,”她说,“我跟你汇报个事。闺女离婚了,开了一家花店,日子过得还行。你别担心。”
说着她眼泪掉下来,落在墓碑前的水泥地上。
我没哭。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看着我爸那张照片。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爸,”我说,“我挺好的。”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雪儿,”她说,“妈以前怕人说闲话,怕丢人。后来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过自己日子最要紧。”
“嗯。”
“你还年轻,以后遇到合适的,”
“妈,”我打断她,“再说吧。”
她没再提。
到了花店门口,我妈松开手,自己慢慢走回小区。我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回店里。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
我切了几枝朱顶红,插进玻璃瓶里。花瓣是鲜红色的,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格外好看。
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她打量了一圈,指着我手里的花问:“这花咋卖?”
“二十一枝。”
“贵了。”
“今早刚到的,能开一个礼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买了一枝。
“老伴生日,”她说,“买回去插上,喜庆。”
我帮她包好花,送她出门。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手里攥着那枝朱顶红,像攥着什么宝贝。
店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照在地砖上,金黄色的。
我想起李强说过的,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
其实不是他写的。
是他让我帮忙代笔的,让我以自己的名义给他写一封信,然后他再抄一遍寄给我。
我当时觉得这叫浪漫。
现在想想,十年婚姻,我一直在给我自己写信。我亲手写好了所有剧本,他只需要照着演。
花店关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锁好卷帘门,站在路灯下面。手机响了,是王医生发来的消息:下周复查,别忘了。
我回了个好。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我往租的房子走,走得很慢。
兜里装的钥匙沉沉的,指尖碰到钥匙扣上那个掉漆的小熊挂件。
那是我刚结婚时,在夜市上买的。
我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东西不用刻意丢掉,时间久了,自然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
就像这十年的婚姻。
痛是真的,悔是真的。
但日子,还得自己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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