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德里机场出来的那一刻,一股热浪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攥紧背包带子,心想:来都来了。

接机的司机举着写了我名字的牌子,歪歪扭扭的字母像是在跳某种印度舞。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接过我的箱子往一辆浑身是伤的小车走去。后备箱打不开,他用力踹了一脚,开了。

这就是我对印度的第一印象:暴力与热情并存。

我订的酒店在“市中心”,地图上离机场二十公里,我天真地以为四十分钟能到。结果我们在一个小时后还在一条没有车道线的路上挪动。左边是突突车,右边是摩托车,前面是一头牛,后面是一群按着喇叭不松手的卡车。司机一脸淡定,用印地语骂骂咧咧,偶尔摇下车窗跟旁边的司机吵架,吵完还回头冲我乐:“Sir,印度时间,no problem!”

我:“……”我有problem。

到了酒店,前台小哥笑眯眯地告诉我,我订的房间“有一点点问题”,但他给我升级到了“有空调的豪华间”。我差点谢天谢地,直到我打开房门,发现所谓的豪华间就是多了一个需要拍两下才出风的空调,以及一只与我四目相对的壁虎。

我安慰自己:壁虎吃蚊子,好事。

但接下来的十天,我逐渐理解了什么叫“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

第一天出门觅食,我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厅。菜单上全是英文,但每个单词我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我点了“chicken curry”,上来一盆褐色的糊糊。我用勺子舀了一口,辣得灵魂出窍,赶紧灌水。服务生递来一杯水,我一口闷下去——温的,带一股若有若无的咖喱味。我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手吃饭,右手抓饭,左手放桌下。一个印度大叔看我笨拙地用勺子,热情地示范:“Like this!”他把米饭捏成一团,蘸了咖喱,精准投送进嘴。我试了一下,饭粒从指缝间逃跑,咖喱滴到了裤子上。大叔哈哈大笑:“India style!”

第二天我学乖了,只吃水果和瓶装水。结果第三天还是拉肚子了。我怀疑是那个“看起来很干净”的沙拉。我在酒店躺了一整天,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喇叭声,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烈日融化的黄油。

但印度人真的很神奇。我在瓦拉纳西的恒河边迷路了,一个卖花的小男孩主动带我穿街走巷。他大概十岁,英语比我好,一边走一边问:“Chinese?Bruce Lee!Jackie Chan!”到了目的地,他伸手:“Money, sir, for school.”我给了他五十卢比,他嫌少,我又给了五十。他欢天喜地跑了。

恒河边烧尸体的烟熏得我眼泪直流,但旁边一群洗澡的人笑得很开心。有个大爷冲我招手,让我也下去“净化一下”。我看了看水里漂浮的不知名物体,礼貌地拒绝了。大爷耸耸肩,继续往身上泼水。

在阿格拉看泰姬陵那天,我请了个导游。他说他是大学历史系毕业的,然后从泰姬陵的建筑年代讲到沙贾汗和妻子有多恩爱,最后话锋一转:“我表弟开了家大理石工艺品店,就在出口,去看看?”

我去了。表弟的大理石桌子确实漂亮,但我一个普通人,实在没法把一张二十公斤的桌子扛回中国。表弟很失望,给我打了个“骨折价”,我还是没买。出店门的时候,导游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赶着带下一个客人去他另一个表弟的店。

最让我崩溃的是火车。

我买的是AC2(空调二等座),听说是印度火车里比较体面的。上车后发现,所谓的“二等座”就是一个没有门的隔间,四个铺位,过道里挤满了人。我的是上铺,爬上去之后发现没有梯子,我像个蛤蟆一样四肢并用才蹭上去。

半夜火车停了,我探头一看,在一个不知名小站。站台上全是人,躺着的、坐着的、卖茶的。一个卖茶小哥跑到我们车厢窗户前,扯着嗓子喊:“Chai!Chai!”我下铺的大哥买了一杯,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我:“Try?”我礼貌地拒绝了。

第二天早上到站,晚了三个小时。我蓬头垢面地下车,发现我的鞋被踩成了灰色。

十天下来,我瘦了四斤,晒成了小麦色,拍了八百张照片,其中有六百张是糊的——因为永远有突突车从镜头前飞驰而过。

回来后朋友问我:“印度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

我说:“神奇,太神奇了。神奇到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朋友笑了:“那你还去吗?”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在恒河边拍的日出照片。太阳从河面升起,把一切镀成金色,洗澡的人、烧尸体的烟、划船的小贩,全都在光里。

“等我攒够了勇气,再说吧。”

毕竟,普通老百姓的肠胃和神经,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才能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