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退休那年,也被人这么说过。
原话比这还难听。楼下几个老姐妹聊天,一个说:“你才五十三,腿脚利索,咋就不找点事做?二三千块钱够干啥?”我笑了笑,没接话。那时候我刚从超市理货员的岗位上退下来,一个月两千四,确实不多。可我心里有本账,那账不是给外人看的。
今年我五十六了,在小区里算个“宅家出名”的人。早上六点半醒,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楼下谁遛狗、谁买菜回来、谁家的电动车又停在过道上。然后烧水,煮两个鸡蛋,热昨天剩的半碗粥。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坐在沙发上刷一会儿手机。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要么睡一觉,要么翻翻柜子,把秋天衣服拿出来晒晒,把夏天的收进去。晚饭多做一个菜,等老周回来吃。他还在跑出租,晚班,到家得九点多。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清淡,省钱,不添乱。可在别人眼里,这就叫“啥啥也不干”。
说这话的人不是我编出来的。上个月在小花园,我亲耳听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跟旁边人说:“你看那谁家的媳妇,五十几岁就在家蹲着,也不出来挣两个,也不知道图啥。”她没指名道姓,可那眼神从我这边扫过去,跟刀子似的。我没回头,继续给我那盆吊兰浇水。
我得把这事从头说清楚。
退休前我在城东那家连锁超市干了九年。不是正式工,是理货员,说白了就是把货架搬空、补满、摆整齐,顺便管管临期商品。每天站八个钟头,腿肿得晚上脱袜子都费劲。有一年冬天搬货扭了腰,贴了半个月膏药,主管还嫌我请假多。
那时候我就想着,熬到五十岁,社保缴满,能办退休就办。后来真办下来了,一个月两千三百八。老周说:“你歇歇吧,跑了半辈子了。”我点点头,心里其实还有点不踏实。可腰确实不行了,阴天下雨就酸,弯腰系鞋带都吃力。
真正让我断了再出去打工念头的,是去年夏天那件事。
我有个老同事,姓刘,比我大两岁,退休金跟我差不多。她闲不住,找了个饭店后厨洗碗的活儿,一个月多挣两千二。干到第四个月,有天端一盆开水,脚下一滑,连人带盆摔了,胳膊烫了一大片,手腕也折了。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胳膊缠着纱布,还跟我说:“等好了我还去,歇着心里发慌。”
我说:“你这把年纪了,图啥?”
她叹口气:“图啥?给儿子攒点呗。人家都换大房子了,我住着老破小,心里不得劲。”
我没再劝。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她儿子我见过,三十多了,开着一辆十来万的车,抽的烟也不便宜。刘姐的退休金两千出头,儿子的日子看着比她滋润。她挣的那两千二,最后贴给谁,我看得出来。
这事让我消停了小半年。可没过多久,我自家也冒出一桩。
我儿子小周,在城南一家公司做售后,儿媳妇在商场卖化妆品。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四千多,孙子上小学。去年秋天,小周回来吃饭,吃着吃着说:“妈,你跟我爸再干两年呗,我这边有点紧。”
他说的“干”,是让我去他朋友开的水果店帮忙看店,一个月给三千。我没马上答应,问他:“紧到啥程度?”
他说:“上个月车险交了四千,孩子秋游又交了一千多,工资还没发就没了。”
我心里有数了。老周在旁边没吭声,扒拉完饭就下楼擦车去了。我收拾桌子的时候跟小周说:“你回去跟媳妇再算算账,看哪块能省。我这腰不行,站一天就废了,去了也是给你朋友添麻烦。”
小周脸色不好看,撂下一句“行吧”就走了。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老周问我咋了,我说:“你说咱是不是太自私了?”
老周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一个月两千四,去站店挣三千,回来膏药钱谁给报?”
我没话了。
可现实不是一句话就能过去的。儿媳妇后来带着孙子来住了两天,话里话外也提了一次:“妈,你看人家张姐的婆婆,退休了还在超市干着呢,一个月挣三千多呢。”张姐是她的同事,我见过,她婆婆我也有耳闻,六十二了,还在超市做保洁。
我当时正在择豆角,手上停了一下,说:“张姐婆婆身体好,我这腰比不了。”
儿媳妇就没再往下说。
这事没有大吵大闹,可我心里堵了好几天。我不是没想过咬牙去干,可我想得更清楚的是另一笔账。
我们这栋楼,一楼住着一个姓孙的老爷子,七十三,退休金五千多,三年前还在给小厂看仓库,夜里值班那种。后来突发脑梗,人送医院,半边身子不太能动。他老伴推着他出来晒太阳,我碰见过好几回,老爷子话说不利索,嘴角往下淌水。他老伴跟我说:“他要是早两年歇着,也许不至于这样。”
这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咒谁,是人是肉长的,五十几岁的腰和六十岁的腰不一样,六十岁的腰和七十岁的也不一样。真躺下了,一个月多挣的那两三千,够请几天护工?
可这个道理,不是谁都能在没出事之前想明白。
真正让我把这事看透的,是我表妹陈小梅。
小梅比我小四岁,五十二,退休金比我还少一百。她原先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自己续缴的社保,所以拿得少。她男人早年跟她离了,一个女儿跟了男方,她一直一个人过。
按说她是“最该出去挣钱”的那种人。一个人过日子,房租水电样样自己掏。可她偏偏不出去。每天早上她去公园跟人打太极,回来路上买点青菜豆腐,下午在家养花、看电视剧,晚上煮一碗面。有人给她介绍过保洁的活儿、超市的活儿、食堂帮厨的活儿,她一律摇头。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说过她:“小梅你这是懒。”
小梅也不恼,笑笑:“姑,我懒我认。我就是不想再让人管着了。”
这话我当时听着没多想。后来有一回她生病,我去给她送药,才慢慢明白一点。
那天她发烧,躺在床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摞旧照片,我顺手翻了两张,看见她年轻时候在厂里的合影,穿着工装,站在织机旁边,脸色蜡黄。她说她那时候三班倒,夜里两点起来上班是常事,织机的噪音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手上全是线头割的口子。
“干了二十年,没攒下钱,倒攒了一身毛病。”她说,“现在一个月两千二,够我吃够我喝,房租八百,剩下的一千四,我省着花,够了。我不想再听谁吆喝我。”
我没接话。她翻了个身,又说:“你们都觉得我怪。可我觉得那些退休了还拼命干的人怪。图啥呢?给儿子攒?儿子也没管过我。”
她这话说得有点赌气,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她女儿偶尔打个电话来,过年也不一定回。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窄,但很稳。
小梅让我明白一件事:很多人不出去干活,不是懒,是算过账的。那笔账里有身体、有自由、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没有让我动摇的时候。
今年春天,老周说腰不舒服,去医院查,医生说腰肌劳损,让少干点。老周开出租,一天坐十几个钟头,毛病是攒下的。我跟他说:“要不你也歇两天?”他摆手:“歇不起,这个月份子钱还没挣出来。”
我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样儿,心里真动过出去找活儿的念头。那天下午我甚至去问了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问人家要不要人。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一眼,说:“阿姨您多大?我们这儿五点就到岗,您行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五点?我这把年纪,四点半起来,一天两天行,一个月下来准得趴下。我笑着退了出来,回家路上越走越不是滋味。两千四的退休金,老周跑车一个月剩个四千来块,合起来六千多,在这座城市里,够用,但经不起大事。万一老周也歇了,万一孩子那边再开口,我这两千四就是一面薄墙。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活期加定期,一共七万八。不算多,但也不是零。我给自己定了一条线:真到那一步,我再想辙。没到那一步,我先把这个家稳住。老周的饭得有人做,他的衣服得有人洗,家里漏个水、换个灯泡、交个物业费,都得有人跑。我歇着,这些事有人管;我要是也去站柜台了,这个家就没人管了。
这么一想,我心里踏实了点。
可就在上个礼拜,又出了一件事。
儿媳妇给我打电话,说她妈摔了一跤,胳膊骨裂了,得休养两个月。她爸早没了,她妈一个人住,得有人照看。她问我能不能过去帮衬几天。
我说行。去了三天,回来我就把儿媳妇叫到一边,跟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妈的情况跟我差不多,退休金两千多,平时一个人过,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这次摔了,儿媳妇急得团团转,要请假,要找人,要花钱。她这两天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我说:“你妈这回要是身边有个人,哪怕只是搭把手,都不至于摔这一下。你今天觉得我这退休金少、不出去挣钱是浪费,可你想过没有,家里这些老人,真出了事,花的钱比挣的多得多。我在家待着,不光是待着,我是给你爸、给你们看着这个家。你爸的降压药按时吃没吃,孩子放学有没有人接,你加班晚了回来有没有一口热的,这些事,不是我出去挣那三千块能换来的。”
儿媳妇没说话,眼圈红了一下。
她不是坏孩子,就是年轻,没到算这笔账的年纪。她只看见我一个月两千四,没看见两千四之外那些不写在工资条上的东西。
我说完这些,她低声讲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这事过后,我想了很多。我们这些五十来岁、退休金两三千的女人,为什么越来越多待在家里?不是我们不想挣钱,是挣不动了,也不敢挣了。
年轻时候在厂里、在店里、在别人手底下,一天站八个钟头,累是真累,可那时候扛得住。现在五十多,腰不行了,腿不行了,眼睛也花了,出去能找着什么活儿?保洁、洗碗、看店、帮厨,哪样不是站着、弯着、熬着?一个月多挣两千来块,真把身体搭进去,一进医院就全填里头了,说不定还不够。
还有个更实在的,我们这个岁数,家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上头的老人七老八十,下头的孩子刚成家,中间这一层要是不稳住,两头都晃。男人还在跑,男人要是歇下来,家里就更得有人撑着。这些事儿,外面人看不见,只看见你早上没出门、下午在晒太阳。
当然,我也不是给所有待在家里的女人说好话。
楼上的王姐,五十四,退休金两千八,身体倍儿棒,天天跳广场舞能跳一个钟头。她也不出去干活,可她的日子是另一码事:上午睡到十点,下午打麻将,晚上追剧。家里的饭是她男人做,衣服也是她男人洗。她男人还在工地上干呢。
这样的,我心里未必都认同。可我也知道,人家两口子过得下去,轮不着我多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是算过账才歇的,有的人是习惯性往后退,看着差不多,里头差得远。
所以别人说“现在许多女人很是奇怪”,我不爱听,也懒得争。奇怪的不是我们,是那个默认“退休了就该继续挣”的念头。好像一个女人五十岁退了,身体还没垮,就该马上找下一份活儿。好像在家做顿晚饭、洗件衣服、陪着老人跑趟医院,都不算事。
可我这几年看下来,真正闹出乱子的,恰恰是那些“不服老”去硬撑的。刘姐烫了胳膊,孙老爷子倒了,还有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老姐姐,六十五了,每天三四点起来上货,上个月说累得头晕,歇了两天又去了。她女儿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劝不住,一劝就急,说“不动弹浑身难受”。
我听完只叹气。有些人是真闲不住,有些人是不敢闲。前者让人佩服,后者让人心疼。
我现在的日子还是那样。早上阳台站一会儿,煮两个鸡蛋,刷手机,中午随便吃,下午收拾屋子,晚上等老周。
只是我最近多了一件事。我把阳台东头那一小块腾出来,用旧泡沫箱种了点小葱和辣椒。不为省那几块钱,就是给自己找个由头,每天早起浇水、看看长没长。小周上回来看见,说:“妈你还挺会过日子。”我说:“那可不,两千四呢,得省着花。”
他笑了,我也笑了。我知道他心里那点事还没全过去,他媳妇嘴上不说,心里可能也还犯嘀咕。但那不重要,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我把家里这摊事稳住,就是帮他们了。
前两天在楼下碰见那个卖菜的老太太,她又看见我在院里浇花。这次她没说什么,倒是旁边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冲我点了个头,说:“阿姨这花养得真好。”
我说:“瞎养。”
她笑了笑,抱着孩子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也抱着孩子,看见院里那些退休的老太太晒太阳,心里也嘀咕:她们咋都不上班呢。
如今轮到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才明白,这椅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你得拿半辈子的腰、半辈子听人吆喝的累、半辈子攒下的那点底气,才坐得住。
至于别人觉得奇不奇怪,随他们去吧。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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