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志明结婚那年,二十四岁。

镇上的人都说我命好。陈志明在乡里供电所上班,吃公家饭,人长得周正,说话慢声细语,见谁都带三分笑。我妈那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你这暴脾气,能找个脾气温和的,是你的福气。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我打小跟着我爹练武。我爹年轻时在县体校待过,后来腿伤了,回村务农,一身本事没处使,就全使在我身上。别家姑娘学绣花,我天不亮起来扎马步。别家姑娘跳皮筋,我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练鞭腿,一脚一脚踢得树皮翻卷。我爹教得认真,我学得也上心,散打里那些拳法腿法摔法,实打实练了十来年。村里半大小子跟我打架,没一个占得着便宜。

但我爹也教了我一句话:练武是护身的,不是欺负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嫁给陈志明以后,我把这些撂下了。拳套压在柜子最底下,沙袋拆了收进编织袋。他偶尔问起来,笑着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会打架?我也笑,说小时候瞎练着玩的,早忘了。

我真以为我忘了。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说不上多热络,但也不差。陈志明话少,下了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去隔壁老周家下棋。我在乡卫生院做收费员,三班倒,回家还要做饭洗衣。他不太伸手,偶尔我抱怨一句,他就说工作累。我想着,凑合过吧,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真要说起来,毛病早就有。他喝了酒爱摔东西,先是杯子,后来是凳子。有一回因为我把他的衬衫跟别的衣服混着洗了,他把晾衣杆都撅折了。我跟他吵,他就闷着头抽烟,一句软话没有。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问我早饭吃啥。邻居王嫂背地里跟我说,男人都这样,火气上来一阵,过去就完了。我信了。

人有时候不是真的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又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年秋后,他喝了酒回来,脸色不对。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晒的玉米,他进门就嫌我没给他留饭。我说锅里温着呢,你自己盛。他不知怎么就火了,说我娶你回来是当摆设的?我站起来跟他顶了两句。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实话说,那一瞬间我是懵的。

不是疼。是那种脑子嗡一下,耳朵里像有人敲了一下锣。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打我了。嘴里有铁锈味,我吐了一口,有血。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么不躲。他还站在那儿,手没放下,眼睛红红的,像是我惹了他天大的事。他指着我说,你再顶一句试试。

我看着他。

我爹那句话忽然就到我耳朵边上了。练武是护身的,不是欺负人的。护身。护身这两个字我十来年没细想过,那天突然想得明明白白。

我没哭,也没跑,也没喊人。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沉下去。那半步一退,十几年练的东西全回来了,跟刻在骨头里一样。他第二巴掌还没落下来,我左手一挡,顺势一拧,右脚已经出去了。那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么重。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院子的砖地上,后脑勺磕在装玉米的铁皮桶上,咣当一声。

他躺在那儿,嘴里骂骂咧咧还想爬起来。我走上去,蹲下来,一手按住他胸口,一手攥着拳头贴着他脸,没往下砸。我跟他说,陈志明,你给我听清楚,你动我一下,我还你十下。你打我一巴掌,我刚才那一脚就抵了。你要是再起来,就不是一脚的事。

他不骂了。

他大概没见我这样过。我自己也没见过。心跳得飞快,拳头上全是汗,压着他胸口的手在抖。但我声音没抖。

后来他真没再起来,也没说话。我撒了手,进屋里拨了卫生院的值班电话。我说,我男人摔了一跤,你们来个人。

值班的小刘来了,一看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也没多问。我跟车把人送到乡医院,检查下来肋骨裂了一根,肚子里有少量积液,得住院观察。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我,怎么摔的。我说,打我了,我打的。

那护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填表,写了“外伤”两个字。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乡。

村里人议论的版本有好几个。有人说我下死手,有人说陈志明活该,还有人说我这个女人太烈,日子过不长。我婆婆从邻村赶来,进病房先看她儿子,然后把我叫到走廊上,跟我说,男人气头上推搡两下,哪家没有,你把他打成这样,传出去他怎么做人。

我说,妈,他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做人。

婆婆张了张嘴,脸涨红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回了病房,坐在床边抹眼泪。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医院的白墙,心里也不是不虚。我打了他,这事是我做的,真闹到离婚,真闹到派出所,我未必占得了全便宜。可你要让我认错,我做不到。

陈志明在医院住了八天。

头两天他不跟我说话,我去送饭,他就背过身去。第三天我放下饭盒要走,他叫住我,说了句,你下手真狠。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我说,你下手的时候也没问我疼不疼。

第五天,他态度软了一些。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个苹果,半天说了一句,我那天喝多了。我说,喝多了不是理由。他说,我知道。然后又没话了。他这个人就这样,你让他说错,比登天还难。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了。

第八天出院,他自己走回来的。进门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讪。他说,以后不喝酒了。

我说,你喝不喝酒我不管。你动手,我就动手。这话我说在前头,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

他点点头。

日子还得往下过。说实话,那阵子我心里也没底。我想过离,也想过忍,最后哪一条都没走成。他出院以后确实收敛了,酒喝得少了,脾气上来会自己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可他那个闷葫芦性子,软的时候绵得跟面团一样,一句硬话没有,有时候我觉得他可怜。这个人从小被他爹压着长大,他爹走了,他又压不住自己。他打人,我打回去,他心里其实是服气的——这我后来才想明白。他一辈子没遇见过比他硬的,遇见了,反倒踏实了。

但我也不是没吃过亏。

那年冬天,我回娘家跟我爹说了这事。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末了说,打得好。然后又说,但你记住,这一回你赢了,下一回就不一定了。人靠拳头解决不了日子,拳头只能保命。你往后要是还想跟他过,就得让他从心里服你,不是怕你。

我爹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忍。家里的钱我管着,他抽烟喝酒的钱我单给,再多没有。他同事叫他出去打牌,我当着他面把话撂明:十一点不回,门就锁了。有回他十一点半才到家,门真锁了,他在外面拍了半天,拍累了去隔壁老周家对付了一宿。第二天回来还跟我板着脸,我就当没看见。从那以后,他再没晚归过。

你问我对这婚姻满意吗?说不上。但我不委屈。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是当初那天我忍了呢?要是我像有些女人那样,捂着嘴哭,回娘家躲几天,然后等他来认错,再跟着回来?村里有过那样的,回来了,安生了半年,然后又有第二回、第三回,越打越顺手。我后来见过,那媳妇到最后都不敢吭声了,眼睛里的光都没了。

我打小练武,我爹教我的东西,最后没用在擂台上,用在了我自己家里。那不是我盼着用,是真没办法。可那八天乡医院,至少让陈志明和半个乡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我这个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动我一下,我绝不站在那儿由着你。

日子过到现在,十多年了。陈志明没再动过手。前两年他单位同事里出了个打老婆的,闹得满城风雨,他在饭桌上骂了一句,说这号男人就是欠收拾。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大概也觉得不自在,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去年我收拾柜子,翻出那副旧拳套,皮都硬了。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我闺女今年八岁,她问我,妈你以前真会打架啊?我笑了笑说,会一点。我教你的那几招,好好练,不是为了打人。她问那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谁真想欺负你的时候,你心里不慌。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春天发的芽,绿油油的。我看着她压腿,像当年我爹看着我一样。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