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个地理题：中国大陆地面最低的地方在哪儿？上过学的人多半会说新疆吐鲁番的艾丁湖，课本上就是这么教的。
在辽宁抚顺，本地人还有另一个说法。城南有个大坑，深度达420米，底部是中国地平面最低点。
这个坑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用铁锹、电铲和火车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坑底原来是一层平均55米厚的煤，差不多有十八九层楼高。
从1901年挖到2019年，前后挖了118年，这就是被称为中国第一露天煤矿的抚顺西露天矿。煤挖完了，这个坑后来怎么样了？
今年秋天的样子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2026年9月底，《辽宁日报》记者在抚顺煤矿博物馆的一号观景台往下看，大片的植被和花海覆盖了西露天矿矿坑西端帮，如同绿毯一般铺展开。
西露天矿党委书记、矿长肖平介绍，这些年因地制宜栽植40余个树种410余万株苗木，到现在已完成复绿面积12450亩，占矿坑总面积的75%。附近的老住户对这个变化最有体会。
家住矿区边上的朱成浩跟新华社记者说过，以前这一带"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如今他常来这儿散步。从2019年闭坑算起，已经过去7年，种绿了四分之三。
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个坑最大的麻烦是会"动"，难看倒在其次。坑挖得太深，坡又陡，底下的岩石偏软，坑壁会一年年往下溜。
闭坑那年有记者统计过，"煤都"抚顺的矿山地质灾害影响区域面积达74.73平方公里，相当于城区建成区的54.3%，等于半座城都在受影响的范围里。坑里还有火。
煤层厚，碰到空气就可能自己烧起来，矿工管这叫"自燃"。抚矿集团后来专门搞了灭火工程，消火面积达20余万平方米。坑里的水也得往外排。
几年来完成243项防治水工程，抽排水量13276万立方米，还在坑边设置了267个GPS岩移监测点和2台具有国内领先水平的边坡监测雷达，哪里有一点变形都能及时发现。这些都是给后面打基础，先保住安全，然后才轮得到种树。
治理的思路，用肖平的话说，是回填压脚为主，削坡减重为辅，重点区域加固，逐步生态修复。好比一堆沙子往下塌，最省事的办法是在沙堆脚下垫土压住，再把顶上太陡的地方削掉一点。
垫的土用的是邻近矿山挖出来的废料。在回填作业区，载满绿色泥岩的电机车正通过电铁线路穿梭。
技术人员说，用东露天矿的剥离物回填，既解决土壤贫瘠问题，又消纳生产废渣。填平之后，又在平整后的土地上铺了近1米厚的土壤，树苗才种得活。
煤矸石、页岩渣这些废料现在也有了用处。抚矿集团每年产生的固体废弃物近2000万立方米，送到当地产业园加工以后，可以用于防风蚀固沙、沙化土壤改良、盐碱地改良、矿山复绿等。
说回来，这个坑怎么会挖得这么大？一个原因是这里的煤实在太多。据介绍，5000万年前，这个矿坑所处的位置曾经是万木葱茏的热带雨林。
之后地面不停下沉，树木一层层堆积，下降的速度和堆积的速度基本相等，最后压成了特别厚的煤层。这个坑吞掉过一座镇子，知道的人不多。
1914年，千金寨一带开始进行露天开采。至1939年，多个露天矿已经相互连通，连成了现在的西露天矿。千金寨原本是抚顺县治所、抚顺地区的商业中心，后来居民被迁走，城市中心才挪到今天的新抚区。这片煤田也有过一段苦难。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侵略者强行占领抚顺煤矿，前后40年间，仅西露天矿一地，就被掠走煤炭8651万吨、油母页岩富矿7809万吨。1932年的平顶山惨案也发生在抚顺。
现在纪念馆和煤矿博物馆非常近，可一同游览参观。新中国成立后，这座矿被列为解放后全国最早恢复生产的煤矿之一。抚顺煤田煤炭总产量曾一度占全国的1/11，"煤都"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坑底下其实还有煤。
据估算，西露天矿仍有煤炭储量约2亿吨，但大部分埋藏于城市建成区地下。总不能把城市底下掏空去挖，所以2019年6月，抚顺西露天矿正式退煤闭坑，由采转治。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这个坑最后会变成什么。回填只能先把坡脚压住，要把整个坑填平不现实。
几年前辽宁省发改委答复政协提案时说，要深入开展蓄水成湖、抽水蓄能、填埋利用等多方案综合比选工作。更早在2019年，就有12位院士联名上书，建议利用抚顺西露天矿坑巨大的空间资源建设石油储备设施。
讨论最多的还是抽水蓄能。原理很简单：夜里用电少，把水抽到高处存着；白天用电多，再放水下来发电，就像给电网配了一个大号充电宝。
有研究团队专门算过，结论是这件事在技术上可行，在经济上合理，方案是矿坑东侧区域为下水库，南花园湖为上水库。研究同时提醒，坑壁泡水以后可能出现滑移，还需要采取进一步的防渗加固工作。
从公开报道看，最终方案还在论证推进。坑边的空地已经先用上了。
当年倒废土的排土场，现在建起了总规模达340兆瓦的光伏发电项目，年均发电量5亿千瓦时。光伏板下面也没闲着，黄豆、玉米、高粱等作物扎根生长。
这套治理办法也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可。2024年，财政部办公厅、自然资源部办公厅、生态环境部办公厅公布的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第二批典型案例里，抚顺西露天矿矿坑生态修复项目入选其中。
来抚顺旅游的人，大多会去坑边的煤矿博物馆看看。这里占地3万平方米，三层展厅讲的是一百多年的采煤史。
广场上陈列了大量历史用车实物，当年那些大家伙现在都能凑近了看。抚顺这两年发展文旅，路子也很实在。2026年6月的报道提到，这座城市不刻意造景，不强行商业化，主要靠本地的日常生活和老工业的底子吸引游客。挖了118年的大坑，目前已经治理了7年。
最深处一带，泥土还在一车车往里填，"中国大陆地面最低点"会被一点点垫高。坑沿上那几百万棵树，会一年比一年长得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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