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大伯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伯母,是那个跟了他七年的女人。
这句话,是他在家宴上当着一桌人的面说的。
我当时正给他夹鱼,筷子停在半空,鱼皮掉进汤里。
他六十五岁,头发染得很黑,衬衫袖口永远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不便宜的表。
他有钱,名下有三套房,还有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
澜城这种地方,钱不算特别多,够他在家里一直有话语权。
我伯母刘玉梅坐在他旁边,给他挑鱼刺。
少说两句,孩子们都在。
大伯笑了一声。
我说事实。
没人接话。
我堂哥低头看手机,堂嫂给儿子剥虾。
我爸端起杯子喝水,喝完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那顿饭是为了庆祝大伯公司拿下一块地,大家都穿得体面,连小孩都被提醒不要乱跑。
大伯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提那个女人。
许珊,二十八岁,九五后。
她跟了大伯七年,住在澜城南边一套公寓里。
家里人都知道,只是不说。
大伯每个月去两三次,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吃顿饭就走。
以前有人见过许珊来公司找他,穿一件浅色外套,站在大厅里等,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
大伯说她怀过几次孩子。
这件事也是他说出来的。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家的闲事。
她总觉得我会离婚。大伯夹了一块鱼肉,女人嘛,给点钱就能安静,给不了就开始闹。
伯母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继续挑刺。
她没有抬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给我打电话。
你大伯是不是又说那件事了。
嗯。
你伯母让你过去一趟。
现在?
你明天不上班?
上。
那就明天晚上。
我妈说完就挂了。
她一向这样,重要的话说完,剩下的让我自己猜。
我在一家人事公司上班,见过很多人把难堪包装成体面。
有人被丈夫打了电话还要笑着说家里停电,有人被老板辞退后先问同事能不能别让别人知道。
人只要还想留在关系里,就会自己给自己找一层布盖上。
我伯母大概也是这样。
第二天晚上,我到她家时,她正在客厅折衣服。
衣服折得很整齐,衬衫一件件压平,袖子对齐。
桌上放着一个旧茶杯,杯沿有口红印,不是她的。
坐吧。
我坐在沙发边上。
她把最后一条裤子折好,放进柜子。
你大伯最近是不是总找你说许珊。
他没单独找我。
那他在饭桌上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关上柜门。
你觉得他是不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是做人的,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我觉得他愿意被她骗。
伯母的手放在柜门把手上,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大伯让你劝我,别把房子给许珊。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
他说要给?
他说她逼他。
伯母坐下来,拿起茶杯,用纸巾把杯沿擦了一遍。
你大伯手里有钱,六十五岁了还觉得自己是个稀罕人物。那个女人跟了他这么久,图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可笑。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头发也梳得很整齐。
你想让我做什么。
见见许珊。
你不见她?
我见过。
我愣了一下。
伯母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来过我家三次。第一次给我送了两盒茶,第二次问我,你大伯是不是心脏不好。第三次,她什么都没带。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大伯答应过她,给她一套房。
你答应了?
我说房子不是我的。
她又笑了一下。
他说是他的,当然也是他的。
我那时以为,伯母只是想找个人替她出面。
她维持了这么多年婚姻,习惯了不直接争,只让别人替她说话。
临走前,她叫住我。
陈岚。
嗯。
你见她的时候,别问她爱不爱你大伯。
那问什么。
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02.
许珊住在南苑公寓七楼。
楼道里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墙边有一盆快要干掉的绿萝。
她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
她看见我,没问我是谁。
你是陈岚吧。
你认识我。
你大伯给我看过你们家的合照。
他还给你看这个?
他手机里就那几张照片。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干净,家具不多。
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只电饭锅,旁边摆着几袋米。
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泛黄的课程表,日期是几年前的。
你找我干什么。
她倒水,水杯放到我面前。
我伯母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让你问的?
对。
许珊低头看着水杯。
她还好吗。
挺好。
她是不是瘦了。
没有。
那就好。
她没有喝水,拿起剪刀剪桌上的一根线头。
剪了两下,线头掉了,她又把剪刀合上。
我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
大伯年纪大了,家里有妻子,外面的人最好不要纠缠。
许珊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脸上没有那种传闻里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那些话突然说不出来。
你跟我大伯在一起多久了。
七年。
他一开始就告诉你他结婚了?
告诉了。
那你为什么——
你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跟有妇之夫在一起,不用绕。
她抬头看我。
我没打算替自己解释。
我也不是来审你的。
那就更简单了。
她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他说过的话,都在这里。
我没有翻。
你录音了?
有些是短信,有些是转账记录,有些是他自己写的。
你想用这些要钱?
我想让他把答应我的事情做完。
房子?
房子。
她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放了很久。
你为什么一定要房子。
因为这是他答应我的。
他给过你钱。
给过。
还不够?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她把那沓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他说只要我等,他就会离婚。我等了七年。中间他说过很多次,‘等我把公司卖掉’,‘等你伯母身体好一点’,‘等我儿子结婚’,‘等你们家那边的房子处理完’。后来他不说等什么了,只说别逼他。
你怀过几次孩子,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脸色没变。
是。
他知道?
每次都知道。
那为什么没留下。
她把水杯拿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沉默。
她说:我不想把那些事情讲给你听。你是他的侄女,不是来替我收拾过去的。
她这句话不重,我却觉得脸上有点热。
那你找我伯母做什么。
不是我找她。
她找的你?
许珊抬头看向我。
你伯母来找过我两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什么时候找的。
第一次在三年前。她坐在我家门口,问我,你大伯是不是还在骗我。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说什么。
她说,知道了。
许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慢慢折了一下。
第二次是去年。她问我,如果你大伯不肯给房子,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找律师。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我不信她。
现在信了?
也没有。
她把纸重新铺平。
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
回去的路上,我给伯母打电话。
你三年前就见过许珊?
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还陪她找律师?
她没去。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伯母说:我在等你大伯自己承认。
他承认什么。
他不是因为爱那个女人才不离婚。
我站在小区门口,旁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砖缝里,推车的人低头使劲往前拽。
伯母继续说:
他是不敢离婚。
03.
我第二次见到许珊,是在大伯公司楼下。
她站在大厅角落,手里还是那个旧布袋。
前台认识她,没拦,只是装作没看见。
大伯从电梯出来,看见我和她站在一起,脸色一下沉了。
你来干什么。
这句话是问许珊的。
许珊看着他。
你让我来取东西。
什么东西。
你答应给我的房产证明。
我什么时候答应今天给你。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喝多了。
你喝多的时候,说的话不算?
大伯看了我一眼。
陈岚,你跟她在这儿干什么。
伯母让我来问问。
她让你管这个?
她让我问她想要什么。
大伯笑了。
她想要什么你还不知道,当然是钱。
许珊把布袋放到地上。
我没说要钱。
房子不是钱?
那是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多了。
那就一件一件算。
大厅里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给脸不要脸。
许珊没有退。
你说过的,别把我当外人。
那是哄你的。
我知道。
她说得太平静,大伯反而停了。
我看着他。
他习惯别人被他一句话顶住。
伯母会沉默,堂哥会绕开,公司的员工会点头。
许珊不一样,她把他说过的话都记着,不争他的态度,只拿事实顶回来。
大伯转头对我说:
她之前拿了我两百多万,现在还说我欠她。
你给她钱是自愿的?
当然不是。她跟我要。
许珊说:你给我钱的时候,都让我签了借条。
大伯愣了一下。
那是怕你乱花。
借条上写的是借款。
你也签了。
你说签了才给我。
你现在要翻旧账?
我一直在等你还账。
我忽然明白,许珊为什么不急着解释自己。
她不是来证明她多无辜,她是把大伯逼到不能继续含糊的位置。
大伯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拿着几张纸就能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房子过户给我。
做梦。
那就把借条作废。
凭什么。
凭我这些年替你处理的事情。
大伯脸色变了。
我看着许珊。
什么事情。
她不看我。
大伯却先开口。
她胡说八道。
我没有。
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公司那笔货款是谁去要回来的。我知道你儿子结婚那年,是谁替你把那几个供应商安抚住。我知道你喝醉后给谁打电话,让她把账本送到你家。
大伯转过身。
闭嘴。
许珊的声音还是很轻。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离婚。
大厅里那台老空调发出一声咔哒响。
我问:为什么。
大伯盯着她。
许珊,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七年了。
她终于看向我。
他把公司一半的股份挂在我名下。
我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不是送给我,是让我替他挡债。他说只要公司出了问题,先查到我这里。他还让我签过一份协议,承认我拿了公司的钱。
大伯伸手指着她。
你别乱说。
协议在伯母手里。
我看向大伯。
他没有再解释。
这时候,伯母从公司门口走进来。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得不快。
大伯看见她,脸上的那点强硬慢慢收了回去。
你来干什么。
伯母把纸袋放在前台桌上。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你要的离婚协议。
大伯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开玩笑?
没有。
她看向许珊。
协议我带来了。股份和债务也写清楚了。房子给她,公司的债你自己承担。你如果不愿意签,我明天把材料送到税务那边。
大伯站在原地。
他没想到,最先把刀递过来的人是伯母。
我看着那个纸袋,突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站错了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伯母在守住婚姻,许珊在争一个男人。
我也这么以为。
其实她们在等同一个人停止装聋。
04.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坐在伯母家客厅。
大伯没有回家,去了公司。
堂哥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伯母把文件一份份摊开,桌上摆着借条、转账记录、股份协议,还有一张房产证明。
我看不懂那些内容,只能听她们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做这些。
我问伯母。
她正在给文件编号,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以前做了也没用。
他一直这样对许珊?
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伯母把一张纸放到旁边。
他刚认识她的时候,跟我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她年轻,跟她在一起,觉得自己还没老。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反对。
你们夫妻之间,连这种事都能商量?
不是商量。是他通知我。
伯母说得很平常。
我看向许珊,她一直坐在沙发另一端,手指不停地抠布袋边上的线。
那你为什么帮她。
伯母没有看她。
因为她也被骗了。
许珊马上说:我没有。
你有。
我知道他有家庭。
知道他结婚,不等于知道他会把你推到债务里。
许珊没说话。
伯母继续整理文件。
他让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说自己会负责,对不对。
许珊的手停住。
他说过。
他也对我说过。
我看着伯母。
对你说什么。
他说公司账上的钱只是周转,让我把自己的存款拿出来。他说房子以后会给我,他说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不会吃亏。
你也拿过钱给他?
嗯。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存折。
我三年前才知道,公司欠了很多债。不是欠供应商,是他自己拿去填别的窟窿。他不敢离婚,不是舍不得我,也不是舍不得许珊。
那是什么。
他怕分财产,怕债务落到自己头上,怕别人知道他没那么有钱。
客厅里很安静。
伯母忽然问我:
你跟何远还在一起吗。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在。
他还让你把工资卡放他那儿?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许珊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何远没有正式说过那是他的卡。
他只是说,我们以后要结婚,钱放在一起方便。
他会帮我理财,会帮我存首付。
他不喜欢我跟同事走得太近,说那些人看不起我。
他每次说完这些,都会问一句: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就把卡给他。
你大伯知道吗。伯母问。
知道。
他是不是还夸过何远懂事。
夸过。
男人有时候会互相认出对方。
我没说话。
伯母把那张房产证明推到许珊面前。
这个房子不是送你的。
许珊抬头。
我知道。
是你这些年该拿的。
我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
我欠你大伯?
你也不欠他。你只是拿回他答应过你的东西。
许珊低头看着文件。
过了很久,她问:
你真的要跟他离婚?
嗯。
你不怕别人说你守不住丈夫。
我守了三十七年。
伯母说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水漫到了杯沿,她没有停,直到桌面流出一小摊,才拿纸巾去擦。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这一刻才决定离婚的。
她只是把那句话等到了一个能落地的时间。
岚岚。她说。
嗯。
你别替别人守体面。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
你大伯的体面,是他自己挣来的,也是他自己弄丢的。你帮他捡不回来。
我想起何远把我的工资卡放进抽屉时,跟我说的那句以后都是一家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很稳。
现在听起来,像一句没有落款的借条。
05.
大伯最后还是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承认自己错了。
他只是发现,伯母手里的东西比他想象得多。
公司最早的几笔投资,是伯母婚前的存款。
那套公寓的首付款,是伯母卖掉父母留下的房子凑的。
许珊手里的股份协议,伯母早就复印了一份,放在律师那里。
最让大伯沉默的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他三年前在伯母家说的话。
我跟许珊就是玩玩,她要是闹,我就让她一分钱都拿不到。股份挂她名下怎么了,她一个外人,什么都不懂。
那时伯母没有吵。
她只问了一句:
那我呢。
大伯说: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还能亏待你。
录音到这里,伯母按了暂停。
她没有继续放。
你为什么留着。
我问。
因为那天我突然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这么想。
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不是把我当妻子,也没把许珊当情人。他把我们都当成可以安排的人。
许珊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给你。
伯母接过来,翻了几页。
里面记着大伯这些年答应过的事情。
三月十六日,答应带她去看房子。
六月二日,答应离婚。
九月十一日,答应把股份转回来。
一月二十七日,答应不再让她替公司签字。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结果。
没做到。
伯母看着那本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记得真清楚。
我怕自己忘了。
忘了也好。
我不想忘。
那就留着。
许珊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给你。
伯母没有接。
这是你的。
我不需要了。
我也不想要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那本被翻旧的本子。
我没想到她们最后争的不是房子,也不是谁更有资格留下。
她们像两个一起从一间屋子里搬出来的人,都不想再带走屋里的旧东西。
手续办完后,大伯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那套小房子。
他说那是暂时的。
堂哥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家。
大伯说:等你妈想通。
堂哥把电话挂了。
许珊拿到房子后,没有马上搬进去。
她把里面的家具全部换掉,只留下厨房那张旧桌子。
她说那张桌子不是大伯买的,是她自己搬来的。
她把房子租出去,把租金分成两份。
一份还债,一份存着。
你不住吗。我问。
暂时不住。
那你住哪儿。
我妹妹那儿。
你妹妹知道这些事?
知道一点。
你没跟她说全部?
说全部,她会跑来找我算账。
她打你?
不会,她骂人。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那天回家,我给何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把我的工资卡还我。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最近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
结婚跟工资卡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以前是以前。
陈岚,你突然这样,很没意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没洗的两个碗。
你把卡还我。
你不信我?
我不想再用信任换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
他最后说:行,明天给你。
今天。
我现在在外面。
那你回去拿。
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卡送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他家。
他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样子。
你至于吗。
卡。
他把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转身就走。
你真要跟我分手?
我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拿卡。
我只知道,钱先回到我手里。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楼道里有人在拖地,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了一点灰。
我没有回头。
06.
伯母搬到了城北的一套小房子里。
房子不大,阳台上放着几盆葱,厨房窗户坏了一角,用透明胶带贴着。
她不打算重新装修,说住几年再看。
许珊偶尔过去吃饭。
她们现在见面不再谈大伯。
第一次一起吃饭时,伯母做了三道菜,许珊只吃了半碗米饭。
你怎么不吃肉。
下午要拍照片。
拍什么照片。
房子的照片,租客要看。
伯母把肉夹到她碗里。
拍就拍,吃饭又不影响。
会胖。
胖了再说。
她们聊的都是一些没用的话。
楼下谁家的水管坏了,市场的鸡蛋涨了几毛,隔壁小孩每天晚上哭。
许珊会帮伯母修手机,伯母会把剩下的饺子分装好,让她带走。
大伯有时候给我发消息。
你伯母是不是还在外面说我。
我不回。
他又问:
许珊有没有联系你。
我还是不回。
后来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坐在餐桌旁吃饭。
桌上只有一碗面,旁边放着一碟咸菜。
他说:
人老了,还是家里好。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伯母知道后,只问我:
你回他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你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正在阳台上剪葱,剪下来的葱叶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准备晚上包饺子。
他最近还说要回来吗。
说过。
你怎么回答。
我说,回来可以,先把房子过户给我。
伯母说完,拿剪刀继续剪。
我笑了。
她也没抬头。
许珊后来真的搬进了那套房子,不过只住了三个月,又把房子卖了。
她说不想每天经过那栋楼,想起那些没兑现的话。
她拿卖房子的钱,在澜城西边租了一个小门面,做旧衣改衣。
开业那天,伯母送了她一块红布,说挂在门口显眼。
我过去时,许珊正在给一个老人改裤脚。
老人坐在塑料椅上,一直说不用改太多,能穿就行。
许珊说:您别动,马上好。
她低着头穿针,动作比以前稳很多。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
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我怕打扰你做生意。
你先坐,没事。
她把手里的裤脚缝好,交给老人。
老人问:多少钱。
八块。
这么便宜。
第一次来,便宜点。
老人拿出十块钱。
许珊找了两块零钱,老人摆摆手不要,她又硬塞回去。
伯母坐在里面的小凳子上,手边放着一杯热水。
你来了。
嗯。
何远呢。
分了。
他还找你吗。
找。
你还见吗。
有时候。
伯母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许珊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饭盒。
晚上一起吃吧,我买了排骨。
谁做。
我做。
伯母看了我一眼。
她做饭不好吃。
你可以不吃。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了。
她们又开始拌嘴。
我站在门口,听着两个人为了排骨要不要放糖争了几句。
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店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本小册子。
许珊后来把它撕了。
不是烧掉,也不是丢进垃圾桶。
她撕成一条一条,装进纸袋,拿去垫门面里的矮桌。
伯母说这样浪费,她说不用白不用。
那天她问我:
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我正在给她的手机贴膜,手一滑,贴歪了一点。
再说吧。
你怕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贴膜撕下来,重新对准。
还没想好要跟谁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排骨盒盖上。
那就慢慢想。
我没有回答。
门口又有人进来,是个年轻女孩,拿着一件掉了扣子的外套,站在那里问能不能当天改好。
许珊接过衣服,说:
可以,下午来拿。
女孩走了以后,伯母问:
她要是忘了来呢。
许珊说:
那就放着,等她想起来。
她说得很自然。
我看着那件外套,突然不知道她说的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偶尔还会收到大伯的消息,他问我,女人是不是只要有了自己的房子,就真的不需要别人了。
我没有回。
许珊的店门口一直挂着那块红布,伯母每周过去两次,有时候带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
至于我,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何远留在通讯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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