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铲子下去,刨出的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座沉睡4000年的夏朝粮仓城。
本次考古发掘的缘起是项目开工前的例行勘探,意外发现了夏朝粮仓城遗址。2019年4月,河南周口淮阳区四通镇时庄村,一家秸秆生态能源项目开工前的例行勘探,正在这片麦田下悄然进行。
村民们围在一旁,等着钻探队给出结论,谁也没想到,这一铲子下去,刨出的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座沉睡4000年的夏朝粮仓城。
考古人员通过土层细节初步发现了碳化粟壳的痕迹。考古队员的手指在那层灰褐色土层上停下了。土里混着细碎的炭化颗粒,有一种特殊的疏松质地。
现场安静下来,钻探队长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搓了捻。那颗粒的触感,让他想起了某种东西——粟壳。
先民们囤积的小米、黄米,在地下沉睡了40个世纪,以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向现代人打了个招呼。
遗址整体规模大、遗存年代跨度广,多单位联合启动抢救性发掘并发现了特殊的仓储类建筑遗迹。麦田之下,层层揭开的是先民藏在地里的粮囤子。
这处遗址总面积约10万平方米,包含龙山文化末期、岳石文化及春秋战国等多个时期遗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周口市文物考古管理所,火速赶到现场,开始抢救性发掘。
两年间,考古人员在这里清理出各类遗迹399个,其中最为惊人的,是29座特殊的建筑——它们围绕在房屋周围,外围有两圈夯土围墙,地基高,外层抹泥,遗迹下方还铺着隔水层和绝水层。
考古发掘过程中逐步确认了遗迹的粮仓属性,还检测出了粟黍类作物的相关遗存。现场静静地铺开,考古队员戴着白手套,跪在探方边缘,用竹签一段段剔开土层。
那些建筑遗迹的结构逐渐暴露出来:土墩立柱、土坯墙、圆形仓体,和当地民间沿用的粮仓几乎一模一样。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是,他们在遗迹底部检测出了粟、黍类作物的植硅体和碳化种子,那正是小米和黄米。
先民种下的粮食,4000年后被我们又看见了。
考古人员厘清了粮仓的防潮设计、建筑形制与整体布局,确认这是一处纯粹的国家官方仓储区。考古队员的工作服上沾满了黄泥,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仓底铺垫的植物和编织物经分析,成分为芦苇——古人把芦苇垫在仓底,用来隔潮。地上建筑粮仓用土坯垒砌圆形土墩作立柱,高出地面,立柱间筑墙,顶部铺木板作仓底,面积从5.5平方米到21.6平方米不等;地面建筑粮仓则直接在地面用土坯垒墙,结构简洁,面积5到12平方米。
粮仓分两排整齐分布,外围是宽超30米的围沟,内侧环绕夯土围墙,形成严密的仓城格局——这是纯粹的国家官方仓储区,没有居住生活痕迹。
碳十四测年明确了粮仓的年代属于夏朝早期,证明夏初已经形成国家级粮食储备管理体系。碳十四测年结果随后出炉:粮仓遗迹距今约3750年至4000年,正值夏朝早期,对应文献中“太康失国”至“少康中兴”的关键阶段。
也就是说,夏王朝建立之初,就已经有了国家级的粮食储备和统一管理体系。遗址南区是核心粮仓区,面积约5600平方米,为人工垫筑台地。
当地村干部受访时指出夏朝先民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储粮技术。河南日报的记者在采访时庄村党支部书记时兴荣时,他说:“种种迹象表明,夏朝的先民们在长期的劳动生活中,已经懂得了如何‘藏粮于技’。”
时庄遗址和邻近的朱丘寺遗址共同构成考古拼图,所处位置是夏文化核心区与淮河流域的关键通道。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曹艳朋和朱丘寺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方利霞向记者介绍,时庄遗址和相距不远的朱丘寺遗址,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考古拼图。
朱丘寺遗址位于周口市淮阳区四通镇,同样发现了标号为F9、F14的两处由土墩立柱和土坯墙构成的圆形地上式粮食仓储建筑,距今约4000年,为研究我国古代北方旱作农业的发展水平、粮食存储技术和建仓史提供了崭新材料。
而朱丘寺遗址所在的沙颍河中下游地区,正是连接洛阳盆地夏文化核心区与淮河流域的关键通道。
周口区域内分布着大量夏代早期遗址,时庄是目前可确认的最早粮仓城。这还不是全部。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靳松安在2025夏文化论坛上表示:周口夏文化考古调查证明,造律台晚期文化遗址多达百余处,仅在平粮台古城遗址和时庄遗址之间的300平方千米范围内,就已发现夏代早期遗址29处。
平粮台发现了布局规整的城址,内有牌坊及完善的水利设施;时庄是目前可以确认的最早的粮仓城。
目前时庄遗址的属性、与周边聚落的隶属关系等相关问题仍有待进一步研究确认。但这座粮仓城是先民为自己囤的口粮,还是为国家征收的贡赋?
时庄遗址与区域中心聚落平粮台之间,是否存在隶属关系?靳松安说:“时庄与平粮台之间是否存在隶属关系,仍有待进一步考古研究证实。”
早期夏文化的界定,学界至今仍有争议——时庄遗址究竟是夏文化遗存,还是与夏文化同期、属于另一文化或族属的遗存,目前尚无定论。
综合各类遗存特征,专家最终推断时庄遗址是我国目前已知最早的集中储粮粮仓城邑,年代比汉代同类遗存早近2000年。
考古队员发现了墓葬、房基、壕沟、夯土墙、陶器等遗存,但数量较遗址规模明显偏少。夯土墙的外侧靠近台地边缘位置有堆筑的护坡,具备台城的结构。
综合多种因素,专家最终推断,时庄遗址是一处以储粮为主要功能的特殊仓城——这是我国目前最早的用于粮食集中存储的粮仓城邑,和此前发现的汉代粮仓城相比,提早了近2000年。
时庄遗址成功入选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时庄遗址赫然在列。
考古发现让时庄村的麦田成为行业焦点,考古工作者在发掘现场收获了来自远古粮食的惊喜。消息传出后,时庄村的麦田成了考古界的焦点。
但这里不是一座冰冷的地下遗迹,而是一首被埋了4000年的农耕长诗。发掘现场,考古队员们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小刷子、竹签和样品袋,每个袋子上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一位年轻队员蹲在探方里,用毛刷轻轻扫开仓底的土层,露出了一排清晰的碳化粟粒。他抬头看了看同事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咧嘴笑了。
当地延续了数千年的农耕储粮传统延续至今,周口仍是河南重要的产粮大市。这片土地上,种田、屯粮的记忆早已刻进国人的血脉里。
时庄遗址所在的周口,如今依旧是豫东粮仓,粮食产量连年保持在180亿斤以上,2022年全年粮食总产量达到186.48亿斤,位居全省第一,进一步夯实了河南中原粮仓的地位。
一座座现代化的粮仓在周口拔地而起,古老的粮仓城转变成为历史文化的载体,继续滋养着现代人的精神生活。
31座粮仓,沉默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饭碗。
没有宏伟宫殿,没有青铜重器,只有那一排排夯土圆仓,在麦田深处静静矗立。它们告诉每一个走过这片土地的人: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生存智慧,也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根本。
每一次考古,都是与祖先的一次隔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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