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晚上十一点,她还在店里盘账。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前两次是宋远洲问她要不要吃夜宵,第三次是孙承安的语音,五十九秒,开头一句是“我想你了”,结尾一句是“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她把手机扣过去。

店里还在卖茶,线上单子截到今天下午三点,剩下的都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没取完的礼盒。地上堆着泡沫箱和打包带,她蹲在纸箱中间,把错掉的订单号码一一对清。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年根底下一个人干到半夜,往年连暖气费都要拖到催缴单贴上卷帘门才交。

今年不同,账本上多了一行让人安心的数。

她是在去年夏天认识宋远洲的。隔壁街开皮鞋店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小城本地人,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他到她店里喝茶是因为家里来了亲戚实在没处坐,把她的茶桌当成了临时待人处。

那天下大雨,他在她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问她什么样的茶叶适合送长辈。

后来他常常来,来得多了不吃茶,就坐在柜台边上看她打包。有时候帮把手,有时候就是坐着。他手上有制皮的劲,捏茶饼却小心翼翼。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齐整,也没烟味。

孙承安是她前夫。三十岁那年离的婚,离之前拖了三年。那两年他做生意亏了钱,家里能撑门的电器一件件搬走,房租一直欠着,房东来砸了两次门。

她那时候开着一家小店,生意刚起步,手上没有余钱。他从来不说自己亏了多少,只说她不懂,她帮不上忙,反而拖他的后腿。每次吵架他都会说一句:“你要不是这么没用,我也不至于。”

她信了。离婚那年她退掉租住的房子,搬进店后面隔出来的小间,一住就是三年。

宋远洲是唯一没说“你这样不行”的人。他说的是:“你这里茶不错,慢慢来。”

她当时没敢往那方面想,刚结束一段婚姻的女人,听什么都带防备。直到十一月底,房东忽然问她要涨房租。

她的店在旧街,两层楼,一楼是门面,二楼是仓库和厨房。房东是熟人,说是家里要翻修,其实是她店门口的整条街传出了拆迁的风声。

那天房东上午打来电话,下午两点来人丈量面积。她站在门口看着尺子拉过地面,脑子里算的是货架上的囤茶、楼上库房的纸箱,还有租约签到期的那一天。

晚上宋远洲坐在她店里,听完以后问她:“这个店的流水够撑你多少个月的房租?涨了以后呢?”

她算给他听,牌价算得仔细到每一张饼茶。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

他在隔壁街的铺面后面有一间闲置的小仓库,十几平米,能放茶。他让她把囤货搬过去,周转不过来的时候先用着,不收费,等拆迁定了再说。

她没应。不是不想,是怕欠这笔人情说不清。孙承安给她的教训是:人之间一旦有了经济牵扯,感情就变成算账。她不想再算一次。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孙承安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地上放了两个啤酒罐。

他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先是在她店门口转了两圈,后来到店里买茶,说“还是熟悉的味道”。她没接话。他买了茶就走,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她爱吃的那种酱菜。

十一月不下雨的那个周日,他忽然出现在她店里,跟她说他想复婚。他说他知道以前做错了,说自己这几年一直在后悔,说他在县城跑物流,攒了一点钱,想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她站在柜台后面听他讲完,说了一句:“我这边挺忙的。”

他没急,也没走。隔三差五地来,有时送点水果,有时只是坐下来坐半小时就走。他说话比从前软很多,也懂得看她脸色了。那几个月她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房租谈判卡在半空,生意因为拆迁传闻淡了不少,晚上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包,打包到一半就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停手。

腊月初,孙承安夜里十一点多到店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馄饨。他站在风里对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开了几年店,不容易。我以前对不起你。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一定对你好。”

那天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接过那袋馄饨。

不是因为他话有多动听,是因为那几天她一个人在店里过了两个生日,没人知道,连她自己都差点忘掉。馄饨是热的,她想她确实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特意带着什么东西来看她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被宋远洲知道的。

腊月二十那天,宋远洲在她店里喝茶,忽然放下杯子说:“我那天晚上路过,看见孙承安在门口跟你说话。”

她没否认。他也没有追问,安静地把茶喝完,临走时才说:“你自己决定。你要是选他,我也敬你是条好女人。你要是选我,我随时都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几乎决定答应孙承安了。

因为宋远洲太好了,好得让她有压力。他不会亏待她,这她知道。可她也知道,这种“对方什么都好”的关系,她一旦走进去,就得变成那个“要努力配得上对方”的人。她怕的不是辛苦,是怕自己做不到。

孙承安是旧人。他欠过她,欠过的人会更怕再欠。她想起他这几个月的变化,想起他蹲在台阶上的样子,那时候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这次轮到他有心付出了。

腊月二十三晚上,她叫孙承安来店里吃饭,准备跟他说“好”。她做了三个菜,他从外面提了一瓶酒进来。

酒是红盖头的,不贵。他开酒时手抖了一下,瓶口磕在桌沿,掉了一小块瓷片。他赶紧把酒倒到她杯子里,说“没事没事”。她没喝,总觉得那瓶酒不太对。

他见她不动,自己先喝了两杯,然后说:“我这几个月跑物流,其实接了一单大活。那个活走得通的话,明年咱们就能把房子买回来。”

她问那是什么活。他说是建材生意,帮一个工地运板材,利润翻倍,就是前期押金压得有点多。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搓着杯沿,说:“你看,你要是愿意,咱们把那点积蓄拢一拢,先把这单接了,年底就能翻个身。”

她听明白了。他是来要钱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他见她不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我不是为了钱才回来找你的。你信我。”她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她看到他手指搓着杯沿的动作,跟离婚前他准备开口提借钱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一样。

宋远洲的动静她是在旁边街上听到的。腊月二十六,她路过皮鞋店,见他站在店门口打电话,声音压着,但风大,还是漏出来几句。他说“仓库不用了”“后天就能腾出来”。

她走进去,问他要搬什么。他没瞒,说那间仓库不给她用了。她以为是拆迁提前定了,他坐下来,看着她,说:“我觉得,你不能一直住在那间隔间里。”

她说,隔间挺好,省房租。

他说:“省着省着,人会把自己省废掉。”

她说不出话。

他接着讲:“我那间仓库,里面倒出来能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小桌子。你愿意的话,搬过来住,不收你钱。等到你把你那个店的事解决完了,你再自己做决定。”

她问:“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可怜你。是想让你过得稍微舒服一点。”

她站在他鞋店里,皮鞋的胶水味混着她身上带的茶香,站了很久。最后她问:“如果我最后还是跟别人走了呢?”

他说:“那我也认了。”

她说:“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腊月二十八那天,孙承安发来消息,问她要准备多少钱周转,还问她以前那个彩礼钱她家里是不是还留着。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腊月二十九晚上,宋远洲打电话来,说除夕去他店里吃年夜饭吧,他做了腊肉炖萝卜,她要是没地方去,就来。她看了看自己那间冷清的小隔间,看了看手机上孙承安那条还没回的消息,说:“好。”

她的账本上记着一笔钱:这三个月她靠线上订单和回头客,净赚了两万七千四百块。这是她开店以来最好的一季。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些订单里有六成是宋远洲介绍的人下的,都是他那些做小生意的朋友,听他说“这边的茶叶好”,就都来了。

这些钱她没有告诉孙承安。

她也没有告诉宋远洲她账本上写下了什么。年三十晚上,她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宋远洲给她夹菜,说明年可以做点什么计划。她低着头扒饭,说好。

饭吃到一半,孙承安的电话来了。她按掉,又响。她出门去接,他喝了酒,声音还是那句“我想你了”。她站在宋远洲店门口的台阶上,北风吹过来,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他想回到她身边。

她说:“你那天那瓶酒,你自己喝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那不都是为了你吗?”

她吸了一口冬夜的凉气,说:“孙承安,你不用为我,你为过你自己吗?”

她挂了电话。

回到饭桌前,宋远洲没问她是谁打的电话,只是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块腊肉。那顿饭吃到了跨年,外头有人在放烟花。她看着玻璃窗外面炸开的那一片光,想:去年除夕她是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账本过的。今年的变化很大,大到她还不确定该怎么接住。

但是她没有发抖。她手里有一本账,账上有一笔是她的底气,另一笔还没落定。她没有回答谁选谁这个事。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帮宋远洲收了碗,然后蹲在地上把那袋孙承安买的馄饨扔进了垃圾桶。

连袋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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