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几乎每个人都见过它。
景区导览牌上、旅行社门头、旅游纪念品包装、各种官方标识——一匹三足腾空的骏马,昂首嘶鸣,右后蹄踏在一只展翅疾飞的鸟背上。它是中国旅游标志,也是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国宝级文物。“马踏飞燕”、“铜奔马”是它流传最广的名字。
甘肃武威雷台公园,上标“马踏飞燕”
其实,围绕着这匹铜马的名字,学界争论了几十年。这件文物到底该叫什么,马蹄下那只鸟究竟是什么,至今都没有统一的定论。而这场命名之争,本身比答案更有意思。
它是谁
1969年9月,甘肃武威雷台的一座东汉墓葬中,出土了一批青铜车马仪仗俑。其中一件让所有人挪不开眼:一匹铜马昂首扬尾,三足腾空,头微左顾,唯独右后蹄踏着一只回首惊视的飞鸟。马身通高34.5厘米、长45厘米、重约7.15千克,全身重量就压在那一只小鸟的背上,却稳稳立了近两千年。
甘肃省博物馆馆藏 国家一级文物 镇馆之宝
这件文物的分量,远不止青铜工艺。它集巧妙的艺术构思与高超的工艺水准于一身,曾巡展欧美14国,令看惯了有翼天马的西方艺术家叹为观止,被誉为“雕塑艺术的极顶之作”。1983年,它被确定为中国旅游标志;1986年评定为国宝级文物;2002年列入国家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单。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声名赫赫的文物,它的名字却长期处于“杂乱混用”的状态。
名字是怎么乱的
据学者称,“铜奔马”是文物标本学的定名——在无法确知原名的情况下,按文物学约定俗成的规范暂定其名。比如,1974年甘肃省博物馆发表的《武威雷台汉墓》中,将其称为“铜奔马”,图注部分简称为“铜马”,不过描述中却认为马蹄下的鸟类更像是鹰——“右后足踏一飞鸟,飞鸟两眼似鹰”。至今,文物部门仍多用“铜奔马”。
甘肃省博物馆文献,称其为“铜奔马”
据相关资料记载,郭沫若参观甘肃省博物馆时,惊叹于这件文物的形体姿态与平衡感,发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就是拿到世界上去,都是一流的艺术珍品”的感慨。当时馆方工作人员王毅提出:铜马蹄下踩的这只鸟,双翅较身躯略小,膀梢尖细,疾飞时向外与身躯平行,呈三叉式,正是飞燕形象的反映;创作者意在用飞速最快的鸟衬托马速,能否称作“马踏飞燕”?郭沫若略加思索后予以首肯。此后,“马踏飞燕”的叫法流传极广。
但真正被官方书刊确定的说法,既不是“铜奔马”,也不是“马踏飞燕”,而是“马超龙雀”。
文化学者牛龙菲根据西汉张衡《东京赋》“天马半汉,龙雀蟠蜿”的文献资料,将其命名为“超越风神龙雀之行空天马”,简称“天马龙雀”或“马超龙雀”,意为行空天马漫步神游星汉银河,风神龙雀蟠蜿蜷曲回首惊视。
1983年12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马超龙雀”被定为我国旅游图形标志》一文,称此文物为“马超龙雀”。从此,马超龙雀的命名也得到了广泛传播,并被收入1987年版《中国美术辞典》,释文称“后经考证,所谓飞燕并非燕子,乃古代传说中的‘龙雀’,马亦非凡马,而是神马,即‘天马’”。
1983年12月5日,《人民日报》发表《“马超龙雀”被定为我国旅游图形标志》
而现在则是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文物部门多用“铜奔马”,旅游部门和社会大众惯用“马踏飞燕”,当年官方所称的“马超龙雀”反而难觅踪影。此外还有“天马”“飞马”“铜鹔鹴马”“飞燕骝”等各种说法。
这只鸟,为什么可能不是燕子
“马踏飞燕”这个名字好听、上口,却恰恰在“燕”字上露出了破绽。质疑的声音来自多个方向。
甘肃省博物馆研究员、原馆长初世宾曾撰文质疑“马踏飞燕”的准确性:马后蹄所踏明显是鹰隼一类,尾不分叉,折扇形可聚散,大眼圈睛,头颈灵活可反顾180°,双翼收缩耸肩——这是鹞鹰击物时的典型形态,翼端剑状长羽;尤其尾端有一未穿洞孔,象征鹞鹰足尾系铜铃之所。猎鹰尾部系铃,宋人《艾子杂说》有记,今人王世襄先生结合亲身经历也有较深入的研究,语在《大鹰篇》。相似的人放鹰狩猎情景,在汉代墓葬、画像石、魏晋墓壁画砖中比比皆是。
至于骏马,原出土时身上有鞍鞯缰络痕迹,跑姿是驯马学中著名的“对侧步”,即同侧双足同时交替快速迈进,有轻盈、平稳、持久的特点,青藏、蒙古、阿尔泰草原统称“走马”。
记者查证了解到,起初提出“马踏飞燕”“奔马”称名的考古界人士,之后也对命名进行了修正。例如1982年第2期《考古与文物》发表的论文《雷台东汉墓的车马组合和墓主人初探》中,作者初师宾、张朋川专门在“附注2”中说明:“雷台铜奔马问世后,最初称‘马踏飞燕’,后经笔者改订为‘奔马’。但其步法为同侧二足一齐进退,两侧交替,驯马术称之为‘对侧步’,与通常所谓‘飞奔’不同。称‘奔’不甚确切。”
畜牧学家崔堉溪列举了“马踏飞鹰说”的主要理由:燕子体小,马蹄踏上之后露出的燕体部分不可能如此之多;燕尾较短而分叉,鹰尾较长而尾端整齐;鹰飞的速度在鸟中最快,“马踏飞鹰”更能说明马跑的高速度;甘肃河西一带鹰四季皆有而燕罕见;马与鹰在古今常被人视为狩猎工具,猎鹰与猎马常在一起向同一方向飞奔、追捕同一猎物;古今养鹰人多喜欢在鹰尾上部系一响铃,而铜奔马模型飞鸟尾巴上部果然有一个系铃的孔眼。
首都师范大学考古系教授宁强带研究生在甘肃省博物馆参观考察时,通过对比内蒙古出土的匈奴鹰金冠,认为俗称“马踏飞燕”的铜奔马脚下所踏的鸟并非尾巴分叉的燕子,而是鹰。这只鹰是匈奴王冠上的权力象征之鹰;而这匹奔跑的马,则是汉代河西地区出产的训练有素的军马。这件“马踏飞鹰”造型的青铜雕塑,主题与陕西霍去病墓前的石雕“马踏匈奴”相同,都是墓主人战胜匈奴的纪念性雕塑。
陕西历史博物馆 马踏匈奴石雕
匈奴人很早就有崇尚雄鹰的习俗。在内蒙古伊克昭盟杭锦旗阿鲁柴登的一座战国时期匈奴墓中,出土了一件匈奴黄金王冠,冠顶正中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其造型与武威雷台汉墓出土铜奔马蹄下的鹰非常相似——展开的双翅和扁平的尾巴完全一致,只是头部姿态有所不同:王冠上的雄鹰昂首挺胸,威严目视前方;而武威军马蹄下的鹰则是驯服回头,鹰嘴被踩在马蹄下已无法再啄人或马,显然是被打败降伏的样子。前者代表胜利和权威,后者表示失败和归顺。
匈奴鹰顶金冠饰 战国时期 1972年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匈奴墓出土 内蒙古博物院镇馆之宝
历史背景也与之吻合。武威雷台汉墓埋葬于东汉后期,墓主人是一位张姓将军。东汉时期匈奴仍是汉王朝的主要敌人,双方多次交战。敦煌人张奂在永寿元年(公元155年)被任命为安定属国都尉,曾率军大败匈奴,“郡界以宁”。墓主人是否张奂族人尚难确认,但他参加抗击匈奴入侵、立下战功的可能性非常大。在他的墓中,除了这件铜奔马,还有一个庞大的青铜军事仪仗队,庆祝胜利的主题非常明确。
宁强在研究后认为,东汉这一铜奔马采用“马踏匈奴鹰”的造型,与西汉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像,当时都是政治意义大于美学意义,象征着汉人昂扬向上、驱除外虏的精神力量。一些学者表示,通过利用新发现的考古资料,还原作品的原始历史语境,已经找到了有力的证据,因此,除“铜奔马”的命名外,也可将这件重要文物更名为“马踏匈奴鹰”。
那只鸟可能不是燕子——这一点,正逐渐成为越来越多研究者的共识。但它究竟是什么,答案还在路上。
名字之争,争的是什么
围绕这匹铜马的命名,大致有“铜奔马”、“青铜奔马”、“马踏飞燕”、“天马逮乌”、“马神天驷”、“马踏龙雀”、“马超龙雀”、“飞燕骝”、“马踏飞鹰”、“马踏匈奴鹰” 等多种称谓说法。
对此,一些专家学者提出,杂乱不一的称谓不利于文化的精准传播,也不能确切表达其中蕴含的中国旅游标志的意味,权威机构应对此做出权威规范说明,以推动文化业和旅游业的融合共进,增强中华文化影响力。
而有学者则认为,文物的真正名称,除非记载有原名,否则皆属后人研究、推测或命名,作为学术问题可以切磋商榷,但定错了不好,所以应慎重。文物命名一旦确定,除非存在明显错误,一般不做改动。至于民间如何称呼某件文物,还是抱着开放、包容的心态面对为佳。
也有人提供了一个更超然的视角:那只鸟是什么,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其中想表达的意思——“比飞鸟还快”。这种“重心+结构”的双重智慧,让“踏”这个动作既成了力学上的支点,也成了艺术上的神来之笔——一匹静止的铜马,看上去正以超过飞鸟的速度向前疾驰。
有人则感慨:它被选为中国旅游标志,其实极有深意。旅行是什么?是告别原地,奔赴前路,去遇见未曾见过的风景。而这匹青铜骏马,恰恰把“向前”的姿态永久凝固了下来——只要四蹄尚有一足踏于大地,便只管一往无前。
名字未定,追问不止。这或许正是国宝的分量:它不仅驮着一匹马和一只鸟,也驮着数千年来中国人如何看自己、看对手、看速度、看自由的一连串问号。而那只被踏在蹄下的鸟,无论它是燕子、龙雀还是匈奴鹰,都在回头张望——惊愕地、驯服地、或是不甘地——看着这匹马,和我们,继续前行。
关于这件“国宝”文物的名称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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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河南卫视,部分内容来自新华社、人民网、澎湃新闻、文艺之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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