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厨房的灯亮着,我站在灶台前,给自己冲了杯挂耳咖啡。
窗外的城市已经静下来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闪过。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落地窗上映出我的影子——32岁,穿着珊瑚绒的睡衣,头发扎成松垮的丸子头,眼周没有细纹,脸上没有痘痘。
这个画面在我看来极其普通,直到两天前参加完同学聚会,我才意识到,这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其实已经是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够不着的刻度。
聚会设在市中心一家湘菜馆,大学宿舍六个人来了五个。大家开了一瓶白酒,话题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老公,最后落到了各自的体检单上。
睡我对铺的陈倩是第一个开口的。她是个程序员,白头发比我奶奶的还多,三十五岁的人,在饭桌上点菜,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刚嚼两口就放下了,从包里掏出一板奥美拉唑。
“胃炎,”她说,“吃点辣的就烧心。”
坐在她旁边的林婷接过话头,说她肠胃跟水泥封了似的,吃什么都堵着,一堵就是一整天,每天晚上靠吃益生菌和消化酶续命。
她生完二胎以后,体重没下来,胃口先垮了,现在一顿饭低于三小时消化不了,高于三小时烧心,每天最害怕的时刻就是饭点。
我听着她们讲,低头戳了戳自己面前的饭碗,白米饭拌着剁椒,我已经扒拉了整整两碗。
气氛最沉重的其实是什么话都没说的周芸。她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杯温开水,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盆剁椒鱼头,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们问怎么不吃啊,这家的招牌菜,特别正。
周芸笑了笑,说鼻子堵着,辣味进不来,闻不到。
她有严重的鼻炎,不只是换季,是一年四季,早上起来打喷嚏能连着打十个,包里永远揣着一卷纸和三板抗过敏药。最近一次出差去银川,她飞机一落地耳朵和鼻子全堵了,声音闷得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我们接着往下聊,越聊越发现,二十五岁以前我们聚会聊的是学校旁边的麻辣烫哪家好吃、哪条街的烧烤凌晨两点还在营业;到了三十岁以后,聊的全是——哪家医院的耳鼻喉科好挂号、哪个牌子的眼药水能用、哪个中医的小方子治胃病和失眠比较准。
我没怎么插嘴。因为我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医生只写了一句话:继续保持。
连近视都没有,我从小到大没配过一副眼镜。晚上熬了夜,第二天用冷水洗把脸,还是亮堂堂的,路上看广告牌、看车牌、看远山的轮廓,都清晰得像刚擦过玻璃。
陈倩听我说完,把筷子放下了,看了我一眼,讲了一句让我忘不掉的话:“你现在所拥有的,坐在一张饭桌上就已经很值钱了。一双好眼睛,一口好牙,一副好肠胃,一宿好觉,这四样东西拿到四十岁,放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是价值百万的资产。”
她说得很认真,但当时我没太当回事。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吃完饭散场前的那三十分钟。
大家在包间门口等代驾,林婷的腰突然弯了下去,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就冲着我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腰肌劳损又犯了,站不住。
她今年33岁,生完二胎之后,腰和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老公在里面洗手间还没出来,她自己扶着墙,反手撑住腰椎,就这么站着,等到代驾的车开过来,才慢慢挪上车。
周芸也上了代驾的车。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辆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身后传来陈倩的声音:“我今晚肯定又睡不着的。”
她说她的睡眠从今年三月开始崩盘的,每天躺下去脑子像被按了播放键,全是工作上各种报表和邮件,凌晨惊醒,睁眼到天亮,白天开会的时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吃了褪黑素没用,吃安眠药又怕上瘾。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咱们宿舍唯一一个说自己沾枕头就能睡着的。”
我说对,我连失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没接话,直接上了车,把车门关上,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晚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没咳嗽,没打喷嚏,也没觉得嗓子发痒。
路灯底下,我掏出手机,准备叫一辆车回家。车还没到,我看着自己的倒影,愣了几秒,想起我妈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吃得好、睡得好、拉得顺,就是福气。”
以前我总觉得这话特别土,像是老一代人没有梦想只能拿这些安慰自己。
但那天晚上,站在餐馆门口,我看着手机上叫车的页面,闪了一下我的眼——没有近视,不戴眼镜,看什么都清清楚楚。
我忽然觉得,我妈说的那句土话,可能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道理。
回到家,我那口牙连牙线都用不上,因为不塞牙,牙医说我牙齿皮实得跟牛一样,估计能用到八十岁。洗完澡,我躺到床上,把手机按灭,不到三分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是窗帘缝里的阳光把我亮醒的。我睁眼看了半天天花板,既没有头天晚上聚会的宿醉感,也没有熬夜第二天的心跳心慌。
我翻身下床,走进卫生间,照镜子的那一瞬间,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之后一个月我都记得这句话,因为它足以让我活得更笃定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色泛红、眼睛亮堂堂的自己,认认真真地说:“能吃能睡,耳清目明,肠胃舒服,心里没有堵着的事——这套配置,放到哪里,都已经算上等人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两把青菜,一袋烤红薯,还路过一个眼镜店,看了一眼门口贴的招牌,上面写着“老花镜套餐,198元起”。
我晃了晃脑袋,走出了那条街。
走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路边桂花的叶子,能闻见槐花的味道,没有鼻炎。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是个特别好命的人。
而那些被我当成稀松平常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很多人在医院里排队挂号、在深夜翻来覆去、在一日三餐里小心翼翼地求都求不来的日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