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是一部上映于1979年,新德国电影领袖法斯宾德的代表作影片。其内容堪比德国版《倾城之恋》。只不过,张爱玲的残忍是让一座城的倾覆去成全一对男女的现世安稳;而法斯宾德的冷酷,是让一桩婚姻的倾覆去成全一个国家的“经济奇迹”。

故事的底色是极度残酷的:二战尾声,玛丽娅在炮火中与赫尔曼草草结婚,丈夫旋即上了战场并误传死讯。为了在黑市和废墟中活下去,她投入了黑人军官比尔的怀抱。赫尔曼突然归来,撞破一切,玛丽娅在慌乱中打死比尔,赫尔曼替她顶罪入狱。为了等丈夫回来,玛丽娅凭借精明的算计和身体的资本,周旋于老板奥斯瓦尔德等男人之间,一步步攀上经济奇迹的财富阶梯。

然而,当赫尔曼出狱,奥斯瓦尔德留下平分财产的遗嘱时,玛丽娅发现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共同通过交易“出售”了自己,因此也失去了长久以来支撑她生活下去的动力。于是这段建立在契约、牺牲与错位上的婚姻,连带着生命,最终在一场煤气爆炸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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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当这部包裹着通俗剧外壳、内里尖锐如刀的战后寓言,被交到柏林邵宾纳剧院托马斯·奥斯特玛雅的手里,并作为他连续第三年造访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剧目时,观众的期待值早已被此前《哈姆雷特》的泥浆和《理查三世》的斗兽场拉到了极点。

大家做好了被狠狠刺痛、被“冒犯”的准备,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奥斯特玛雅这次呈现的,是一部极其丝滑好懂的通俗剧,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色彩的“时代观察报告”。没有厚重的废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五块灰白幕布组成的极简舞台,和四个男演员如跑马灯般自由切换的二十多个角色。

仅从观后感受而言,这次我们该如何理解奥斯特玛雅?是一次向大众审美的妥协,还是另一种更为隐蔽的剧场重构?

一部因为爱而做的戏,几乎没有对原作进行“颠覆”的理由。但这不意味着它没有自己的骨头。奥斯特玛雅极其克制地退到了通俗剧的叙事骨架后面,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拆解剧场幻觉上。

而这种拆解,被他有意制造的顺滑给藏了起来。

伪装成电影的戏剧实验

法斯宾德电影的出发点是拍一个好莱坞式的通俗情节剧,但他把摄影机变成了一个道德审判者。镜头在玛丽娅洗手时死死停住,不给她台词,只给她僵住的身体;镜头在赫尔曼归来时捕捉他先打玛丽娅一巴掌,然后抓起比尔的烟猛抽的荒谬动作。

这种残酷,依赖于摄影机对“看什么”和“看多久”的绝对控制。

但这种具有暴力性的镜头语言在剧场里没有等价物。奥斯特玛雅直言这个剧本没有达到舞台剧本的基本要求,把电影搬上舞台,几乎是扬短避长。

但他还是做了。他把电影当成一个已经被讲述过的故事,用剧场的语法来重新讲一遍。

于是我们看到,舞台上的历史被极端地减掉了:六道拱门和五道帷幕围出一个镜框式舞台,形成强烈的间离效果。轰炸机掠过,是投影加上演员抛撒的碎纸片;火车进站,是四张椅子面对面一拼,再配上手持喷烟壶绕场一周。

其中最锋利的,是四个男演员在二十余个角色之间切换。当“母亲”和“黑市商人”由同一个人戴上一顶假发扮演时,这绝非单纯的演技炫技或喜剧意味的调剂。它是在冷酷地提示观众:你看到的不是玛丽娅的“真实生活”,而是一套关于她如何被交换、被分配、被消耗的社会装置。在这个装置里,性别、阶级、年龄都不重要,人只是社会关系中的一个可替换零件。

这些明显的间离手法,却没能阻止观众觉得“像电影”。

因为在原著强大的通俗剧惯性面前,间离是局部的,而共情是整体的。奥斯特玛雅保留了玛丽娅与几个男人之间的情感线索,保留了餐桌上的调侃、列车上的试探。这些段落被演员处理得干净、准确、节奏明快,以至于观众的注意力很容易从“舞台如何构造”滑向“玛丽娅又失去了什么”。奥斯特玛雅其实成功地把剧场语法,藏进了一个太会讲故事的外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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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为什么舞台不像《哈姆雷特》那样狂野?

在这样一个充满背叛与死亡的故事里,奥斯特玛雅呈现了不同于以往狂野和极具爆发力的表达风格。他大刀阔斧地删减了自己一贯的舞台手法,转而选择安静、优雅、从容,甚至令人窒息地克制。

如果说法斯宾德是以熊熊烈火对时代进行抗争,奥斯特玛雅则是将火熔成了冰。这种“冰”的质感,正是他对“没有恶人的悲剧”最精准的当代转译。

电影里玛丽娅的悲剧是被外在的瓦砾、黑市的交易、男人的背叛一点点堆砌出来的,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废墟。而奥斯特玛雅的舞台上,废墟被抽离了。战后的废墟不仅仅是肉眼可见的断壁残垣,更是被内化为生存本能的“交易逻辑”。玛丽娅为了生存与男人们周旋、签契约、做交易;赫尔曼替妻子顶罪入狱;老板奥斯瓦尔德与赫尔曼之间甚至达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君子协定”。

在这个舞台上,每个人都在真诚地捍卫自己的逻辑,每个人都在“按规则办事”。

奥斯特玛雅敏锐地意识到,当代社会最恐怖的暴力,不再以刺耳的警报出现,而是以一种一切都能被合理化、被丝滑处理的方式渗透进日常。因此,他没有让舞台变成控诉的法庭,而是让它变成了一座精密运转的社会观察室。四个男演员跑马灯般的换装,是对资本异化的冷酷图解:具体是谁根本不重要,换了谁来,玛丽娅被碾压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这种“轻快”的表演节奏,这种带着黑色幽默的戏剧处理,恰恰是这部戏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将人吃干抹净的结构,正是因为看起来理所当然,才具备了无坚不摧的摧毁力。

奥斯特玛雅用“轻”做了诱饵,让我们看到玛丽娅是如何在一次次看似合理的选择中,一步步交出了自己。当历史档案的投影、阿登纳的广播和欢快的换装交织在一起时,个人的悲欢被消解为时代的注脚。

这种无声的崩塌,相比以往的狂野爆发,具有一种更隐蔽的冒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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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剧照 ©Arno Declair

我们在期待怎样的奥斯特玛雅?

连续三年的邀约,让奥斯特玛雅在上海建立了一种特定的“召唤结构”:大家期待他像《哈姆雷特》那样打破第四堵墙,或者像《理查三世》那样将剧场变成狂欢的斗兽场。

所以,当这部带有高度克制与轻盈感的作品出现时,我们难免会觉得“不够危险”。

但这真的是向大众审美的妥协吗?

这似乎给我们呈现出奥斯特玛雅在这部戏里的双重性:他在剧场语法上是激进的,但在情感调度上是极其保守的。他用极简的舞美、反串的换装完成了高明的社会解剖,但他又太迷信原剧本的情节剧张力,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让故事能顺滑地流淌。他清除了法斯宾德式的视听暴力,却没有用舞台的间离手法去真正阻断观众对玛丽娅的同情。

这也使得全剧最大的缺憾出现在结尾:原片中玛丽娅在炉灶前点烟引发爆炸,是自杀还是意外,法斯宾德作了冰冷的留白。而舞台版里,赫尔曼递打火机的细节填满了这个留白,这就将把原本属于时代命运的无常,降格成了一对男女的情感错位,把结构性的国家暴力,降格成了丈夫对妻子的私人谋杀。

这种处理使得故事形成了闭环,因而削弱了时代悲剧的开放性。

此外,四位男演员虽切换精准,但有时过于追求“丝滑”,反而让角色像流水线上的零件,缺少了某些该有的粗粝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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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特玛雅(左一)和剧组演员在上海YOUNG剧场

奥斯特玛雅用他极具魄力的“轻”,托起了战后德国那片隐形的情感废墟,用克制构建了另一种维度的剧场张力,让我们看到了“狂暴”标签以外的风格。但德国版的《倾城之恋》终究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血肉模糊的时代置换。

我们期待下一次,这位大师能在保持优雅的同时,能把冰面下藏着的玻璃渣,更狠地亮给上海观众看一看。毕竟,真正伟大的剧场,从来不该只让人轻声叹息,它应该让人在剧终时,惊出一身冷汗。

来源: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