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把养老院报名表推到林秀兰的饭碗旁,筷子尖还沾着汤汁。“妈,下午带身份证过去登记,我都安排好了。”
林秀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陈凯已经转头吩咐周雯:“你把主卧清一清。我爸妈腰不好,睡不得那张小床。”
“谁答应让他们住进来了?”林秀兰放下筷子,抽起报名表。宣传单背面写着卧室分配:陈父陈母住主卧,她去养老院,陈凯和周雯住次卧。
周雯盯着碗里的米饭,小声说:“妈,先别把饭吃僵。”那张把母亲安排进养老院的纸,她没有去拿,也没有说自己事先知不知道。
林秀兰拿起手机,拨通楼下中介门店的电话:“我有套房要卖。今天下午能来看看吗?地址我发给你。”
陈凯伸手压住房产资料袋:“一家人住着,哪能由你一个人说卖就卖?你先把电话挂了,咱们再谈。”
“房子是谁的,下午来的人会核对。”林秀兰把电话贴紧耳朵,与中介约了四点,随后才把碗里已经凉了的饭吃完。
陈凯没有松手。他说父母老家那栋楼没有电梯,行李也收拾好了,下周就来。说到最后,他指着报名表说:“院里有活动,有人照顾,你去了也省心。”
林秀兰问他:“报名费交了吗?”陈凯愣了一下,答说先占名额。她把宣传单翻过去,让背面的字朝上:“房间倒是先替我分好了。”
周雯这才看见那行“主卧给爸妈”。她抬头看丈夫,陈凯说只是提前想想怎么住,等人来了再商量。
林秀兰没有继续争。午饭后,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衣袋,给中介发了楼栋、面积和自己的姓名,又问清楚上门拍照需要什么。
陈凯跟进厨房,看她把碗放进水槽:“你真要让外人进来?楼下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赶你走。”
“你刚才确实让我下午去登记。”林秀兰擦干手,走到阳台,把自己养的两盆绿萝挪开。客厅的采光从那里拍过去最好。
她回房找出购房合同和证件复印件。资料袋原本放在餐边柜,陈凯还压着它;她没有拉扯,打开卧室抽屉,取出了自己留存的另一份。
周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合同装进帆布包。“妈,他说话急,你别真卖。爸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
“你爸的相册我会带走。”林秀兰拉上包链,“这套房是他走后我买的。我想住,或者想卖,都不用靠谁点头。”
周雯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婆婆的视频邀请,她走到走廊才接,门没关严,陈母问她主卧的柜子能不能腾出两格。
下午三点多,陈凯把客厅里林秀兰常坐的藤椅搬进储物间,又将他和周雯的合照摆到电视柜正中。他说这样看着像有人长期住,买家会嫌麻烦。
林秀兰把藤椅搬回原位,给门锁拧了两下润滑油。门铃响时,她先一步开门,迎进两名带着工牌的中介。
年轻中介举起手机,陈凯便堵在主卧门前:“这个房间我们一直住,不方便拍。厨房也别拍,房子以后怎么处理,还得一家人商量。”
“我先看产权人的要求。”年长的中介把手机放下,问林秀兰打算何时交房。林秀兰请他们进客厅,说借住的人需要搬离,她会负责安排好交接。
陈凯抢着说:“她一个人年纪大了,手续上总要我们帮忙。我爸妈马上来,房间不能随便给人看。”
林秀兰把身份证和合同递给中介:“登记的是我。今天先估价、拍照;核验材料我明天带到店里。房间可以拍,柜子里不要拍。”
中介看向陈凯,等他让开。两个人僵持了片刻,周雯走过去,将主卧门推开:“拍房间吧,个人物品我先收起来。”
陈凯的脸沉下来,却没有再挡镜头。他跟着中介进屋,指着新换的窗帘说是自己花钱买的。中介拍完窗户和地面,只记下朝向与装修年份。
镜头转到次卧时,林秀兰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柜只剩最窄的一扇。过去两年,陈凯的换季衣物从客房一点点挤进来,她始终没提。
中介量完屋子,在餐桌前打开同小区的成交记录。林秀兰听完面积、楼层和近几笔价格,定下挂牌价:“二百八十六万。”
陈凯冷笑:“开这么高,挂到明年也没人接。”林秀兰指了指中介屏幕上相近户型的成交区间:“挂多久由市场说,价格由我定。”
中介当面把房源信息录入系统,拍摄时间写在今天傍晚。林秀兰逐项确认楼层、面积和交房说明,看到页面显示“已上架”,才把手机还给他。
陈凯伸手要看发布页,问能不能加一句“家属不同意出售”。中介说平台只展示房屋情况,产权和居住情况会按核验结果登记。
人走后,陈凯把宣传单从她衣袋里抽出来,摔在桌上:“你就是想让我在我爸妈面前丢脸。他们的车票都在看了。”
林秀兰捡起纸,撕下写着卧室分配的那半张,放到陈凯面前:“你答应他们之前,问过我吗?”
陈凯没有答。他拿手机给父亲发语音,压低声音说先别订票,家里有点事。语音发出去,他又看了周雯一眼。
周雯拿着自己的外套,站在两人之间:“我明天请半天假,陪妈去核验。”陈凯说她请假就是帮着把爸妈往外赶,她把外套穿上,没有改口。
当晚,挂牌页面来了第一条咨询。中介打电话说,有位买家想先看电梯和卫生间,后天上午能否入户。
林秀兰打开日历,定了后天十点。她把时间发进三个人的小群,写明需要通行的房间,请他们提前收好私人物品。
陈凯很快回了一句“那天不方便”。林秀兰回复:“我会在家开门。”消息发出后,她关掉提示音,将报名表和购房合同放在床头。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出门时,陈凯正坐在玄关换鞋凳上。她请他让路,他问她是不是非要带周雯去中介那儿,让外人看家里的笑话。
“她愿意陪我走一趟。”林秀兰拎起帆布包。周雯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请假后改好的工作安排,跟母亲一起出了门。
门店工作人员核对了证件和房屋资料,又查询登记信息。房子是林秀兰在丈夫去世后用个人积蓄购买,登记在她一人名下,没有共有、抵押和租赁登记。
中介把后续要用的材料列给林秀兰。她拍下清单,把原件收回包里,问的第一件事是买家看中了房子以后,能否约定明确的腾空期限。
“可以写进合同。”中介说,“但屋里的人得按约定搬走,交接时买方要验房。”林秀兰点头,让他在房源备注里写明目前有家人临时借住。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雯看了母亲好几次。“你找短住的地方了吗?”林秀兰说还在看,等确定成交时间再订,不会把找住处的事推给她。
周雯握着扶手,低声说:“凯哥昨晚说,他爸妈把老家的被子都寄出来了。”林秀兰望向窗外:“谁让他们寄的,谁就该打电话说明白。”
第三天上午,看房前半小时,陈凯把一张纸放到餐桌上。他拿来两支笔,自己那一栏已经签了名,林秀兰那一栏空着。
纸的抬头写着“房屋租赁合同”,租期五年,起始日期却填在两年前。租金一栏写着每月三千元,下面另加一句“已按家庭共同开销抵付”。
“签一下,保障我和雯雯住的地方。”陈凯推过笔,“买家知道有租约,想买也得等期满。等爸妈安顿好,我们再慢慢谈。”
林秀兰没碰笔:“每月三千元,哪天给的?转账给我看。家庭开销有哪些算我的租金,也拿出来算一算。”
陈凯指着冰箱:“水电、买菜,哪样不是钱?”林秀兰问:“两年前哪天开始交租的?那时怎么没把合同拿给我?”陈凯把笔往桌上一敲。
“一家人住一起,还用得着每笔转账?”他看向周雯,“你跟妈说,我们平时没少出钱。”
周雯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收起的衣服。她说日常开销他们分担过,可他们没有向母亲付过房租,也没有谈过五年租期。
陈凯盯着她:“你现在帮着外人?”周雯把衣服放回床上:“你问的是租金。我不能说交过。”
门铃恰好响了。中介带来一位叫唐宁的女人,她推着一把折叠轮椅进门,先问电梯从单元门到住户门之间有没有台阶。
林秀兰带她去看。唐宁说母亲腿脚不方便,原来住的老房没有电梯;她已经卖掉那边,想找一套能够按时搬入的房子。
回屋后,唐宁沿着走廊走到卫生间,测量门口宽度,又看了淋浴区和地面高差。她的问题都具体,林秀兰一项项答,拿不准的尺寸便请中介当场量。
陈凯跟进来,把餐桌上的纸举起:“你们看房之前得知道,我们是承租人,有五年合同。这屋不是说交就能交。”
唐宁停下脚步,没有接那张纸:“合同签齐了吗?我需要的是确定能入住的日期。”
陈凯把签名朝她晃了晃,手指盖住空白处。林秀兰走过去,将纸平放在桌上:“这份是今天早上拿来的,我没签,也没收过租金。”
中介看清日期和空着的签名栏,问陈凯能否提供付款记录。陈凯说现金和家用混在一起,记不清楚;周雯在一旁说,家里从来没有按月交租的约定。
唐宁看了周雯一眼,继续去阳台看采光。陈凯把纸攥皱,回到次卧关上门,门板撞得餐桌上的杯子轻轻一跳。
唐宁站在阳台问楼道晚上的照明,又请中介确认电梯维保情况。她没有催林秀兰处理家务事,只说如果考虑报价,她需要先知道哪一天能拿到空房钥匙。
林秀兰说:“现在住的是女儿和女婿,属于临时借住。搬离和清空由我负责,交房时不会把他们留给你处理。”
唐宁报出自己的条件:全款购买,价格需要商量,合同要写清腾空交房的日期;如果屋内居住问题有变数,她宁可去看别处。
中介把条件记下来,没有当场催双方定价。唐宁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我妈转身慢,这里的宽度合适。日期确定了,请联系我。”
门关上,陈凯从次卧出来,把皱纸扔进垃圾桶:“她要的日期你给得出来?我爸妈这几天就到,你让他们去住哪儿?”
“你还没告诉他们房子挂牌了?”林秀兰问。陈凯说只讲了暂时别订票,没有讲缘由。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两只行李箱照片。
林秀兰让他现在打电话说明情况。陈凯没有拨,反而说只要她撤下房源,父母来了也不会占她多少地方。
周雯先开了口:“你跟爸妈说主卧已经给他们,可那间房你没权安排。现在该由你自己解释。”
陈凯把手机塞回口袋:“你今天在外人面前说没交租,是怕你妈生气。等人一走,你倒替她管起我爸妈了。”
周雯拿起垃圾桶里的纸,摊平看了一遍,问陈凯为什么把起始日期写成两年前。他说不这么写,买家不会信他们住得久。
“住得久是真的,租了五年是假的。”周雯将纸放到他面前,“你别再让我替这件事说话。”
傍晚,中介发来唐宁的消息。她还愿意谈,前提是先有可执行的搬离日期。林秀兰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把卖房之后的去处列在纸上。
她算了搬家、短住和旅行所需的钱,又查了附近几处可月租的房间。算完,她给中介回复:请买方先提出可接受的交房时间,她会按时间安排自己的住处。
夜里,陈凯在次卧打电话,林秀兰隔着门听见他说:“他们还没谈成。你们先别改计划。”她没有再敲门,打开订房页面,保存了两处可选的房源。
第四天早晨,林秀兰准备把旧旅行箱拖出来,发现储物间里只剩下空衣架。她问陈凯箱子在哪儿,他正替咖啡机加水,说自己收起来了。
“你把箱子藏起来,我就走不了?”林秀兰伸手关掉储物间的灯。陈凯说她连早餐都嫌外面的贵,搬出去住两晚就会回来。
她拿了两个结实的购物袋进卧室,先放进身份证、银行卡、常用药和充电器。箱子可以晚些再找,这些东西今天要跟着她。
她打开衣柜,一层层看过去。常穿的衣服只占半边,余下塞着陈凯的冬装和周雯不用的旧被套;她挑出够穿一周的衣物,两个袋子仍没装满。
床底有一只木盒,装着丈夫生前留下的手表和几张明信片。林秀兰把木盒放进购物袋,又去书柜取下两本自己常翻的菜谱。
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厨房里成套的碗碟,她都没动。倒是窗边那把藤椅,她拍了张照片,打算等搬家公司来时带走。
周雯见她用购物袋装东西,去找自己出差用的手提箱。林秀兰拦住她:“你要用,留着。我的东西装得下。”
“妈,你真的要住到外面去?”周雯看见木盒,声音轻了些。林秀兰说先订短住,等房子的交房日期谈定,再决定接下来的安排。
她给昨天看过的一家公寓打电话,确认能从今晚起住两周,有电梯,也能自己做饭。她付了订金,地址发到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
陈凯倚着门框听完:“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你把挂牌撤了,床就在这儿。妈,你离不开家,别闹到最后还得我们接你。”
林秀兰拉好购物袋的拉链:“我今晚住哪里已经定了。房子交出去以前,我会回来处理搬家。”
陈凯指着她买的冰箱和洗衣机,说这些年是谁帮着搬、帮着修;又指着墙上的全家福,说家不是买来卖去的东西。
林秀兰没有逐件回答。她从玄关柜里取出自己的钥匙,试了试能否顺畅开门,再把公寓地址和入住时间发给中介,方便对方联系她。
中介很快回电,唐宁希望第十三天能拿到清空后的房子;价钱和合同还需要继续谈,若交付时间可行,她愿意安排下一次面谈。
林秀兰说第十三天可以作为谈判条件,她负责腾空,但正式日期要等双方写进合同。挂断电话,她把消息也发给周雯和陈凯。
陈凯看着屏幕,终于给父亲拨了电话。他走到阳台,说这房子在卖,别带东西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秀兰只听见一句:“我们车都快到了。”
周雯站起来问:“他们今天来?”陈凯捂住话筒,说父母坐早班车,下午就到,本来想先住下,等周末再告诉她们。
林秀兰看了一眼时间。她昨晚查过公寓,下午三点才能入住;现在还早,她继续整理厨房里自己的药盒和随身要用的杯子。
陈凯跟着她转:“我爸妈一辈子要强,到了门口再让他们回去,他们受不了。先住几天,买卖的事缓一缓。”
“你可以带他们去你们能住的地方。”林秀兰把药盒放进袋里,“别再拿我的卧室替你答应人。”
周雯问丈夫,为什么不在上车前说清楚。陈凯说自己也没想到母亲会真把房子挂出去,何况唐宁还没有签合同。
“她已经找了今晚住的地方。”周雯看向地上的购物袋,“你连她的箱子都藏起来了,怎么还说她只是吵架?”
陈凯没接这句话。他给父亲发去附近宾馆的定位,过了一会儿又撤回,改发了家里的门牌号。周雯看见屏幕亮起,问他发了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后,林秀兰去公寓看了房。屋子不大,窗户能打开,楼下有菜店。她确认热水和门锁都能用,办好入住,再坐车回来取第二袋东西。
回到楼下时,她看见陈凯站在单元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只大旅行箱靠着花坛,陈父和陈母坐在长椅上,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陈母一见她就起身:“秀兰,我们过来看看你。小凯说你最近累,别忙着收拾,进屋歇着。”她提起一只行李箱,径直往单元门走。
陈凯伸手去接另一只箱子,说先上楼再说。林秀兰没有拦在门口争执,只告诉陈父陈母:“房子已经挂牌。我今天搬去附近短住,这里不能安排你们长期住。”
陈父停下脚步,问儿子怎么回事。陈凯说还没成交,买家只是来看了看,父母坐了一路车,先进屋喝水总可以。
陈母把目光从林秀兰的购物袋移到儿子脸上:“你说主卧已经腾出来了,被子还让我别带。到底哪句是真的?”
陈凯扶着箱子,催母亲上电梯。陈父跟在后面,仍问他房子是谁的、怎么会突然要卖。电梯门打开,陈凯只说回屋再讲。
周雯开门时,先看见两只箱子,随后看见母亲手里的购物袋。她没有退回房间,问陈凯:“你把宾馆地址撤了,是让爸妈直接来这里?”
陈凯说老人已经到了,先让他们坐下。陈母走进主卧,看见床上还是林秀兰平日用的蓝色被套,皱起眉:“小雯,你把这套撤了,换床新的。”
周雯站在主卧门口,没有伸手。陈母把带来的枕套放在床沿,又指了指柜门:“小凯说这里会空出来,衣服怎么也还在?”
林秀兰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放进购物袋。她对陈母说:“这间是我的卧室。今天我会把随身东西带走,但谁住进来,不由小凯答应。”
陈凯说:“妈都已经订了别处住,空着也是空着。”说完便看着周雯,像在等她动手撤下林秀兰的被子。
周雯望着床沿上的枕套,手指攥紧门框。林秀兰提着购物袋站在她对面,没有再催,也没有替她回答。母女对望了一眼,周雯的手还没有伸向那床蓝色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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