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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五十分,民政局工作人员第三次问许知遥:“还等吗?今天最后一批号码快叫完了。”

许知遥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手里的号码纸被汗浸软。她看了一眼仍没有新消息的手机,说:“再等两分钟。”

她和周叙约的是八点半。九点,他说路上堵;十一点,他说临时有事;下午两点,他回了句“很快”,此后连电话也不接。

工作人员叫过最后一个号码。许知遥站起来时,手机终于亮了。周叙发来一条消息:“表妹撞车了,我得救她,你再等等。”

她立刻问:“人在哪家医院?伤得怎么样?”等了半分钟,对话框里没有回答,屏幕上却跳出唐妍正在餐厅直播的提醒。

直播画面里,唐妍坐在一张圆桌前,头发妆容齐整,举杯冲镜头笑。身后有人喊她别光顾着拍,菜都凉了。

许知遥没有立刻去找人。她走到窗口,问清今天还能不能办。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钟,说材料齐全也来不及了,让他们改天重新取号。

她把号码纸放进包里,点开直播定位。那家餐厅离民政局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她出门拦了辆车。

车开过他们原本打算拍照的街口。周叙上周还说,办完证就去那里吃午饭,晚上一起整理她赴海外进修前要带的材料。

项目一周前确认保留她的名额,签证和入学材料也已办妥。她曾打算领证后再决定何时动身,为两个人留出商量的时间。

唐妍的直播还开着。许知遥调低声音,听见有人夸她办成了一件大事;唐妍笑着说:“多亏我哥,叫他来他就来了。”

车停在餐厅门前,天已经擦黑。许知遥付完钱走进去,按直播里出现过的屏风找到了那间包厢。

门没有关严。唐妍正切蛋糕,桌边坐着周叙、他的姨妈和几个亲戚。周叙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那枚胸针还是许知遥早上替他别的。

许知遥推开门。唐妍手里的刀停住,周叙先看向她身后的走廊,随即起身把门掩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压低声音,“今天亲戚都在,有话出去说,别让妍妍难堪。”

许知遥看着唐妍:“你不是撞车了吗?”

唐妍放下刀,往周叙身后挪了半步。“我没受伤。那会儿事情太急,我怕表哥不肯来,才那么说的。”

包厢里静了一瞬。周叙的姨妈说:“一家人求他帮个忙,总不能见死不救。你们领证改天去,也不耽误什么。”

许知遥没有接话,只问周叙:“你几点知道她没撞车?”

周叙看了眼桌上的人。“知遥,回去我跟你解释。先别在这儿问。”

“几点?”她又问了一遍。

唐妍伸手扯他的袖子。周叙把袖子抽出来,终于说:“下午一点多我就知道了。但我那时已经过来了,事情没办完,走不开。”

许知遥想起下午两点那句“很快”。她当时怕唐妍伤重,连午饭也没去买,坐在大厅里反复看手机。

“一点多知道她没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听了更生气。”周叙说,“她爸的事卡在今天,现场需要我签字。你一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我想着你再等一会儿就行。”

桌上的蛋糕写着“顺利办妥”。许知遥看了一眼,问:“签的什么字?”

周叙的姨妈立刻把那张摆在桌边的文件合上。周叙说,唐妍父亲经营失败,欠下的借款要重新安排,他今天签了担保。

“多少?”许知遥问。

“九十万。”周叙回答得很快,“只是担保,之后有还款计划。今天叫我来,是怕手续拖过了时间。”

许知遥看着他。他知道今天也是他们预约领证的日子,却把她留在那里,替另一件事守住了时限。

唐妍把切好的蛋糕推到她面前。“嫂子,我知道撒谎不对。可你们以后有的是日子,我们家这次真过不去。你别因为我跟表哥闹。”

“我不是你嫂子。”许知遥把盘子推回去,“你在餐厅开直播的时候,他还告诉我你撞了车。这个谎,你们准备让我信到什么时候?”

周叙皱起眉:“我后来不是回你了吗?你要我现在怎么做,才能把今天翻过去?”

许知遥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那是两人手写的婚约,写着婚后遇到重大安排先商量,谁也不替对方决定。她展开时,纸角已经被号码纸上的水渍洇湿。

周叙认出了那张纸,脸色变了。“知遥,别拿这个赌气。”

“你下午就知道真相,还让我继续等。”许知遥沿着折痕把纸撕开,“周叙,这婚我不结了。”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包厢里却没人再说话。她把两半婚约放到周叙面前,转身去取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围巾。

周叙追到门口,握住门把手。“你现在走,明天两家人怎么说?我已经跟他们讲好了,手续办完就去你家吃饭。”

“实话实说。”许知遥拉开门,“今天是你没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周叙没有再追。手机上接连跳出他的消息,先说她让亲戚下不来台,随后又说她撕纸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最后一条是周母发来的:“听说你要出国?你自己准备带走多少钱?先给阿姨一个数,我们好商量。”

许知遥停在餐厅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包厢。里面没人问她等了一整天有没有吃饭,周家问的第一个数,是她的钱。

许知遥回到与周叙同住的公寓时,已经过了九点。门边摆着他们早上一起出门时留下的雨伞,她把自己的那把收进袋子,开始整理行李。

她先拿证件、电脑和作品集,再取书架上的课程资料。衣服还没装完,门锁响了,周叙带着周母进来。

周母手里提着一盒没开封的点心。“在餐厅吵了几句,怎么连家都不住了?外面都听说你要退婚,总得先把话说清。”

许知遥拉上箱子的内袋。“婚约我已经撕了。我今晚搬走,房租和押金按我们原来付的份额结。”

周叙把钥匙放在桌上,径直看向箱子。“你连机票都要订?我不是说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解决,我们再谈你的项目。”

“你的担保我今晚才知道。”许知遥说,“为什么我的项目要等它解决?”

周母在沙发上坐下,没碰那盒点心。“叙叙也是被姨妈求急了。妍妍她爸那九十万,不是叫你们一下子还,先把能周转的凑出来。”

许知遥把作品集装进箱子。周母走过来,伸手将它抽出,塞回柜子里。

“先别急着带这个。妍妍店里正缺人,你去帮一阵,空下来一样能画图。出国那边,申请晚一点去不行吗?”

许知遥打开柜门,把作品集重新拿出来。“课程下周开始,没有你说的那个空档。”

“凡事可以商量。”周母按住柜门,“一家人遇到事,总要有人搭把手。你这几年攒的钱也暂时用不上,放着和借家里周转,差别能有多大?”

“那笔钱是我自己的生活费和材料费,十八万。”许知遥说,“去了之后要租房、买材料,在有收入之前靠它生活。”

周叙站在旁边听完,才开口:“我没答应把你的钱全拿出来。先用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办法补给你。妍妍的店有人看着,你也能省下在外面花的钱。”

许知遥抬头看他。“你已经替我想好不走了?”

“不是不走,是晚些走。”周叙的声音放缓,“我知道这项目对你重要,可我今天签了字。我们结婚以后,这笔债不会因为你人在国外就消失。”

许知遥把压在箱底的课程表取出来,铺在桌上。开学日期、工作室安排、第一阶段的评审时间,都印在上面。

“这不是一张随时能改的车票。”她指着评审栏,“我缺席前面的课程,就赶不上这个作品项目。你让我晚些走,是让我放弃已经拿到的名额。”

周母看了看课程表。“那你先去一趟,安顿好了回来帮忙?妍妍的店不能一直没人盯着,叙叙这边也要跑还款的事。”

周叙没有反驳。他拿起课程表,看完上面的日期,又放回桌上:“十八万的存款证明,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许知遥从他手里拿回纸。“你们商量过要我出钱、看店、推迟入学,什么时候商量的?”

周叙说:“我在餐厅跟妈提了一句,想让她来帮我劝你。具体怎么安排,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说吗?”

“你们先把我的时间和钱算进去了,再来问我肯不肯。”许知遥把课程表折好,放入文件夹。

周母从桌边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把话听成这样?叙叙要不是把你当一家人,哪会跟你开这个口?”

许知遥没再解释,继续收衣服。周母看她把领证时准备穿的外套也装进去,伸手拦了一下,问她今晚要去哪儿。

“住朋友家,明早联系学校。”许知遥说,“我自己的东西带走。共同买的电器留在这里,结算时按账单算。”

她翻出抽屉里的收据,把两人共同支付的几项费用拍了照。周叙见她真的在清点,脸上的急躁渐渐压不住。

“我今天已经够乱了,你能不能别把每件事都算得这么清?”他问,“四年里我照顾你的时候,也没拿本子记。”

许知遥手一顿。去年她赶作品熬到发烧,周叙半夜给她买过药;他父亲住院那阵,她也替他改过几次出差安排。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我记得。”她把手机放下,“可你现在要的是我的积蓄和入学名额,不能拿以前的照顾替我答应。”

周叙看着她,低声说:“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站在你身边,不等于把我的决定交给你。”许知遥合上箱子,去洗手台拿自己的洗漱包。

周母趁她转身,把作品集又放回书柜。“这么晚了,先别折腾。你妈也觉得你把事情闹大了,她让我劝你回头。”

许知遥把作品集取出来,连同课程表放进背包。“我妈听到的,是周家说我赌气退婚。等我把话说完,她会自己判断。”

她取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放在餐桌上。周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戒指还你。我的证件、存款凭证和作品资料都带走了。”她环顾屋里,确认没有落下必须随身带的东西,才拉起箱杆。

周叙挡在门前。“明天姨妈要请两家吃饭。你不想结婚也可以先别说死,至少去一趟,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商量。”

“我不会替一个没商量过的决定作证。”许知遥说,“让开。”

周叙侧过身。周母仍想说话,他抬手拦住了她,却在许知遥出门前说:“你先冷静一晚。项目那边也未必来不及。”

许知遥没有回答。电梯门合上后,她给朋友发了到达时间,又打开学校的邮件,查第二天办理入学确认的联系方式。

到了朋友家,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仍看见母亲打来的未接电话。周家已经先讲了他们的版本,她决定等航班和住宿确认后,把自己的安排完整告诉母亲。

桌上的戒指没有跟她走,作品集和课程表在背包里。她睡前给项目联系人写邮件,问清迟到报到所需的补交材料,等回信才能确定第二天能否出发。

第二天早上,项目联系人回了邮件:名额仍在,住宿预留到她抵达后的第二天,但须在当天下午前补交保险确认和新的行程单。

许知遥坐在朋友家的餐桌前,把邮件读了两遍。她原定婚后晚些时候赴海外,机票可以改到今晚,只是改签费比她预计的高。

她给航空公司打电话确认座位,再联系宿舍管理员核对入住时间。对方说夜间不能领钥匙,愿意替她把临时入住信息转给值班人员。

保险文件需要本人重新签署。许知遥打印表格,核对护照号码,扫描上传,又等项目联系人回复收到,才付了改签费。

办完这些已经接近中午。她把确认邮件和机票存进手机,给母亲发消息,说自己晚上出发,下午会打电话说明。

母亲很快回了:“周家说你当众撕婚约,还搬走了。你要走也先回来一趟,两家人把话讲清。”

许知遥看着那行字,没有在聊天框里争辩。她把行李带去机场,托运前又检查了一次作品集和课程表是否在随身包里。

周叙是在出发大厅找到她的。他没穿昨天那件西装,眼下泛青,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忘在公寓的速写本。

“妈看见才想起来是你的。”他把纸袋递过去,“我没翻。”

许知遥接过本子,说了声谢谢。周叙没有再提餐厅里谁丢了脸,陪她往值机柜台走了几步。

“我昨晚想过了。”他说,“你要去读书,我不拦。你今天能不能先在两家的饭局露个面?坐一会儿就好。”

许知遥停下脚步。“你昨晚说的还是去妍妍店里帮忙。”

“我妈那话说得太早。”周叙低声说,“饭局已经约好,你出现一下,我就能告诉他们我们自己会谈,不用谁再来劝。”

“如果我去了,他们会以为婚事还在商量。”

“你什么都不用承诺。”周叙说,“我只求你别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四年了,你知道我不擅长对长辈说这些话。”

他过去确实不擅长拒绝亲戚。每逢聚会,他总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跑,谁叫一声就应。许知遥也曾觉得那是他的好。

她看了看时间。离值机截止还有一段距离,一顿饭却足够让她错过今晚的航班。她把手机握紧,没有立即回答。

周叙见她犹豫,接着说:“你第一次去面试那家工作室,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是我陪你在楼下走到天亮。你作品评审没过,也是我带你去海边散心。”

“我记得。”许知遥说。她也记得自己曾在他父亲住院时替他跑手续,把假期用在医院和公司之间。

手机这时响了,是母亲。许知遥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背景里杯盘碰撞的声音。

“知遥,你现在在哪儿?”许母的声音有些急,“周家人都到了。你回来吃一顿饭,把昨天那事解释一下,好不好?”

电话那端有人问她是不是接通了。许母把手机拿远,许知遥清楚地听见母亲说:“是我女儿不好,昨天让大家难堪,我先替她道个歉。”

许知遥抬眼看周叙。“你让他们今天请我妈过去,是为了让我回去作证?”

周叙也听见了那句道歉。他避开她的目光,说:“我只说两家人可以坐下来谈。你妈自己答应来的。”

电话里,许母还在催她回话。许知遥说:“妈,先别替我道歉。昨天从八点到下午五点,周叙都没有来民政局。”

“他说唐妍出了事。”许母压低声音,“后来不是平安了吗?你们为了这个就要散?”

“她没撞车。”许知遥说,“周叙下午一点多就知道了。他留在那里,是给唐妍父亲的九十万借款签担保。”

许母那边安静了片刻。饭桌上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应,只问:“那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昨晚他们来住处,要我拿十八万积蓄周转,推迟入学,还去唐妍店里帮忙。我先把项目确认下来,才有空跟你讲。”

许母吸了口气。“他们跟我说,你嫌周家出了债,不肯共担。”

“这十八万是我的生活费和材料费。”许知遥说,“项目下周开课,我今天补交了文件,今晚的机票也确认了。我不能去那顿饭。”

电话那头又有人说话,周母的声音隐约传来:“她人都在机场了?先让她把钱的事说清楚,别一声不响走了。”

许母把手机贴回耳边。“他们刚才还说,你出国以后会把攒的钱留给叙叙周转。你答应过吗?”

“没有。”

“我知道了。”许母的声音稳了些,“你等我出去说。”

几秒后,背景里的声音被一道门隔开。许母走到走廊,问了她航班、住处和到达后怎么联系,又说自己刚才不知道这些要求。

许知遥一项项答了。许母听完,轻声说:“我不该没问清楚就替你认错。饭我不吃了,你按确认好的行程走。”

电话挂断后,许知遥看见周叙还站在原地。他听到了后半段,却仍问:“一顿饭真的比你今天的飞机还重要吗?不能坐完再赶过来?”

“不能。”许知遥说,“我改签、补材料、确认住处,才赶得上今晚。这些不是你说一句‘赶过来’就能重排的。”

周叙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九十万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动你的十八万。你把话跟我妈说明白,行不行?”

“我昨晚已经说明白了。”许知遥推着箱子往柜台走,“你们后来怎么安排,应该由你去说。”

她办完托运,手机收到母亲的消息:“我已经离开餐厅。到那边给我报平安,钱留着照顾自己。”

许知遥回了一个“好”。周叙站在安检线外,没再追上来。她带着速写本和作品资料通过安检,按指示走向登机口。

候机时,项目联系人又发来邮件,确认她的文件齐全,并附上次日入学报到的时间。她把邮件转存,给宿舍值班人员发了预计抵达时刻。

窗外的飞机正被牵引到廊桥。许知遥打开课程表,在第一堂课旁做了记号;母亲的电话随后又响了一次,这回她有时间好好接了。

许知遥接起电话,母亲先问:“登机口找到了吗?刚才在餐厅没问仔细,你到那边怎么去住处?”

许知遥报了航班、宿舍地址和夜间值班人的联系方式。许母一项项记下来,笔尖在电话那端划过纸面。

“饭桌上还有件事。”许母说,“周叙后来给我发消息,说只想让你回去一下。这个‘一下’,到底要你做什么?”

许知遥看着登机口上方的时钟。“我问过他,他说是去饭局露个面。至于露面以后怎样,他没说。”

“那就让他自己说。”许母停了停,“你方便把电话接通吗?我也听着。”

许知遥给周叙拨了电话,接通后把母亲加入通话。周叙听见许母的声音,先说刚才饭桌上太乱,他本来想等大家平静下来再解释。

许母没有接他的客套。“知遥今天若回去吃饭,饭后你们准备让她做什么?请你说具体一点。”

周叙说:“先让两家知道我们没有彻底闹翻。其他事可以慢慢谈,她今天就走,大家连谈的机会都没了。”

“其他事是哪几件?”许母问,“钱、入学,还有妍妍那家店,哪件是你们已经替她排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叙说,担保已经签了,接下来他得多接工作,没法常去帮唐妍看店。

“所以呢?”许母问。

“如果知遥先留下,店里交给她管一阵,我就能腾出时间处理借款。”周叙说,“她会画图,店里也有地方给她用,不会耽误她做作品。”

许知遥低头看着膝上的课程表。周母昨晚说的是“帮一阵”,到了周叙嘴里,已经变成把店交给她管。

“她的课下周开始。”许母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周叙的语速快了些,“但人总不能只顾一个机会,家里眼前也有事。等这关过去,我可以帮她找下一个项目。”

许母问:“这关什么时候过去?”

周叙答不出来,只说借款有还款计划,唐妍的店忙过这段时间就好。许母没有继续替他补话。

许知遥说:“妈,我要登机了。”她结束三人通话,正要把手机放回包里,母亲又单独打了过来。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许母说,“你要是来得及,给我五分钟。我带了你落在家里的那只围巾,天冷的时候用得上。”

许知遥看了看登机时间,向工作人员问清重新通过安检需要多久。她还有余地,便照指示从出口返回大厅。

许母赶到时,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把围巾和一小包家里做的点心放进许知遥手里,先看了看她的行李。

“刚才在餐厅,我替你道歉,是我错了。”许母说,“我怕你被人议论,没问你究竟要拿什么去换他们一句‘一家人’。”

许知遥说:“我也怕你生气,所以等事情办妥了才告诉你。”

“以后可以早点告诉我。”许母把她背包上松开的扣带系好,“我未必每次都答得对,但我能先听你说完。”

广播提示这趟航班开始登机。许知遥找护照时,把它连同登机牌交给母亲拿着,腾出手将围巾塞进随身包。

许母把护照递回她手里。“东西带齐了就走。到那边先睡一觉,别急着向谁证明你过得好。”

许知遥接过护照,抱了抱母亲。许母没再提周家,只叮嘱她落地后发消息,转身替她让开通往安检的路。

那晚,许知遥按确认过的地址到了宿舍。值班人员把钥匙交给她,她坐在床边给母亲报平安,又给项目联系人回复了次日到校的时间。

第一周的课比她准备得更密。她带去的作品集被老师翻了许久,对方最后圈出一页,说她做得最稳的部分,也最像别人期待她做的东西。

许知遥把那页留下,余下的方案拆开重做。她的十八万元没有变成任何人的周转款,房租、材料和日常开销却很快让数字一项项减少。

她接了校内允许的短期工作,周末去材料市场记价格。许母偶尔问她钱够不够,她报给母亲具体的支出,也学着承认某个月确实紧。

进修结束前,她独立完成一组可拆装的灯具。第一次向小型商店交付作品时,店主要求把连接件改薄,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三天。

她抱着样品回工作室改到夜里,第三次试装才通过。交付那天,她站在店外看灯亮起来,手机里存下了第一笔以自己名字结算的设计费。

毕业后,她受雇于一家设计公司。项目多时,她连着出差;项目少时,她整理材料和工厂报价。每次换合同,她都先看自己需要承担的交付范围。

程屿是在那段时间认识她的。他负责另一家公司的一项空间项目,第一次约她讨论时,先把自己能到场的日期发来,问她哪天方便。

后来两人在一起,遇到各自的出差和家事,也沿用这个习惯。谁需要改变安排,就把原因、时间和代价讲明白,再听对方能否配合。

第三年,许知遥租下一间小工作室,开始做自己的设计品牌。房间窄,样品架只能贴墙摆;她把第一个独立交付的灯放在窗边,当作夜里回来的照明。

品牌最初只有她和一名合作工匠。订单增多后,她才添了人手。她没把每个困难都独自扛下,但每次接新项目,仍由她决定工作室能承诺什么。

第六年,她带着一组新作品回国参展。程屿也有一处工坊要考察,两人约好展会结束后同行,白天各自处理工作,晚上核对第二天的路线。

开展前一晚,展馆的运输通道出了些拥堵。许知遥去确认样品箱,看见一个男人弯腰搬展架,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有几处旧划痕。

他起身时,她认出了周叙。六年没见,他比记忆里瘦,正拿着单据与物流人员核对送货位置。

周叙也看见了她,手里的单据停了一下。他说自己现在替几家展商协调安装,问她的箱子是不是也等在门口。

许知遥把编号报给他。周叙查完单据,带人把箱子送到指定位置,没有借着这件事问她这些年过得怎样。

她道了谢,回展位继续布置。直到当天闭馆,她才在走廊另一端再次看见周叙;他靠着墙接电话,眉头紧锁,身旁还放着没收好的工具箱。

第二天午后,一家参展公司的协调员林芸来她展位取资料。林芸做事利落,文件夹里每页都贴着标签,却在接到一通电话后匆匆看了眼时间。

“抱歉,资料能先放你这里吗?”林芸说,“唐妍今天又临时走不开,她孩子放学没人接。我得赶过去。”

许知遥听见那个名字,抬头看她。林芸已经在给同事发消息,请对方代她盯半小时现场。

同事回了电话,提醒她部门面试就在下午,面试官不会为了接孩子改时间。林芸握着手机,说自己知道,仍把孩子学校的地址调了出来。

“孩子父亲呢?”许知遥问。

“出差。”林芸看着打车软件,“周叙本来答应去,可他在装展位。他说妍妍只需要我帮这一次。”

许知遥没有在她要赶路时继续问。她帮林芸把资料夹合好,又把原定交接的事项发给林芸的同事,免得她路上还要回头找文件。

林芸走后,许知遥从展位望向运输通道。周叙正扶着梯子,让工人把最后一块灯箱装稳;他答应了两边的事,此刻能去做的只有一边。

傍晚林芸回来,面试已经结束。她把孩子送到了唐妍家,才重新到展馆收资料,衬衫袖口被书包上的水彩蹭出一道浅蓝。

“许小姐,下午多谢你。”她接过文件夹,迟疑了一下,“周叙说过,你以前也答应过帮他熬过一关。你后来是怎么知道,那一关什么时候会结束的?”

许知遥把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林芸没有等一个安慰的回答,她问的是一个自己已经开始怀疑的日期。

展馆休息区还留着两张空椅子。许知遥问林芸有没有十分钟,林芸看了眼工作群,确认同事已接手收尾,才跟她坐过去。

“我没答应过留下帮他熬过那一关。”许知遥先把这句话说清,“当时我已经决定去进修。”

林芸愣了一下。“他说你在他家最难的时候走了。后来我问过一次,他说细节都过去了,不想再讲。”

许知遥没有急着替周叙讲完所有事。“你想知道哪一段?我只说我亲身经历的。”

林芸把手机扣在膝上。“我想知道,领证那天他为什么没去。周家人说,是唐妍家出了急事,你觉得他穷了,才当场退婚。”

“我从早上八点等到民政局下班。”许知遥说,“他先让我等,下午又说唐妍撞了车。我找到餐厅时,唐妍正在庆祝借款手续办妥。”

林芸抬起头。许知遥继续说:“周叙当面承认,下午一点多就知道唐妍没撞车。他那天给唐妍父亲的九十万借款签了担保。”

“九十万的担保我知道。”林芸说,“他告诉我那是他年轻时替家里扛下的事,没说和你们领证是同一天。”

许知遥说:“我们分开以后,周家来收拾行李的地方找我。他们要我拿出积蓄周转,推迟课程,再去唐妍店里帮忙。”

林芸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他跟我说过,你后来出了国。我以为你连商量都不肯,就走了。”

“我们谈过。”许知遥说,“他知道我下周开课,也知道我自己攒的十八万元要付那边的生活和材料费。他仍觉得我可以先留下管店。”

她说完便停住,没有问林芸信不信。展馆广播催各展位确认闭馆电源,休息区的人陆续起身。

林芸没有动,解锁手机,翻到与唐妍的聊天记录。“我不是要你替我判断。我想给你看,我为什么刚才会问那句话。”

她把屏幕转过来。最早的一条接送请求在几个月前,唐妍说保姆临时请假,周叙又在加班,请林芸接一天孩子。

往后翻,同样的话换着理由出现:店里来客、孩子发烧后要复诊、唐妍父亲要她陪着办事。每次结尾几乎都有一句“就这一次”。

林芸指给她看一个周五。“那天我已经请好假去参加培训。唐妍早晨说孩子没人送,我请了半天假,培训只听到了下午的部分。”

再下一周,唐妍发来学校运动会的时间,问她能不能去。林芸回“我那天要出差”,唐妍隔了两小时,又转来周叙的语音。

语音里周叙说:“我先替妍妍答应了,出差能不能换个人?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知遥听完,把手机还给她。林芸自己将页面往后划,那里还有她改工作安排、替孩子取药和接送的记录。

“我有稳定工作,不是不能帮一次忙。”林芸说,“可现在一周有三天,我都要等学校通知。工作安排是我一次次改,周叙却觉得,接送已经是我熟悉的事。”

许知遥问:“你告诉过他,今天有部门面试吗?”

“上周告诉过,昨晚又提醒了一遍。他还说会去接孩子,让我安心准备。”林芸笑得很短,“可今天安装赶不上,他就把我报给唐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