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可喜
2026年10月22日，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在东京逝世，享年90岁。回望他的一生，对华友好是贯穿其政治生涯的一条重要线索。无论担任首相，还是卸任之后，他都为改善中日关系、增进两国理解付出了长期努力。今天重温福田父子的外交往事，是对逝者的追思，也是对两代人推动中日和平友好合作的纪念。
在日本，一门两相，已属鲜见，而父子两人在外交上，都主张对中国友好合作、与东盟和平共处，在各自任内推动中日之间签署重要政治文件，先后提出“福田主义”与“新福田主义”，为发展和改善相互之间的关系作出重要贡献，在战后的日本外交史上留下了独特的篇章。他们就是福田赳夫及其长子福田康夫。
福田赳夫：推动和平友好从声明走向条约
在谈到二战后的中日关系时，人们会首先想起田中角荣首相，而福田赳夫首相却常常被放在次要地位。
实际上，中日关系正常化及其后续发展这篇大文章，田中角荣与福田赳夫都写下了重要篇章：1972年9月，田中角荣首相访问北京，与中方发表《中日联合声明》；1978年8月，福田赳夫任内，两国外长在北京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10月23日在东京换文生效。二者相映成辉，共同构成了中日关系的重要政治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田中角荣和福田赳夫都曾在佐藤荣作内阁担任要职。然而，两人在上世纪70年代初，围绕谁接替佐藤荣作继任首相的问题展开激烈竞争，成为政敌。这场“角福战争”对日本政坛产生了深远影响。而在推动对华关系上，两人却先后作出了重要贡献：田中角荣实现邦交正常化，福田赳夫推动缔结和平友好条约，在中日关系史上共同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1971年7月15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将在1972年5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这一消息事先并未与日本充分协调，给日本政府带来强烈震动。尼克松实际于1972年2月访华。
美国长期推行对华包围和封锁政策，却在调整对华关系时绕过了其亚洲盟国日本。这种“越顶外交”，对日本朝野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面对国际形势的变化，1972年7月上台的田中角荣首相于9月下旬访问北京，先于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
其实，田中首相此举在日本也非同小可。当时日本政界仍有相当强的亲台势力，推动对华邦交正常化，需要克服不小的政治阻力。田中首相作出这一选择，体现了政治勇气，也顺应了两国人民希望改善关系的愿望。
中、日两国通过“联合声明”实现关系正常化具有重大意义：
首先，两国在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原则基础上，开启了新的关系；
其次，两国结束战争状态，实现关系正常化，为在经济等各领域扩大交流与合作铺平了道路；
再次，中日邦交正常化是当时中国外交取得的重要突破，进一步扩大了中国的国际交往；
还有，东亚两个大国实现关系正常化也为该地域带来了和平与稳定；
最后，中日关系的改善与中美关系的缓和一道，对当时的国际战略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
世人对田中首相的大无畏精神、破天荒的壮举表示由衷的敬佩，至今不忘，也在情理之中。
缔结“和平友好条约”是1972年中日两国在“联合声明”中达成的共识之一。从1974年开始，两国把缔约问题提上日程，但由于两国政情发生变化，缔约谈判在此后长期处于中断状态，1976年12月，福田赳夫就任首相，积极推动条约谈判，1978年7月，中日缔约谈判在北京重启，经过十余次事务性谈判，终于达成协议。同年8月12日，中、日两国外长在北京正式签署《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两个月后，10月23日，邓小平副总理亲赴日本，出席条约换文仪式，《中日和平友好条约》自此生效。
条约篇幅不长，不足千字，条款也不多，只有五条，但言简意赅：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发展两国间持久的和平友好关系”；“在相互关系中，用和平手段解决一切争端，而不诉诸武力和武力威胁”；“任何一方都不应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或其他任何地区谋求霸权，并反对任何其他国家或国家集团建立这种霸权的努力”；“按照平等互利和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为进一步发展两国之间的经济关系和文化关系，促进两国人民的往来而努力”。
1978年10月24日，日本10个友好团体在东京联合举行盛大酒会，庆祝《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生效，欢迎邓小平访问日本。福田赳夫首相在酒会上高度评价条约的缔结说，“6年前，由于两国政府发表了实现邦交正常化的联合声明，两国之间搭起了吊桥。这次由于两国签订了‘和平友好条约’，两国之间又搭起了铁桥”。
这项条约以法律形式规定了中、日两国关系的基本原则，为两国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在两国关系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是互利双赢的典范，也是中日两国的必由之路。
与《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同样值得铭记的，是邓小平副总理对日本的访问。其间，福田赳夫首相在会谈中表达了支持中国经济建设的意愿。邓小平满怀兴致地参观了新日铁和松下电器等企业，乘坐新干线，考察日本的发展经验。这次访问增进了两国了解，也为此后的经济合作创造了有利条件。随着中国改革开放事业展开，中日关系进入了交流与合作迅速发展的时期。
在两国关系改善的基础上，1979年大平正芳首相访华期间宣布启动对华ODA（政府开发援助）。此后，双方在经济、科技、文化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不断发展，在政府和民间各个层次上展开，达到了此前未有的水平。日本对华援助与投资为中国现代化建设提供了支持，中国的发展也为日本企业带来了广阔市场和合作机会。回顾此后数十年的历程，中日贸易与投资规模显著扩大，两国在经济上逐渐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厚联系。
在中日关系史上，《中日联合声明》与《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是一枝并蒂莲：不仅密不可分，而且美丽异常，象征着吉祥如意。
福田赳夫任内，中日双方也努力避免钓鱼岛争议影响两国关系大局。按照中方对这段历史的阐述，两国老一辈领导人就把有关问题放一放、留待以后解决达成了谅解和共识，为中日关系发展创造了条件。2012年，石原慎太郎提出“购岛”计划，日本政府随后实施所谓“国有化”，使两国关系遭受严重冲击。回望此前处理分歧的努力，更能体会维护和平友好关系的不易。
1974年，田中角荣首相访问东南亚国家，在印尼等地遭遇民众强烈的反日示威，反映出当地对日本经济扩张的担忧。事过三年，1977年8月，福田赳夫作为首相访问东南亚，18日在马尼拉发表了题为《我国的东南亚政策》的演讲，主要内容如下：
一，日本不做军事大国，要为东南亚以至世界的和平及繁荣作出贡献；
二，日本要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方面与其他亚洲国家加强交流，并作为真正的朋友，建立心心相通的互信关系；
三，以“对等合作者”的立场，积极配合东南亚各国的团结和“坚韧性”，并致力改善印支半岛各国之间的关系，努力促进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和平与繁荣。
这被称为“福田主义”，后来成为“日本亚洲外交政策的基调”，大大缓解了东南亚国家和民众对日本的不满情绪。
不仅在发展中日关系方面，而且在处理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方面，福田赳夫都作出了重要贡献。田中角荣开启邦交正常化，福田赳夫推动和平友好条约落地，两人的历史功绩，都值得后人铭记。
秉承父志，续写新篇
也许是一种机缘巧合，福田父子的仕途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当选首相时的年龄竟然都是71岁：1976年12月24日，福田赳夫当选第67任首相；2007年9月25日，福田康夫当选第91任首相。这是日本宪政史上首次出现的“父子首相”，也皆可谓是“大器晚成”。
与其父相比，难能可贵的是，在日本社会右倾化日益加深的国情下，福田康夫敢于旗帜鲜明地表明政治姿态，大无畏地坚持和平主义，不与极右翼政治势力同流合污。
2005年5月16日，福田康夫曾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对小泉首相说：“因历史认识问题，日中正常的政府首脑会谈中断，属于异常”，明确反对小泉参拜靖国神社。在竞选自民党总裁期间，福田康夫两次表示：当选后不会去参拜靖国神社。就任首相之后，福田康夫主张把甲级战犯牌位从靖国神社里分离出去。
此外，福田康夫生前对修改“和平宪法”持慎重态度。
福田康夫从政生涯始自做父亲的秘书，其外交思想也与其父一脉相承：对中国友好合作，与亚洲国家和平共处。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与其父一样，福田康夫与中国签署了一份政治文件，面向亚太提出了“新福田主义”。父子俩应了“无独有偶”这句成语。
一，对中国坚持友好合作政策。
1978年福田赳夫作为首相，与中国缔结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30年之后，2008年，福田康夫作为首相和中国签署了《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在中日之间四个政治文件中，福田父子俩占据半壁江山。
1986年，早已卸任的福田赳夫前首相在应邀访问中国期间表示，“中、日两国作为亚洲的重要国家，应该共同致力于地区的和平与繁荣”。这一思想也为福田康夫所继承。
福田康夫在任期间倡导日本成为“和平合作国家”，主张在国际社会承担责任，为地区与世界的和平发展作出贡献。
福田父子的共同之处之一是对中国文化抱有亲近感。
福田赳夫称自己的名字取自《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福田康夫则是首位在任期间参观曲阜孔庙的日本首相。2007年12月30日，福田康夫携夫人参观孔庙后表示“回到了2500年前文化的原点”，“日本也有‘论语热’，孔子的教导在今天的世界各地依然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一点意味深长”，“我感受到了温故知新。此次访问深受感动，今天收获良多”。在参观过程中，他还回忆起中学时就读过《论语》，并以日语念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礼之用，和为贵”等经典语句。
尤其值得提及的是，在日本社会“反华厌华”氛围愈演愈烈的情况下，福田康夫敢于仗义执言，力主与中国友好相处，合作共赢。
2007年12月27日福田康夫首相访问中国时表示，“日中关系正朝着互惠互利的方向发展，通过相互合作，日、中两国的发展都会更加顺畅”，“积极的日中关系不但会使两国受益，更重要的是它关系着亚太地区的繁荣与稳定。所以两国人民更应该携起手，为创建美好的未来而努力”。
最有力的证据和集中的体现就是2008年5月他与应邀到日本进行国事访问的胡锦涛主席发表的《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该声明说：
（一）双方一致认为，中日关系对两国都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两国对亚太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稳定与发展有着重要影响，肩负着庄严责任。长期和平友好合作是双方唯一选择。双方决心全面推进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实现中、日两国和平共处、世代友好、互利合作、共同发展的崇高目标。
（二）双方决心正视历史、面向未来，不断开创中日战略互惠关系新局面。双方将不断增进相互理解和相互信任，扩大互利合作，使中日关系的发展方向与世界发展潮流相一致，共同开创亚太地区和世界的美好未来。
（三）双方确认，两国互为合作伙伴，互不构成威胁。双方重申，相互支持对方的和平发展。双方确信，坚持和平发展的中国和日本将给亚洲和世界带来巨大机遇和利益。
福田康夫卸任首相后，2018年6月23日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说，“我认为日中关系是亚洲整体稳定的关键因素”，“日本和中国同属于亚洲文化圈，其中，亚洲各国文化都是以中国文化为基础，因此各个亚洲国家更容易做到互相理解”，“如果单从日、中两国的角度来看，两国加起来的经济份额也占到全球的两成，如果两国维持稳定的经济形势，可以增强周边亚洲其他国家的信心；而如果日中之间发生纷争，那么亚洲其他各国也会开始担心，我们不应该让大家产生恐惧的情绪”。
据《人民中国》杂志2018年8月20日报道，福田康夫曾说：“日中关系恶化将使周边各国担忧，并有可能将担忧扩散到世界范围。如此一来，亚洲地区的稳定将不复存在，两国关系将成为世界的隐患。因此，日、中两国必须长久保持互惠关系。两国有责任让周边各国共同分享日中关系稳定带来的实惠。”他把中日关系放在亚洲乃至世界的范围内思考，这份眼光，在今天仍有启发。
在关于“太平洋成为内海”的讲演中，福田康夫首相高度评价中、日两国加强战略互惠关系的宣言，他说“由于双方互相确认加强战略互惠关系，因此日、中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我想可以这样说，日本和中国的关系，第一次获得了全球性视野”，“中国这个大国的稳定发展，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日本也希望能一起合作。我认为，这是为了亚洲的未来也必须做的事情”。
二，面向亚太提出“新福田主义”。
1977年访问东南亚期间，福田赳夫强调民生安定对于国家安全的重要性，把经济合作视为促进地区稳定的途径。
早年作为父亲的秘书，福田康夫近距离参与了父亲的政治工作，对“福田主义”有着深切的了解。
2008年5月22日，福田康夫首相发表关于《亚洲的未来》演说，题目是《未来太平洋成为“内海之日”——“一同前进”给未来亚洲五个许诺——》。其中说，“16世纪时，地中海的贸易造就了欧洲繁荣，亚太国家今后应该把太平洋变成地中海那样能频繁进行人员及物资往来的‘内海’”，“太平洋这个广阔的海洋，现在已经缩小到‘地中海’的尺寸，今后30年间，会变得更小”。
“如果把太平洋作为内海的话，那么，这到底是谁的内海呢？”
他的答案是：它属于日本、东盟、南北美洲、从中国到印度支那、从澳大利亚到新西兰再到印度和中东，甚至还有俄罗斯。
福田康夫首相认为，“生活在21世纪的我们，要消除20世纪把太平洋划分为东、西两部分这种狭窄的心灵隔阂”。从主张东亚和平，到倡导太平洋成为人员与物资频繁往来的“内海”，他所关注的合作范围进一步扩大，也体现了以交流减少隔阂、以合作增进共同利益的愿望。
为此，福田康夫首相许诺日本要做如下事情：
首先，坚决支持东盟为实现共同体而开始冲刺的努力；
第二，强化日本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以为亚洲太平洋地区的公共财产；
第三，日本作为“和平合作国家”不断锻炼自己，为实现亚太乃至世界的和平，不辞辛劳地流汗；
第四，致力于年轻人的交流。所有合作的必要前提是，培养和加强亚太知识、世代交流的基础设施；
第五，与气候变化作斗争。对于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气候变化对策并存的问题，必须依靠大家的力量来应对。
这一构想体现了福田康夫的总体外交思路。与强调“价值观外交”和“自由与繁荣之弧”的路线相比，他更重视日本“作为亚洲的一员”的身份，努力在日美同盟与亚洲外交之间寻求平衡。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曾用“右手美国，左手亚洲”评价他的外交。这种对亚洲的重视，是对其父“福田主义”的回归和继承，因而被称为“新福田主义”。
当然，福田康夫仍然重视日美同盟。他把日美同盟视作日本安全与亚太稳定的重要支撑，并将强化同盟列为五项许诺之一。回顾他的外交理念，也应看到这一现实背景。
福田康夫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有自己的主见，也受到日本国内政治与外交格局的制约。今天纪念他，最值得铭记的，是他在这样的环境中仍然坚持对华沟通、支持和平合作，并在卸任后继续为中日友好奔走。
从福田赳夫推动缔结《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到福田康夫推动全面发展战略互惠关系，父子两代人的努力，构成了中日关系史上一段值得珍惜的篇章。如今福田康夫辞世，他所坚持的“长期和平友好合作是双方唯一选择”，仍值得两国后来者认真守护。
谨以此文，悼念福田康夫先生，并回望福田父子为中日友好留下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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