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天保十年,邺城人不吃鱼。
不是鱼贵,也不是没胃口,是有人从漳河里打上鱼,剖开肚子,里头剖出人的指甲,鱼不吃人,是河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一年,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下了道令,把前朝元家宗室的男丁杀了个干净,襁褓里的也没放过,尸首悉数填进漳水,往下游的邺城漂,史书记了个数,前后七百二十一口。
打鱼的、吃鱼的,好几个月下不去筷子。
这位皇帝,头几年是出了名的能干,改刑律、并州郡、修长城、破契丹,样样漂亮,怎么到了人生最后一年,算出这么一笔账?
这个账本,得从九年前翻起。
武定七年,公元549年,邺城出了塌天的事。
东魏真正的主事人、大将军高澄,在自己办公的东柏堂里,被厨子捅死了,搁现在说,相当于集团总裁在总部办公室,叫端菜的师傅给办了。
那天高澄正跟心腹密谋受禅,他自己要当皇帝,百官名单都拟得差不多了,在座的陈元康、杨愔、崔季舒,个个是朝廷的笔杆子。
送饮食进来的厨子叫兰京,南边抓来的俘虏,在高家灶上烧了好几年火,求赎身没成,还挨过杖,这笔账他记了很久,跟厨房里六七个同伙早串通好了。
《北齐书》里记了个细节,兰京头一回进来被喝退,高澄扭头跟人说,我昨夜梦见这奴才拿刀砍我,得除掉他,兰京在台阶下听了个正着,索性不等,刀藏进托盘底下,二次进来。
高澄问:我没叫上菜,你来干什么?
兰京的回话,史书就三个字:来杀汝。
屋里几个人各有各的命,陈元康拿身子挡,当夜人就没了;杨愔跑丢了一只靴子;崔季舒扎进了厕所。
高澄往床底下钻,被掀出来,当场毙命,二十九岁。
宫里的元善见听说高澄死了,反倒来了精神,跟左右念叨,天意,大权总算能回元家手里了。
可他没高兴几天,就见了高洋。
高洋是高欢的二儿子,这年二十一岁,史书里这人的模样,黑,胖,一脸横肉,话少,闷,家里家外拿他当闷葫芦,他哥当众笑话过他,连他娘都嫌他不成器。
就是这个闷葫芦,带着卫士直奔柏堂,把兰京一伙当场格杀,血没擦,转身先封消息,对外就一句,家奴作乱,大将军受了点伤,第二天府里照常车马进出,塌天大祸硬是压成了一件“家事”。
高洋回晋阳,临走他带兵进宫辞行,元善见看着殿底下明晃晃的刀,心气当场凉了,后来跟人说,这位爷比他哥还难对付,自己不定哪天就交代。
大伙儿这才想起,高欢活着时考过儿子们一回。
一人一团乱丝,看谁理得清。
哥几个都在一根一根地拆,唯独高洋抽出刀来一刀两断,撂下四个字,乱者须斩。
这话《北齐书》记着,当年都当浑话,现在再看,这葫芦里装的哪是酒,是刀。
高洋回到晋阳后,接管他爹留下的军队,转过年,有人撺掇他往前走那一步,头一个拦的是他娘娄太妃,老太太的话史书原样记着:
“汝父如龙,汝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你爹是条龙,你哥是只虎,都没敢坐那把椅子,你算老几?
高洋不听,转过年五月,大军进邺,大臣进宫“劝”元善见学尧舜,文书早拟好,他流着泪签了字,搬出皇宫,东魏就算完了,退位的中山王转过年也没了,连着三个年幼的儿子,怎么没的,史书写得体面,后人心里都有数。
消息传到长安,宇文泰点兵到边境要试试深浅。
高洋不辩经,把六州鲜卑兵拉出来大阅了一场。
文泰看罢,叹了句“高欢不死矣”,掉头收兵。
头几年,高洋这个皇帝当得没挑。
杨愔改律令,删繁就简;并州并郡,省下几万官吏;大旱放粮,克扣的连皇后娘家人也不给面子;打契丹,他光着膀子带队昼夜奔袭一千多里,那几年,北齐是北朝头一号强国。
变化从天保五年往后开始。
先是酒,后来就不只是酒了,涂脂抹粉穿妇人衣裳上街,披发赤脚闹市狂奔,闯进大臣家里作践人家妻女,史书里一页一页。
怎么就烂成这样?说实话,史书没给答案,我也不硬编,只挑一件事说,因为它离后头的正题最近。
高洋宠爱一个薛嫔,早年在清河王高岳府上陪过酒,这事成了他心里的刺,酒劲上来的一天,他把她杀了,支解了,取腿骨做了一把琵琶,过些天宫里设宴,他抱着这琵琶当着满座弹,唱“佳人难再得,甚可惜也”,唱着自己先落了泪,出殡那天,他披头散发,光着脚跟在灵车后头,一路哭。
满座没人知道琵琶是什么做的,只知道皇帝哭了,于是跟着哭。
到天保十年,酒把这个把北齐带成强国的人掏空了,饭吃不下,史书原话,不复能食,他自己心里有数,日子不多了。
真正要命的不是身体,是他一闭眼,接班的儿子压不住场子。
太子高殷,这年十四岁,字正道,性情温吞,爱读书,礼贤下士,搁太平年月,这是仁君坯子,可这不是太平年月。
《北齐书》里记着一笔旧账,当年邢邵给这孩子取名,名殷,字正道,高洋当场琢磨了一下,说:
殷家弟及,“正”字一止,吾身后儿不得也。
殷朝的规矩是兄终弟及;“正”字拆开,是“一”和“止”,一道下去,就止了,我死后,这孩子的位子怕是得落到他叔叔手里。
邢邵吓得请改,高洋就俩字:
天也。
天意,不改,这话说得早,您琢磨琢磨,高洋心里这本账,不是临死才翻开的。
后来他试过跟天掰腕子,金凤台上押来一个囚犯,他叫十四岁的儿子亲手处决,想给儿子的胆里添点火,孩子下不去手,刀举了几回落不下去,高洋当场发作,夺过马鞭抽了三下。
史书记这三鞭的后果,八个字,气悸语吃,精神时复昏扰。
打那以后,太子落下口吃,动不动惊悸恍惚。
本想给儿子壮胆,一鞭一鞭下去,把胆抽碎了,他还常跟人说,这孩子“得汉家性质,不似我”,随了汉人娘家的性子,不像他这个鲜卑老子。
天保十年,他动最后一刀,这一刀,剁的是外姓。
起头是随口一问,他问姐夫、彭城公元韶:汉光武何故中兴?
元韶想了想,答:
为诛诸刘不尽。
当年王莽没把姓刘的杀干净。
就这一句,把元家送进去了。
高洋的天下是从元家手里拿来的,他太懂这里头的门道。
只要元家还有人,谁想起事,手里都有一面现成的旗,如今他快死了,儿子是个被马鞭抽出口吃的少年,这面旗不能留给任何人。
这是按常理推的账,史书没写他的心思,可你看他接下来干的事,账目清清楚楚。
先杀元世哲、元景式等二十五家;出主意的元韶下地牢,断了饮食,饿到最后啃自己的衣袖,七月,索性不挑了,元家男丁,凡祖上封过王、自家显贵的,尽数处决,襁褓里的也没放过,史书里写婴儿的那一句,我复述不出口。
前后死者七百二十一口,尸首悉数投进漳水。
这就是开头那件事,邺城人剖鱼剖出人的指甲,好几个月没人下筷子。
元家也有硬骨头,远支提议全族改姓高保命,元景皓不干:
“岂得弃本宗,逐他姓?大丈夫宁为玉碎,不能瓦全。”
提议的人转头告了密,元景皓死,家眷流放;告密的获赐姓高,一路高升。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话到今天还在用,用的人多,知道打哪儿来的,不多。
外姓的“万一”全办了,按高洋的算法,儿子的位子,这下稳了。
十月,轮到他自己了。
天保十年十月,晋阳宫,三十一岁的皇帝躺在病榻上,饭已经吃不下了。
《资治通鉴》记他先跟皇后李祖娥交代:
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怜正道尚幼,人将夺之耳。
人总有一死,我不可惜,只是正道还小,这位子,要被人拿走。
然后他叫六弟常山王高演,手握重兵,坐镇晋阳,帝国实际上的二把手,高洋对他说了八个字:
夺则任汝,慎勿杀也。
位子你尽管拿,我儿子,留条命。
有意思的是,《北齐书》把同义的一句,记在他给儿子取名那会儿,夺但夺,慎勿杀也,照这个说法,这八个字他揣了九年,信哪个都行,话是一样的。
有人会问,他连元家婴儿都办了,怎么不先办了自己的弟弟?
账还摆在那儿,高家起家,靠晋阳那帮鲜卑兵;高演、高湛是这帮人眼里的少主,动他们,等于拆自家的梁,老太太娄氏还在,护犊子护得紧;真清了弟弟,孤儿寡母更没人镇。
这也是我的推理,史书没写。
杀,杀不得;放,放不得,剩下的路只有一条:求。
他遗诏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郑颐辅政,另一只手握着高演的手,讨一句口头承诺。
高演应了。
十月甲午,高洋咽气,庙号显祖,谥文宣,“文”和“宣”在谥法里都是顶好的字,史官落笔的时候,漳水的鱼还没缓过来。
发丧那天,满朝哭声一片,真掉泪的没几个,唯独杨愔哭得涕泗横流,这位尚书令挨过高洋多少回折磨,马鞭抽背,差点被开膛,他还是哭。
他一辈子撂过的狠话无数,史书留他最后一句,是软的。
太子高殷即位,十五岁,头几个月风平浪静,杨愔辅政,改革推进得有模有样。
可满朝都清楚,真正的题不在朝政,在两个皇叔身上,杨愔们要保小皇帝,就得把二王请出权力中枢,章程密拟好了,怕孩子心软不肯,先密封呈给皇太后李祖娥。
坏就坏在这道手续上,李太后拿给信得过的宫人李昌仪看,她转头就把奏启送到了娄太皇太后手里。
老太太的态度决定了一切,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是两个大儿子。
高演、高湛先动了手,尚书省一场大宴,伏兵尽出,杨愔几个当场被拿下,乱拳棍棒里,一只眼珠打落在地,五位辅政大臣,当日尽数处决。
然后是昭阳殿,二王押着人进宫,娄太皇太后坐殿,小皇帝立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囫囵。
《资治通鉴》记了殿上的话,老太太先叹,杨郎能有什么作为,留着不是更好,杨愔是她女婿,转头又责问孙子,这些人要害我两个儿子,接下来就轮到我,你怎么纵容?
然后她撂下一句真正的话:
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
哪能让我们娘儿几个,受一个汉人老婆子的摆布。
殿上的李太后跪下谢罪,小皇帝被逼到墙角,说出了他这辈子在史书里最有名的一句话:
天子亦不敢为叔惜,况此汉辈!但匄儿命,儿自下殿去,此属任叔父处分。
侄儿连这把椅子都不敢舍不得给叔叔,何况这些人,只求叔叔留儿一条命,侄儿这就下殿去,全听叔父发落。
一个十五岁的皇帝,当着满殿的人,把祖宗的江山往外推。
拖了半年,太皇太后下令废高殷为济南王,高演登基,从高洋咽气算起,高殷这把椅子坐了不到一年。
高演把侄子挪去晋阳圈着,头一年还算安稳,转过年来有星变,有人进言,应在济南王身上;当初帮他上位的高归彦顺势撺掇,留着,是后患。
高演派高归彦快马去了趟晋阳宫。
皇建二年九月,济南王死,十七岁,史书写得省,省下来的,大家自己补。
紧接着怪事来了,高演病倒,史书说他“见文宣为祟”,总看见他哥,煮油泼地,火把围殿,全没用。
老太太来探病,连问三遍,济南王呢?高演一句答不上。
太后明白了,撂下一句,不用我的话,你死了活该。
掉头就走。
没过多久,高演出猎,兔子惊了马,摔下来断了肋骨,这年冬天没熬过去,二十七岁。
《北齐书》记他临终的样子,八个字:
唯扶服床枕,叩头求哀。
趴在枕头上磕头求饶,求谁,史书没说,他哥死了才两年。
咽气之前,高演算了最后一笔账,跟他哥一模一样的题,我儿子高百年镇不住我弟弟高湛,怎么办?
位子直接给弟弟,换一个承诺,他手书传位高湛,末尾一句,史书原文:
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
百年无罪,你好好安顿他,别学前人。
前人是谁?就是他自己。
高湛登基,就是北齐武成帝,他学没学前人,您往下看。
三年后,天象有凶兆,高湛要用宗室的血压灾,由头随便找,教百年书法的先生,把学生练过“敕”字的事捅了上去。敕,皇帝批文书用的字。
高湛传百年进宫。
百年进宫前,他把腰带上的玉玦解下来,留给王妃斛律氏,名将斛律光的女儿,什么意思,不用翻译。
玄都苑凉风堂,高湛叫他当场写“敕”,对笔迹,丝毫不差,左右乱捶,史书记下少年最后的话:
乞命,愿与阿叔作奴。
留我一条命,我给叔叔当奴才。
没用,人没了,高湛站在后园,看着人把他埋了。
后头这一笔,我犹豫要不要写,还是写了吧,百年死后,王妃攥着那块玉玦哀号,绝食一个多月,也去了,玦攥在拳头里掰不开,最后是她爹斛律光,亲手掰开女儿的手。
高家的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高湛传位高纬;高纬几年后一杯毒酒送走堂兄兰陵王,高澄的儿子,高洋的亲侄子,公元577年北周破邺,北齐亡。前后二十八年,六个皇帝,没一个活过三十五岁。
天保十年,高洋在病榻上求高演:夺则任汝,慎勿杀也。
两年后,高演在病榻上求高湛:百年无罪,勿学前人。
两句话,几乎是同一句,两次,接话的人都当场点了头,我琢磨着,点头的时候他们多半是真心的,后来动手的时候,也不见得是装的,这两件事不矛盾,人一旦坐上那把椅子,真心就不作数了。
邺城的鱼,后来照旧有人吃,漳河照旧往东流,只是高家人自己排着队往血里走,用不着谁再下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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