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隔着病房门按住语音键:“月底把房子腾出来。我儿子以后结婚要用,你们早点找地方。”
陈宁停在医院走廊,手里的缴费单被捏出一道折痕。她替母亲交完了费用,母亲已经替她通知租客搬家。
手机屏幕上,同时亮着明早九点的不动产登记预约提醒。
租客小魏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陈宁看了眼病房里刚出生的弟弟,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陈姐,你妈说月底要收房。我合同还有十一个月,是你也同意了吗?”小魏身后有孩子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租约照常履行,月底不用搬。”陈宁说,“那套房的事,我会跟她说清楚。她再联系你,你让她找我。”
小魏问能不能发条文字消息。他刚换了工作,怕过几天说不清。陈宁挂断电话,立刻把答复发过去,又将租约到期日写得明明白白。
她回到病房门口时,周秀兰正低头看婴儿的脸。孩子睡着了,一只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指甲小得像米粒。
“房租让他们交到月底就行。”周秀兰没抬头,“以后这房子给你弟留着,省得他长大了受委屈。”
陈宁把缴费单放在床边:“我刚告诉租客,他不用搬。合同没到期,你也不能替我收房。”
“我给他打个招呼怎么了?”周秀兰抬起头,“房子空出来,先给你弟放着,又不是现在就让他住。”
“租客家里也有孩子,不能因为你想放着,就让人家找新住处。”陈宁把床头的水杯拧紧,没有接那句以后。
陈建国抱着一袋婴儿用品进来,听见后半句,先看了妻子一眼:“今天孩子刚出生,房子的事改天说。”
周秀兰伸手接过袋子,嘴上却没停:“我生他一回不容易。你姐有两套房,腾出一套给你将来结婚,多大的事。”
陈宁看着床边那张新生儿腕带。陈安出生还不到一天,连哭声都软,房子和婚事却已经被替他安排好了。
她没有对着孩子争辩,只对父亲说:“费用我交完了。晚上要是缺东西,给我发清单。”
陈建国跟到门口,压低声音:“你妈刚做完手术,别让她着急。那房子反正租着,往后再商量。”
“一个月前我已经说过,租约和房子都不能由她替我决定。”陈宁拉上材料袋的拉链,“她今天直接通知租客,我得把这件事办完。”
产前那次,周秀兰说想停租,陈宁拒绝后查了房屋和未成年受赠的办理条件。她把两套房的材料备齐,也提前约好了登记时间。
电梯下行时,许诚打来电话。他明天需要按约到场,已经把证件放进包里,问她是不是仍按原计划去。
“去。”陈宁说,“小满今晚在你那里睡,明早别当着她讨论房子。手续是大人的事。”
许诚答应了,又提醒她带齐贷款结清材料。他们离婚后的往来大多围着小满的接送,这次也只约定好各自要办的事。
陈宁走出医院,把小魏的文字回复截了图。她又给小魏发了一句:“看房、退租或换锁,任何人来要求,你都先给我打电话。”
小魏回得很快,说今晚先不收拾孩子的书桌。陈宁盯着这句话,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已经缴过费的单子。
第二天早上,许诚把小满送到学校,按时赶到登记窗口。陈宁从材料袋里取出证件,按工作人员要求逐项递过去。
第一套出租房当年购入价是八十六万元,第二套她和小满住的房子是一百三十二万元。两套都是陈宁婚前独立购入,贷款也已结清。
工作人员逐项核验购房、结清、婚姻材料及小满未成年受赠所需的代理手续。一处日期需要确认,陈宁翻出原件,找到对应页。
许诚在该由他配合的文件上签名,没有对房屋用途提意见。办完后,他看了眼接孩子的时间,确认下午仍由自己去学校,便先离开了。
陈宁留下等结果。她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把两份租约和学校的缴费通知从手机里翻了一遍,没给母亲发消息。
登记完成的通知送到手机时,陈宁重新确认了两套房的信息。她把文件收好,走到门外,才给小魏发去一句:“房子的手续办妥了,你按原合同住。”
小魏回了个“收到”,又问母亲是否还会来。陈宁说如果有人来,直接联系她;在合同结束前,他不需要向别人解释去留。
她买了份热粥带回家,坐下后才发现手机里有周秀兰发来的照片。陈安睁着眼,鼻尖微红,包被边上露出一只攥紧的小手。
照片下面紧接着一行字:下午把出租房钥匙送来,你舅舅先去量量,看看以后家具怎么摆。
陈宁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回道:“孩子精神看着不错。钥匙我不会送,房子租着,别去打扰租客。”
周秀兰立刻拨来电话:“我发你弟的照片,你就回我这句话?你舅舅都请好假了,去看一眼能怎么样?”
“他白跑一趟,我会向他解释。”陈宁说,“你别再向租客要钥匙。房里住着人,合同还有效。”
“你给外人留地方,给亲弟弟就舍不得?”周秀兰的声音抬高了,“以后他要是问我姐姐为他做过什么,我怎么说?”
陈宁听见电话那头孩子哭了。她等母亲把手机拿稳,才说:“他需要什么,你和爸现在照顾好他。租客今天不用搬,小满今晚也照常回家。”
周秀兰没有听到想要的答复,挂了电话。陈宁没再拨回去,转而联系物业,确认出租房的门禁来访仍需住户同意。
傍晚,小满背着书包回来,一进门就问小舅舅是不是很小。陈宁给她看照片,小满认真看了半天,说他的手像她小时候画的海星。
“外婆说他以后会来我们家住吗?”小满问得随意,手却停在书包拉链上。她早上出门前,听见了外婆催钥匙的语音。
“有人想来住,先要问住在这里的人。”陈宁蹲下来替她解开打结的鞋带,“你的床和书桌都在这儿,今晚先把作业写完。”
小满点点头,跑去房里取练习册。陈宁没让她听登记的经过;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回家时还能找到自己的东西。
临睡前,周秀兰又发来一条语音,说舅舅已经看好周末的时间。陈宁打字回绝,并请母亲把她的答复转告舅舅。
屏幕安静了几分钟,母亲回了句:“你现在办事可真快。”陈宁放下手机,去给小满检查明天要带的彩笔。
周末临近时,小魏忽然发来一张照片:出租房楼下站着周秀兰和舅舅,舅舅手里拎着一把卷尺。小魏说,自己以为他们是陈宁安排来检查家具的。
陈宁拨过去,小魏刚接通便说:“他们已经进来了。你妈说你忙,没空亲自带人看。”陈宁抓起车钥匙,叫他先别挪任何东西。
陈宁赶到出租房时,小魏家的餐桌被推到了窗边。桌腿下垫着一本儿童绘本,舅舅正拿卷尺量客厅到卧室门的距离。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陈安。孩子出院才一周,睡得正沉,她说话时仍用平日那种替全家拍板的口气。
“你来了正好。”她朝墙角一指,“这组柜子太占地方,等他们搬走,给安安换个能放书的。”
小魏站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收的抹布。他看向陈宁:“我以为你让他们来看房,桌子也是阿姨叫我帮忙挪的。”
“我没安排人来看。”陈宁先走到餐桌旁,招呼小魏扶住另一端,“我们把桌子放回去,别压着孩子的书。”
舅舅把卷尺缩回一截:“等一下,我还没量完。秀兰说这屋以后给安安用,让我看看能不能做个隔断。”
“舅舅,先别量。”陈宁把桌子抬回原位,抽出下面的绘本,翻了翻被压弯的封面,递给站在门边的小魏女儿。
孩子接过书,跑回房间。陈宁又把被挪开的椅子放好,才问小魏还有什么东西动过。小魏指了指玄关的鞋架和卧室门口的玩具箱。
周秀兰抱着孩子站起来:“你当着外人的面清点什么?我们又没拿他东西。你舅舅专程过来,是给你帮忙。”
陈宁和小魏把鞋架、玩具箱放回去。她转身对舅舅说:“这房子现在有人按合同住着,我没有答应收回,也没同意改动里面的东西。”
舅舅看向周秀兰:“你前天说陈宁主动要把房子送给安安,只差先看看尺寸。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周秀兰停了停:“她说没说出口有什么分别?亲姐弟的房子,总归要商量着用。我替她先看,省得她两头跑。”
“分别很大。”陈宁说,“租客能不能住、谁能进屋,要由有权处理房屋的人决定。今天这趟我没同意,也请你们现在离开。”
舅舅把卷尺彻底收进兜里。他向小魏点了点头:“是我没问清楚。刚才挪了东西,对不住。”
小魏说东西复了位就好,但希望以后不要再带人进屋。陈宁当面答应,若有任何房屋安排,由她直接联系他。
舅舅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周秀兰:“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放下店里的活过来,连她愿不愿意都不知道。”
“你也觉得我骗人?”周秀兰抱紧陈安,“我是她妈。我让你来看看我女儿的房子,难道还要先打报告?”
舅舅没有接话,自己下楼了。陈宁替小魏关好玄关那扇卡住的柜门,跟着母亲走出房间。
走廊里,周秀兰脸色沉下来:“你故意等我把你舅舅叫来,才当着他面说这些,让我下不了台。”
“照片发来那天,我回过你不能来。”陈宁说,“你还是来了,还告诉租客是我安排的。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下次他们还得替我搬一次桌子。”
周秀兰低头给陈安掖包被,没再争有没有收到消息,只说:“一套房租给人住,一套你们母女住。你弟弟以后往哪儿去?”
“他才出生,住处是你和爸现在要安排的事。”陈宁按下电梯,“你们原来的家还在,不能拿租客正在住的地方作答。”
电梯到了,周秀兰却不进去:“你读书那会儿,是谁替你找学校、送饭、守夜?现在我老了,生了你弟,你跟我算租约。”
陈宁扶住电梯门,等里面的人先出来:“你照顾过我,我记得。可是你没法替别人答应搬家,也不能替我送房。”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进了电梯。一路到一楼,她只顾盯着数字,没有再提出租房。
到了楼下,周秀兰叫住女儿:“你家里那套,建国有备用钥匙吧?小满房间朝南,放个婴儿床也不碍事。”
陈宁转过身:“爸的钥匙是我留给他应急的,不是让他替谁安排入住。我回头会跟他说。”
周秀兰推着婴儿车往外走:“钥匙在他手里,你跟他说去。我替安安找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倒成了处处求你。”
陈宁没有追上去。她先给父亲拨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接起时那边有人说话,像是在医院附近的药房。
“爸,妈今天带舅舅去出租房了,还问起你手里的钥匙。”陈宁说,“你别带人去我家,更别答应让谁住进去。”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她抱着孩子跑一天,回去再说吧。你妈气头上,我把她劝住。”
“你有没有答应她什么?”陈宁问。父亲说还没有,随即又劝她:“小的住两天也没什么,你别把每句话都顶回去。”
陈宁握着手机停在停车场出口:“钥匙留给你,是怕小满放学忘带钥匙进不了门。现在她要往小满房间放婴儿床,你却让我别顶她。爸,这件事我不同意。”
陈建国说知道了,催她先回去接孩子。挂断前,他叹了一声:“你妈今天很难堪,你晚上别再发消息刺激她。”
陈宁把手机放下,才看见舅舅发来一条微信。他说周秀兰当时只提了送房,没提租客;自己以后不会再帮忙量,也会向被叫来的表弟解释清楚。
她回了句谢谢,没有让舅舅替她向母亲传话。出租房的钥匙一直在小魏手里,今天的门是小魏听信那句“陈宁同意”才开的。
晚上,小魏发来照片。餐桌、鞋架都在原处,女儿坐在桌前画画。他问需不需要换锁,担心阿姨下次再来。
“你照常住,谁来都不用开门。”陈宁回他,“物业那边我也会留话。如果有人说我同意,先打电话核实。”
小魏道了谢,说孩子终于肯把画笔摆出来。陈宁看见照片角落那本弯了封面的绘本,答应买一本新的送过去。
小满那晚做完作业,问陈宁为什么家里的门铃响了两次又没声。陈宁查看记录,是父亲来电后不久,有人从门口按过铃,却没等人开。
她给父亲发消息问是不是他来过。陈建国隔了半小时才回:“我没上楼。你妈想看看小满,我让她先带孩子回家了。”
陈宁看着那句“我没上楼”,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小满的校服挂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发现备用钥匙还在父亲那里。
第二天下午,周秀兰发来一张婴儿床的图片,问小满房间哪面墙适合摆。陈宁回:“那里住着小满,婴儿床不要买给她房间。”
母亲没有回复。父亲晚上打来,只说陈安有些闹,周秀兰这几天睡得少,劝陈宁有空带小满去看看弟弟。
“探望可以约时间。”陈宁说,“房间不能安排给别人。你手里的钥匙,周末请还给我。”
陈建国应了声,却没说什么时候送。陈宁听见母亲在那头问“她怎么说”,电话很快挂了。
周末早晨,小满抱着一箱旧书问要不要收到储物间。她说外婆之前提过,小舅舅来了要给婴儿床让地方。
陈宁把箱盖打开,让她挑今天想读的书:“书架是你的,不用先腾。家里如果要来客人,我会提前告诉你。”
小满把书放回去,挑了一本坐在地毯上读。门铃突然响起,屏幕里站着周秀兰、陈建国和几位亲戚,父亲手里提着一只装满东西的旅行袋。
陈宁让小满留在客厅,自己走到门前。屏幕里,周秀兰抱着陈安,舅舅站得稍远,另有两位亲戚挤在父亲身后。
门一开,周秀兰先看了眼屋内的小满,随即提高声音:“家产都是你弟的,你别想拿!”
小满手里的书滑到地上。陈宁伸手挡住门口,问母亲:“你把他们请来,就是为了在孩子面前说这句?”
“让大家听听,我有没有说错。”周秀兰抱着陈安侧过身,“你把房子攥着不肯给你弟,今天当着亲戚表个态。”
陈宁看见楼道另一头有人开门,便让来人进客厅说。她请小满回房看书,告诉她有事会叫她,不用替大人拿东西。
亲戚落座后,周秀兰不等水端来就说:“她名下两套房,弟弟刚出生,她连一间屋子都不肯留。我这个妈说话还有没有分量?”
舅舅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上次在出租房收起卷尺后就不愿再帮忙,今天是周秀兰说陈宁肯坐下来谈,才跟着来的。
一位亲戚问:“你说她占着家里的房子。是哪套?当初谁出的首付,贷款谁还的?”周秀兰看向陈建国,等他替自己接话。
陈建国把旅行袋放到脚边:“先别说占。宁宁这些年也不容易。安安太小,让你妈带他暂住一阵,事情慢慢谈。”
“你昨天答应她能住进来?”陈宁问。陈建国避开她的目光,说家里只是提过,今天带了换洗衣物,想着她见了孩子会心软。
“你手里的钥匙是应急用的。”陈宁说,“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不同意安排他们住。你还是把行李提来了。”
周秀兰拍了拍婴儿背:“住自己女儿家,还要什么批准?再说你买房那会儿,家里一点力都没出?”
陈宁没有让话题在谁更辛苦上绕。她拿出事先存在手机里的购房材料,投到客厅电视上,请亲戚看清两套房各自的购入时间。
八十六万元的出租房,一百三十二万元的现住房,都是她婚前以自己名义购买。贷款由她偿还,赠与前也都已结清。
一位亲戚指着转账记录问起父亲给过的十二万元。陈建国终于开口:“那是当年我借给宁宁周转的,她后来还了。”
陈宁找出父亲当时签收的收条。陈建国看了一眼,点头认了日期和签名,屋里几个人便不再把那笔借款算成父母出资。
“就算房子是她买的,给弟弟留一套怎么了?”周秀兰说,“她已经有孩子,难道不知道安安以后也得有个家?”
“买房的事说清楚了,接下来还有一件。”陈宁把屏幕切到登记结果,“两套房昨天之前已经办理赠与,权利人是小满。”
陈建国猛地抬头:“什么时候办的?”陈宁说是上周,在医院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手续办完,她才让小魏放心按租约住。
舅舅看向周秀兰:“所以我去量房那天,房子已经过给小满了?你当时还说陈宁主动要送给安安。”
周秀兰的脸涨红了:“她瞒着亲妈办这个,就是防我。你们现在都替她说话,是不是?”
“我上次已经说过,是你没问她就叫我去。”舅舅把杯子放回桌上,“她今天拿出的材料我看明白了。以后别拿我的名字说我答应替安安要房。”
另一位亲戚翻看登记日期,问陈宁是否与孩子父亲办妥了手续。陈宁说该由监护人完成的环节已经完成,许诚也已配合,当时小满还不知道具体过程。
亲戚把手机还给她:“房是谁买的、现在登记给谁,都清楚了。我们不能替你决定送不送,也不能叫租客搬。”
周秀兰一时找不到人接她的话,低头看着怀里的陈安。孩子醒了,皱着脸哭,她轻轻摇了两下,又转向陈建国。
陈建国看向女儿:“房子的事先放一边。你妈带着安安住几晚,总不影响小满的名下登记吧?我保证过几天就接他们回去。”
“住几晚就住几晚。”周秀兰接过话,“小满屋里宽,婴儿床还没送来,先放个行李总行。”
陈宁还没回答,陈建国已经提起旅行袋,朝小满的房间走。他用肩膀推开虚掩的门,把袋子放在书架旁边。
小满坐在地毯上,正把早晨挑出来的书一本本摆回去。她抬头看见旅行袋,赶紧站起来,给外公让出位置。
“外公,是不是要把我的书再装箱?”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先收,只要妈妈别为难。”
陈建国握着袋子提手,动作停住了。他看了眼满墙的书,又看向跟进来的陈宁。旅行袋仍放在小满的书架旁边。
周秀兰抱着哭闹的陈安走到门边:“小满乖,外婆就借点地方给小舅舅。你都这么大了,别跟小宝宝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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