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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林建成把酒杯压在转盘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夹菜声停了,我爸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块鱼肉还没落进碗里。

“林乔,林浩婚房的首付还差二十八万。你手里有,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三叔说得像是叫我帮忙端一盘菜。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着给我妈看的年货照片。我问他:“这二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压根没打算还。”三叔端起酒杯,“给你弟买房,都是一家人的事,算什么借?”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笑了一声:“那我压根没打算借。”

三叔没接我的话。他越过半张桌子看向我爸:“哥,你还想不想在店里干?”

我爸的筷子终于放下了。那块鱼掉在桌布上,沾了一点酒,谁也没伸手去夹。

大伯母试着转动桌上的菜盘,没转动。三叔的酒杯还压在边上,她便收回手,说:“先吃饭,菜都凉了。”

靠门的小姑给孩子剥了一只虾,孩子问能不能再要一只,她把虾递过去,没再看我们。这桌人没有齐声劝我,目光却都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

“你别拿工作说事。”我说,“钱是你问我要的,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三叔放下杯子:“他是你爸,连自己闺女都教不了?在我店里做了这么多年,我哪点亏待过他?”

我爸叫我别急,又对三叔说:“过年呢,你先坐下。”他把两边都劝了一句,却没碰那只酒杯。

“急的是你们。”三叔说,“林浩那边都在看房了,女方家也等着消息。乔乔平时挺爽快,今天怎么非让我下不来台?”

林浩坐在桌尾,手里的饮料已经倒满。他抬头看我,神情不像等着收钱,倒像刚听见一笔自己不知道的账。

我问他:“林浩,谁告诉你我答应出首付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我爸说资金落实了。我以为他跟你们商量过。”

“他跟我商量,是今晚开口的这几分钟。”我把话说完,转向三叔,“你饭前告诉林浩资金落实,依据是什么?”

林浩握着杯子,没喝。他低声问:“爸,你不是说姐姐已经点头了吗?”

三叔皱眉:“我说的是家里能解决。你盯着字眼干什么?房子买下来,不也是为你?”

“那就是没人点过头。”林浩看向我,“姐,我之前没问你,是我以为你知道。对不起。”

他这一句让席上的声音更轻了些。三叔把酒杯挪开,大伯母才转动菜盘,把鱼转到孩子跟前。

“你道什么歉?”三叔瞪着儿子,“我还不是为了你。房子错过这套,往后贵多少,你自己补?”

林浩没有顶嘴,只把杯子放下:“房子我会再算,不能把别人没答应的钱算进去。”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过去几次家庭聚餐,他提起买房总是跟着三叔的话点头;今晚三叔当着他撒了谎,他才有机会听到另一边。

我爸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了口气:“建成,你跟孩子说清楚就行。工作别往里扯。”

“工作怎么不能扯?”三叔转向他,“店里这几年淡季是谁撑着?你家有事请假,我说过半句没有?”

我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三叔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一串旧铜钥匙,攥在掌心。

那串铜钥匙是修理铺的。我爸白天还说,正月初二要去店里看看新到的配件,怕年后开工找不到。

我爸伸手过去:“店钥匙给我,货还锁在里面。”

三叔把手抬高,没让他碰到:“你先想明白,你这份工还要不要做。”

我妈周敏一直坐在我爸旁边。她把纸巾推给我爸,让他擦掉袖口溅上的汤,随后说:“钥匙是店里的,工资也是店里的。要谈工作,明天别在孩子的饭桌上谈。”

三叔看她一眼:“嫂子,你倒是会替她说话。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我妈没有接这句,只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挪。她平时最先劝我少说两句,今晚却把话说到了我爸前面。

二姑放下筷子,说可以各退一步,先把买房的期限问清楚。林浩打断她:“二姑,钱是我的事。我姐没答应,这一步没法退。”

三叔的脸沉下来:“好,你们父子俩也一起来教训我。”

林浩说:“我没教训你。我明天会跟卖房的人说,首付按我自己能凑的算。”他拿起手机,当着桌上人的面发了一条消息。

三叔想伸手拦,手机已经被林浩收回口袋。桌边有人重新夹菜,瓷勺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我爸看着那串仍攥在弟弟手里的钥匙,声音放低:“建成,你当着大家的面问乔乔,是想让她没法拒绝。她现在说了不借,你别再逼孩子。”

这话比我的拒绝更让三叔意外。他松了松手,却没有把钥匙还回来:“我逼她?哥,你这些年吃谁家的饭,心里没数?”

我爸脸色一变。我想问清楚那句话,桌尾的孩子先喊困了,小姑抱着他起身。大伯母也站起来收空盘,饭局终于有了散场的动静。

我妈拉住我的手腕,示意我先穿外套。她的手冰凉,掌心却很稳。

出门前,我爸又朝三叔伸了一次手。三叔把钥匙塞进自己外套口袋,说:“初二上午,来店里。你带着乔乔,把话说清楚。”

我爸点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没有替他答应任何别的事。

下楼时林浩追出来,告诉我他会自己重算房款,也会跟女朋友解释今晚的误会。我说:“你只要把你实际知道的告诉她。”

他站在楼道灯下,想了想,又说:“我爸饭前跟我讲,你的积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我以为你告诉过他。”

我没有告诉过三叔。电梯门合上时,我想起上个月我爸借我手机查过一次银行到账提醒,三叔那天恰好来家里吃饭;但猜测归猜测,我不能拿它当证据。

我爸从后面走进电梯,空着的那只手缩在袖子里。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提钥匙,只说:“回家再谈。”

回到家,我爸把外套挂在门后,习惯性摸了摸口袋。店钥匙不在,他的手停了一下,才去厨房烧水。

我妈把桌上留给他的饺子端出来。他说吃不下,明早给建成打个电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你要为什么道歉?”我问。

“总不能让你三叔在一桌人面前难堪。”我爸拧开水龙头,冲着没放东西的杯子,“我在他店里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妈把饺子放回桌上,没有劝他吃。她打开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停在药店的付款记录。

“上周你胃疼,我去买药,结账前还在算余额够不够。”她说,“今晚她拒绝的是建成要的二十八万,你先想想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爸看了一眼,伸手想把手机推回去。我妈没松手:“还有那笔工资。你说过年之前会结,过年之前没有,除夕也没有。”

我坐在旁边。我爸每天早出晚归,我一直以为他按月领钱。三叔刚拿这份工作逼我出二十八万,我妈却连买药都要算余额。

“欠了多少?”我问。

我爸低头看着茶杯:“半年,四万八。”

这个数由他亲口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阵。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原想等三叔周转开,过年一起结清,没必要让我跟着着急。

我妈打开另一页记录。水电、买菜、我爸复查用的药,一笔笔都在;她从没说过缺钱,只是每次去超市,都把要买的东西写得越来越短。

“我不知道你们已经算到这一步。”我把手机还给她,“你们告诉我,我能先管家里的急用。但我不会把钱交给三叔买房。”

我爸揉了揉额头:“我没让你替他付。是我在店里干,工资也该我去要。”

“那你明天打电话,问工资什么时候结。”我说,“赔礼的事先放下。你当着桌上人说我没答应,没说错。”

他没有立刻回答,起身把水烧上。我妈从抽屉里取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边角已经裂了,充电线用胶带缠过。

“我怕换手机以后找不到,留着呢。”她说,“他说过几次月底给钱,后来又改口。这段你自己听。”

录音里先是修理铺卷帘门拉下的响声,接着是三叔的声音。他说月底进一笔货款,先给我爸补两个月工资,余下的等年前结。

我爸听到一半,想说他记得。我妈把音量调小:“你记得归记得,让乔乔也听明白。她今晚被人拿你的饭碗压着,总该知道那饭碗里还有什么。”

录音没有争吵。我爸问年前能不能全结,三叔说自家兄弟先缓缓,外头师傅不等钱不来上班。我爸答应再等一个月。

我问录音是哪天的。我妈翻到文件日期,是腊月初,离除夕已经将近两个月。后来那一个月过去,款没有来,三叔却有空替儿子看房。

“他要首付的事,你早知道吗?”我问我妈。

“知道林浩准备买房,不知道建成要问你拿这么多。”她把旧手机接上充电,“你爸说工资欠着,我一直劝他找弟弟算清。每回他都说快了。”

我爸在水壶响起来时关了火。他端着三只杯子走过来,每只倒半杯,像还在等谁先开口。

“店里有过难的时候。”他说,“建成接了两单大修,配件钱先出去,回款拖着。我做哥哥的,能等就等。”

“当初等一个月可以。”我妈说,“半年过去了,你现在连拿回自己的工钱,都要先替他向女儿赔礼吗?”

我爸端杯子的手顿住。过了会儿,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说:“不赔礼了。明天我问他工资。”

我妈没有趁势数落他。她从文件袋里拿出我爸的排班本和几张工资转账截图,问他店里还有没有自己要带走的工具。

“扳手那套是我买的,放在后柜。”我爸说,“先不用拿。工资没算清,我还得跟他当面谈。”

“初二他叫我们去店里。”我提醒他,“明天是初一,你先打电话把要谈的事讲明白,免得去了只听他说借钱。”

我爸点头,拿出手机,却没有马上拨。他看向我:“你去,是怕我又替他答应什么?”

“我去是因为他拿我的钱和你的工作绑在一起。”我说,“工资是你的,你来开口。我不会替你说愿不愿留在那儿。”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也想替他安排结果。欠下的工资没拿到,店钥匙也还在三叔手里。我爸在修理铺待了多年,要不要离开,总得由他自己开口。

他拨通三叔的电话。那边很快接起,先问我是不是想通了。我爸说:“乔乔的事已经说清。初二见面,我要谈的是欠我的四万八工资。”

三叔说了什么,我没听全,只听见我爸答:“不是借款,是工资。半年了,账你那里也有。”

电话挂断后,我爸坐着没动。他说三叔让他初二照常来店,钱的事当面讲,但要请二姑和大伯到场,免得一家人各说各话。

我妈把旧手机里的录音传到自己的手机,又把文件袋合上:“他想让人听,就让人听。你到时候只说你自己的话。”

我爸看了她一眼:“以前你也总叫我别把事闹大。”

“以前我以为你们兄弟有商有量。”我妈说,“今晚他拿店钥匙要挟乔乔,我看清了,他连你能不能开工都拿来讲条件。”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碗饺子端到自己面前。饺子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又问我妈明天要不要去医院复查胃药。

“初一医院门诊不全,初三再去。”她说,“你把工资要回来,我就不用在药店柜台前一道一道减东西。”

我爸没再说快了。他把自己的排班本翻到最后一页,核对了停在腊月二十九的记录,放进文件袋。

夜里林浩发来消息,说他已经跟女朋友讲明白,房子先不定了。他问我,父亲有没有因为今晚的事为难我们。

我回他:初二你爸约了人到店里谈我爸的工资。林浩隔了很久才问欠了多少,我没有替我爸把数字发出去,只让他去问他父亲。

第二天上午,我爸打电话给店里另一位师傅,确认初二不开门接车,只处理年前留下的零件。我妈听见他把“我会过去”说得很清楚。

下午二姑发来消息,劝我们到时先给三叔一个台阶。我爸自己回了语音:“我去算工资。乔乔的钱,昨晚已经有答案了。”

我妈听完没有评价,只把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那晚我爸没有再提赔礼,睡前把闹钟定在初二早上七点。

正月初二,我们按约到了修理铺。卷帘门只升了一半,里面没开工,几张塑料凳围着一张修车用的小桌摆好。

大伯和二姑已经坐着。三叔站在柜台后面,钥匙串挂在他手指上,见我们进来,先说:“人到齐了,省得回头又说我欺负哥哥。”

我爸看了看那几张凳子,没有坐:“建成,先算我那四万八工资。”

三叔笑了一下,把钥匙放在桌边:“哥,咱们昨晚说的是家里的事。你带着她来,开口就跟我算工钱?”

“你让我们初二来店里。”我爸说,“我电话里也说了,要谈工资。”

二姑挪出一个座位,叫我们先坐。她显然以为今天要劝我借钱,开口便问林浩看中的房子还能等几天。

我说:“林浩昨晚已经联系卖房的人,按自己的钱重算。今天先请三叔确认一件事:他欠我爸的四万八,是不是半年工资?”

三叔盯着我:“你来替你爸讨债?”

“我爸问过,你还没答。”我说,“先说清这四万八是什么钱,二姑和大伯才知道该劝谁。”

大伯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四万八,坐直了些:“建成,你没给建平发工资?”

三叔把手伸向账本,又停住:“店里周转有点慢。自家兄弟帮忙,不会少他的。”

“半年,一共四万八?”我爸问。

三叔点头:“数是这个数。等一批配件款回来就结。哥,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腊月底结。”我爸答,“现在过年了。”

二姑看着三叔:“昨晚你说哥哥一直在你店里干,听着像你帮他留着活儿。工资欠半年,你怎么没讲?”

三叔不回答她,转而看我:“你满意了?把我店里的账摊给亲戚看,下一步是不是要告我?”

“我没提告。”我说,“你昨天当着同一群人问我要二十八万,今天你自己请他们来。既然让他们劝,就让他们先听完整。”

他把账本合上,声音高了些:“听完整就是,店里给你爸留着位置,钱晚点到;你这个当侄女的,手上现成有钱,却看着你弟买不了房!”

我爸站在原处,没有接这句话。大伯问三叔:“乔乔借不借,跟你欠建平工资有什么关系?”

三叔终于把藏着的条件说出口:“她肯帮林浩把这关过了,建平继续在店里做,我回款后先给他结工资。她不肯,店里也养不起闲人。”

二姑皱眉:“建平每天都来,怎么算闲人?”

三叔指着墙边没修完的车:“活儿少了,店总要有人担着。外人哪有建平这样的待遇?”

我爸朝那辆车看了一眼。年前刹车修到一半,是他拍照记下零件型号、贴好标签的;正月里不开工,车主还在等节后取车。

“工资是我已经干完的活。”他转回来,“你要不要我以后继续做,可以另外谈。”

三叔把钥匙串拿起来,朝他推了一寸:“我把钥匙给你,你照旧开门。昨晚那事就当一家人拌嘴,乔乔也给我一句准话。”

我说:“我昨晚给过准话。二十八万不会出,你也别再用我爸的工作换答案。”

三叔没有看我,望向大伯:“你听听,她跟长辈说话就这样。建平家的事,现在全由她做主。”

大伯没替我说话,只问他:“你刚才承认欠薪,又说得等乔乔帮林浩才先结。这两件事是你自己连起来的?”

三叔避开他的眼睛,拿起桌上的烟盒。二姑起身去开侧窗,回来时也没再劝我借钱。

林浩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给店里送的水。他看见桌边坐着亲戚,停了一下:“爸,你叫我来拿房子的资料,不是说今天谈工资。”

“谁让你多嘴?”三叔说。

林浩把水放下,看向我爸:“大伯,他欠你多少?”

我爸说:“四万八,半年的工资。”

林浩愣住。他把目光转向父亲,像在等一句否认;三叔却只说钱会给,让他别掺和大人的事。

“我昨晚已经说了,买房按我的钱算。”林浩说,“你别再拿我的房子去压大伯,也别说是我让你这样做的。”

三叔把钥匙往桌上一摔:“好,儿子、侄女、哥哥,都来给我立规矩。哥,你自己说,今天还要不要在这儿干?”

店里静下来。外面有人放鞭炮,声响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进来,很快又远了。

我爸看着桌上的钥匙,没有马上去拿。他做了十多年修车工,在这家店里从打杂做到能独自查整车故障,工具放在哪里,闭着眼也摸得到。

我妈站到他身边,把文件袋递给他:“排班本在里面。你自己说,工资和以后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