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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寿宴刚上鱼,林涛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没先祝寿,倒先朝周衡笑:“姐夫再给我掏六十万首付换大房。”

筷子停在半空,桌边有人先叫了声好。舅舅抬起酒杯,笑着催周衡表态:“一家人,有本事就多帮一把。”

周衡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先说上个月谈好的事。房贷我替你还到这个月,最后一期之后怎么收尾?”

林涛没有坐下,反而把手机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一套四居室的宣传页,客厅宽敞,价钱那一栏却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我姐夫一个月挣三万,还差这点?”林涛划到户型图,“现在房子看好了,错过这一套,爸妈以后住哪儿?”

许悦坐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你说首付已经谈妥,就是指今晚问?”她声音不大,周衡却听得清楚。

林涛按灭手机,冲她使了个眼色。“一家人商量好了才能定,我这不是趁人齐,把话说透吗?”

“那就说透。”周衡看着他,“过去十二个月,每月一万五,一共十八万。当初你失业,我们说好帮到这个月。你现在要的六十万,是借,还是要?”

林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非得在舅舅寿宴上算账?我不是在换房吗?房子里也给爸妈留了屋。”

“期限是你选的,换房也是你选的。”周衡没有碰酒杯,“我问的是钱以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

隔桌一位姨妈插话:“周衡,林涛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房,年轻人攒钱慢。你们收入高,先垫上不就行了?”

林岚原本握着筷子,听到“垫上”才放下。她和周衡还在租房,购房账户里的二十六万连他们看中的房子首付都没凑齐,如今却被催着先拿六十万,替弟弟换四居室。

“姨妈,周衡没答应。”林岚打断她,“我也没答应。别把他坐在这里吃饭,当成点了头。”

桌上静了片刻。舅舅把酒杯慢慢放低,许悦则把林涛推到她面前的手机挪开,没再看那套房子。

林涛望着姐姐:“你上次还说,有困难再想办法。现在爸妈年纪大了,住得离我们近一点,你又不愿意了?”

“我说的是有困难来商量。”林岚站起身,“你什么时候把买房的钱谈成了?爸妈又怎么进了这张户型图?”

林涛重新点亮屏幕,指向最里面一间房。那儿被他用红笔写了“爸妈卧室”四个字,旁边还标着一张双人床。

“他们原来的房子楼梯陡,搬过来正好。”他把手机举得更高,像是只要大家看清那四个字,六十万就有了去处。

林岚盯着那行标注。“爸妈知道你要卖他们的房,还是你打算买下来以后再告诉他们?”

“谁说要卖?”林涛说得太快,随后才补上一句,“我跟他们提过换房的好处。他们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衡问:“所以你刚才说的‘爸妈以后住哪儿’,到底是谁安排的?”

林涛没答,转身给舅舅添酒。舅舅避开酒瓶,叫服务员先把鱼端去分盘,桌上的热闹突然没了着落。

林岚拿起手机拨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时,另一头有胶带撕开的声音,还有父亲在远处问哪个箱子要封。

“妈,你们在干什么?”她走到包间门边,周衡跟了过去。

母亲说:“收拾东西呢。你弟说新房看得差不多了,旧房也有人来问。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是在给舅舅过生日?”

林岚捏紧手机。“你们收拾东西,是准备搬去哪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先放你们租的房子里,住一阵。你爸说这事跟你们谈过,等你弟新房弄好了,我们再过去。”

林岚回头看了周衡一眼。他们租的是一室一厅,客厅放着她的工作桌,连给来客过夜的床都没有。

“谁说谈过?”她问。母亲没立刻回答,只说父亲把老屋的事都安排好了,让她有话回家再讲。

林岚挂断电话,回桌边拿起自己的手包。椅子被她推回桌下,她没有看那些还举着筷子的亲戚。

林涛追着问:“姐,你走什么?今天舅舅生日,至少把酒喝了。”

“我去问清爸妈准备搬到哪儿。”林岚看着他,“你说已经谈妥,许悦也以为谈妥。现在我得听爸妈亲口说。”

她把周衡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周衡起身接过,没再拿那杯酒,只向舅舅说他们先走,改日再来看他。

舅舅看了眼仍站着的林涛:“你爸妈今天备货没来。既然说到他们卖房,确实该问他们,别让我在饭桌上替他们做主。”

许悦也站起来,却没有跟林涛走。她问他:“你告诉我他们已经同意卖房,也告诉我你姐会出钱。哪一件是你亲耳听她答应的?”

林涛含糊地说她姐心软,不会真让爸妈没地方住。许悦把椅子往后一推,叫他先把话想明白,自己去结舅舅那份礼金。

走出饭店时,林岚脚步很快。到了车边,她才发现手包的扣子没合,里面的钥匙和纸巾挤在一起。

周衡替她扶住车门。“他们可能只听了林涛说的一半。先把房子和住处问清楚,今晚不替谁答应。”

林岚坐进副驾,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现在回家,请先别丢我的东西,也别签新的约定。她发完才抬头看周衡。

“你这个月替他还的那一期,我原以为付完就结束了。”她说,“要是爸妈真把我们家算进搬迁计划,我来告诉他们不行。”

周衡发动汽车。饭店门口的灯照着雨后路面,林岚的手机很快亮了,父亲只回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林家老屋的门半开着,门口堆了四只纸箱。最上面一只写着“旧书”,封箱胶带只贴了一半,林岚一眼认出那是父亲的字。

父亲从屋里抱着一摞报纸出来,看见周衡,先把报纸搁下。“来得正好。中介说交房时间可以谈,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接我们过去?”

他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周衡手边。林岚挡了一下:“爸,你先说,谁同意接你们去我们租的房子住?”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林涛说你们知道。他说你们还要过来商量,今晚回来,不就是为这事?”

周衡接过名片,看见上面写着老屋附近一家中介的电话。“我们是接到妈的电话才来的。房子挂出去了?”

“挂了。”父亲把名片收回去,语气慢下来,“还没卖。你弟说先挂牌,看能谈到什么价。我们把不常用的东西先理出来。”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床洗好的被单。“别站门口说,进来坐。老屋又不是明天就交,人总要提前收拾。”

林岚跨过纸箱,看见自己读书时的书架空了一层。桌上摆着几本画满记号的旧书,箱子旁边还有一只准备装废纸的编织袋。

她蹲下翻开一本,扉页写着大学时的名字。“这些是谁说可以丢的?”

母亲把被单放下:“你弟说你们租的房子小,带过去放不下。你这么多年也没拿回去,留着占地方。”

“是放不下。”林岚把书从袋口拿回来,“所以你们打算住进哪里?客厅只有我的工作桌,卧室只有一张床。”

母亲避开她的视线,转而看周衡。“挤一阵而已。我们起得早,白天去铺子,不会碍你们什么事。”

父亲仍捏着名片,问林岚:“你弟没把交接的安排告诉你?”

“没。”林岚坐到书桌旁,“他今晚在舅舅面前要周衡拿六十万,说那套新房里给你们留了卧室。我们此前连老屋挂牌都不知道。”

父亲皱起眉。“他说你们愿意补首付的缺口,卖老屋的钱也一起放进去。我们想着一家人先把房换好,养老住处也有了。”

周衡看向父亲:“这套房是谁买,产权写谁?老屋的钱进去以后,你们还能自己决定住哪儿吗?”

父亲把名片放在桌上。“具体的,林涛说等房源定了再谈。他给我们看过户型,我们想着姐弟俩都知道,才答应中介上门。”

“先从已经做的事说。”周衡坐下,“老屋现在只是挂牌,买家没定,也没签出售合同,对吗?”

“对。”父亲点头,“只有委托中介带看。今天下午来过一拨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腾房,我说得跟家里商量。”

“那交房前,你们住哪儿,是谁先提的?”

“林涛提的。”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他说新房装修总要时间,你们租房离铺子近,暂住方便。我以为他先问了你们。”

母亲接过话:“我也问过,他说姐姐早就说过,家里有困难会想办法。女儿家暂住几个月,难道还要写字据?”

林岚把那本旧书合上。“我说的是商量。可老屋挂牌,我到今晚才知道;我的书要丢,也没人问我。现在连我们租的房子能住几个人,都替我们定好了?”

屋里只剩楼下电动车经过的声音。父亲拿起水壶给他们倒水,倒到一半才发现两个杯子还扣在架上。

周衡帮他取下杯子,继续问:“林涛第三个月找到工作后,告诉林岚工资都拿去给铺面翻修了。铺面到底花了多少?”

父亲拧紧水壶盖。“翻修?去年倒是想换招牌,后来没做。灶台、柜台还是老样子,进货的钱也从铺子的账里出。”

林岚抬头。“他跟我说,每个月到手的工资都给你们修铺面了,所以还不起自己的房贷。”

父亲脸色沉下去。“他没给我们修过铺面。重找工作那个月,他请我们吃了顿饭,说以后月供自己慢慢接。再往后,他没提过你们一直在替他还。”

母亲手里的被单滑了一角。她把被单抱稳,问周衡:“你们到底替他还了多久?”

“十二期,每期一万五,共十八万。这个月是约定的最后一期。”周衡说,“当初帮他渡过失业,我们也说了,等收入稳定后再谈归还。”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却先问:“那他今晚上怎么又要六十万?他说的不是你们早就准备好的钱?”

林岚摇头。“我们自己的购房积蓄总共二十六万,住的还是租来的房。林涛要的六十万,我们拿不出来,也没说要拿。”

父亲重新拿起中介名片,翻到背面。那上面写着明天下午的带看时间,还有他亲手记的一句“尽快整理”。

“他把三家的钱加在一起,画了套大房给我看。”父亲说,“我只问过你们有没有商量,他说姐姐肯定愿意。我应该直接打给你。”

母亲低声说:“你爸就是想把老楼梯换掉。你弟画的房间朝南,他看了好几遍。”

“想换可以说。”林岚把旧书放到父亲面前,“但不能先卖房、先收箱子,再告诉我你们已经安排住我家。”

父亲没有再替儿子解释。他拿出手机给林涛打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

“你现在回来。”父亲说,“带着你给我看的那套房资料。你姐和周衡都在,我要你当面说清,铺面是谁修的,六十万是谁答应的。”

林涛在那头说寿宴还没散,舅舅正找人拍照。父亲看了眼门口的箱子:“照片明天还能拍,这件事今晚说。”

电话挂断后,母亲把被单叠好,放回卧室。她出来时看了林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把那个装旧书的编织袋收到了墙边。

林岚没把书重新装箱。她翻开第一本,把夹在里面的毕业照取出来,放进手包,又把剩下的书整齐叠在桌角。

父亲问周衡:“如果我们先停带看,等问清楚再决定,你觉得呢?”

“房子是你们的,你们决定。”周衡说,“但明天有人上门前,最好让中介知道现在还不能谈交房日期。”

父亲当着他们的面发了消息,请中介暂停明天的带看。他把手机放下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林涛已经到了楼梯口。

林涛进门时还穿着寿宴上的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看到桌上的中介名片,先笑着问:“爸,你叫我回来这么急,买家又有消息?”

父亲没有接这个话。“先说你姐答应六十万的事。她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说的是可以商量。”林涛把车钥匙扔到桌上,“饭桌上人多,话赶话说得热闹一点。你们怎么都当真了?”

林岚指了指门口纸箱。“你把我旧书都装好,还让爸妈准备搬去我租的房子。这也只是随便商量?”

林涛扫了一眼箱子:“收拾屋子是妈自己的主意。房子还没卖,你急什么?”

母亲从卧室出来,没替他挡这句。“是我收的,可你说过,姐姐那边有地方,让我们先过去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周衡问,“你连新房都没买成,就先安排爸妈搬出来。到时候接不走,他们住哪儿?”

林涛拉开椅子坐下。“我说了还在商量。谁能把每一天都算好?大房子有爸妈的卧室,这总不是坏事。”

“有卧室不等于能住进去。”父亲问,“我卖老屋的钱进去,新房登记谁的名字?你让我先搬出去,最晚什么时候接我们住?”

林涛看向母亲,母亲低头整理被单,没有接话。他只得说:“登记的事等贷款批了再定。现在连姐姐这边差的六十万都没落实,算那些太早。”

“所以你先宣布钱落实了,再等我们掏?”林岚把他的车钥匙推回他面前,“许悦也以为你谈好了。你一句话让所有人照着搬,就叫商量?”

林涛的手机亮了,是许悦发来的消息。他看完没有回,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也想换房。你们现在都来怪我,房子还能不能买?”

父亲问:“你去年找到工作后,拿过多少钱修铺面?”

林涛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打算给你们修,又不是已经把墙敲了。那阵子刚上班,工资到手还得周转。”

“你告诉你姐,工资都用在铺面了。”父亲盯着他,“铺子一分钱没收,你的月供却让他们继续付了一年。”

林涛伸手搓了搓脸。“我本来想等稳定下来还。后来你们说老屋楼梯太陡,我就想一步到位,给爸妈换个能住久的地方。”

母亲抬起头:“楼梯陡,是你爸说膝盖疼。我们没让你瞒着姐姐拿钱,更没让你在寿宴上逼周衡答应。”

“你们当时看户型,可不是这么说的。”林涛的声音高起来,“房间你们也挑了,中介你们也见了。现在我一句都不能提?”

父亲拿起那张名片。“我以为你姐姐同意了才见中介。她今晚才知道老屋挂牌,我已经叫中介暂停带看。”

林涛怔了一下,转头看林岚。“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不过就是让爸妈去你那儿住一阵。”

周衡从口袋里摸出家门钥匙,放在自己手心,没有递出去。“我们家没有空房,也没有谈好期限。备用钥匙不会留下。”

母亲立刻说:“你们以为我们要一直赖着?我和你爸白天在铺子,就睡个觉。住几个月也不成?”

“几个月之后住哪儿?”周衡把手合上,“如果林涛那套房没买成,老屋已经卖了,你们能回哪儿?”

母亲看了看儿子,又看父亲。没人给出日期。她把嘴唇抿紧,转向林岚:“我养你这么大,如今来你家住几天,还要先问以后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