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超市听到那首歌的。
许巍的《曾经的你》,从生鲜区的喇叭里传出来,夹杂着促销员喊"猪肉特价"的声音。我推着购物车站在冷冻柜前,盯着一排排速冻饺子,突然就不知道该买哪种馅的了。
韭菜鸡蛋是他爱吃的。
但他不在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在我心里扎了一下,不疼,但扎得很准。
我最后还是拿了一袋韭菜鸡蛋馅的,又拿了一袋玉米馅的——那是我爱吃的。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习惯,改起来比想象中难。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站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后面,看她一边哄孩子一边从包里翻优惠券。孩子在哭,女人的额头上有汗。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会被这种场景影响。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微信:晚上视频通话?
我打字:好,几点?
他很快回:九点,我这边刚好有空。
我盯着那个"刚好有空"看了几秒,没再回复。
外派一年,他在那边做项目经理,忙得脚不沾地。视频通话的时间都得提前约好,像预约医生。我理解的。大家都是打工人,谁的时间不是被切成碎片。
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年过得很慢。
慢到我能清楚地记得,三个月零四天前,他走的那个早上,我煮了两个鸡蛋。他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放在碗里。我问他怎么不吃完,他说吃撑了。然后他拖着行李箱出门,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那半个鸡蛋我放进冰箱,一直放到发霉,才扔掉。
扔的时候我还哭了一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只是因为那天是周末,我在家收拾卫生,突然想起来他最讨厌吃剩饭。他说剩饭会有一股味道,我闻不出来,但他能闻到。
他有很多这种奇怪的坚持。
比如睡觉前一定要把拖鞋摆成一条直线。比如洗澡一定要先洗头再洗身体。比如每次打电话,说完正事之后,必须停顿三秒,才挂断。
我以前总笑他是强迫症。
但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些习惯很可爱。
可能是因为,那些习惯现在只能用来想念了。
收银员在叫我。我回过神,把东西往前推。她一件一件扫码,速度很快,我看着那些商品在传送带上滑过,脑子里一片空白。
刷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小票。
三百二十八块。
一个人的生活成本,大概就是两个人的一半。连买菜都变成了数学题。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促销区的时候,看到一对夫妻在挑苹果。男人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女人。女人咬了一口,摇摇头。男人又拿起另一个,女人又摇头。两个人笑起来,那种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加快了脚步。
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雨幕,突然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手机又震了。
还是他:对了,这周末可能要加班,视频通话改到下周吧。
我盯着那句话,打了"好"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笑的表情。
雨越下越大。我把购物袋护在胸前,冲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跑到地铁站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头发贴在脸上,妆已经花了,狼狈得像个笑话。
地铁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下一班,再下一班。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班又一班地铁来了又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闺蜜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我打字:刚买完菜,准备回家。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啊,晚上早点睡。
我点开语音,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关心。
我回了句"知道了",就关掉了对话框。
其实我想说,一个人住最难的不是不安全,是太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安静到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安静到会想,如果现在有人跟我说句话,哪怕是骂我,我可能都会觉得好一点。
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大家都很忙,没人有时间听别人的矫情。
我最后还是上了地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我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那袋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放在了冷冻室的最里面。
01
独居的第一个月,我每天都会忘记买一样东西。
忘记买盐,忘记买卫生纸,忘记买洗洁精。去超市的频率高得离谱,我怀疑收银员都快认识我了。后来我学聪明了,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清单,每次出门前看一遍。
但还是会忘。
因为那些需要的东西,总是在用到的时候才想起来。
比如炒菜的时候发现没有生抽,洗完澡发现沐浴露用完了,想吃泡面的时候发现家里只剩一个空桶。
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所有的缺失都要等到需要的那一刻才会暴露出来。
我跟闺蜜程雨说过这件事。
"那是因为你还没适应。"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一边吃薯片一边说,"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要多久?"
"因人而异吧。"她想了想,"我当初搬出来住的时候,大概用了三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
三个月。
那我现在应该已经适应了。
但我没有。
程雨是我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她去了互联网公司,我进了事业单位。她的生活节奏很快,经常加班到深夜,周末也要开会。但她很享受,说那种忙碌让她觉得充实。
我理解不了。
在我看来,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下班就该回家,周末就该休息。这是我跟她最大的区别。
"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我说,"项目要做一年,现在才过了三个月。"
"他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吧。"我顿了顿,"挺忙的。"
程雨看着我,没再问下去。
她是个很会看气氛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我上周相亲了。"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怎么样?"
"一般。"她撇撇嘴,"男的条件不错,但就是不会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讲他的工作,从公司架构讲到项目进度,我差点睡着。"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少来。"她白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吗?"
"什么?"
"结婚这件事,可能就是找个人一起忍受生活。"
我没说话。
"你看啊,恋爱的时候大家都会伪装,会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但结婚之后呢?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所有的缺点都会暴露出来。能一起忍受这些,还不分开的,才是真爱。"
我想起他走之前那个早上。
他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们吵过架吗?"程雨问。
"吵过。"
"为什么?"
"忘了。"我说,"好像是因为他把我的口红弄丢了。"
"就这?"
"嗯。"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
那支口红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YSL的12号,他说涂上好看。结果有一天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去了。我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气得一个星期没理他。
后来他偷偷又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色号,放在我的化妆台上。
我看到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买了新的,是因为他记得那个色号。
程雨还在说话,但我没听进去。我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突然想起那个杯子是他用过的。他喜欢喝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绿茶。杯子里总会留一点茶渍,他懒得刷,我也懒得管。
现在杯子很干净。
因为没人用了。
"喂,你在听吗?"程雨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啊?在听。"
"我说下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吧,有部新片,据说还不错。"
"好啊。"
程雨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电梯,才关上门。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不在家,我还保持着他的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拖鞋摆成一条直线。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是暗的。
他今天没发消息。
我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在忙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但他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算了。
可能是真的在忙。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现在在干什么?在开会?在应酬?还是在加班?
他吃饭了吗?晚饭吃的什么?会不会又点外卖凑合?
他想我吗?
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
他说:周末要加班,视频通话改到下周。
我回了个表情。
一个微笑的表情。
再往前翻,也都是些琐碎的对话。
"吃饭了吗?"
"吃了。"
"早点睡。"
"好。"
"想你了。"
"我也是。"
我盯着那句"想你了",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两个月前他发的。
两个月了,他再也没说过这句话。
我也没说过。
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一件事——想念是会过期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教过我的方法。
他说紧张的时候,就数呼吸。数到十下,什么烦恼都会消失。
我数到二十,还是没睡着。
算了。
可能今晚就是个失眠的夜晚。
我打开手机,刷起了微博。
首页全是些无聊的内容,明星恋情,热搜八卦,营销号的鸡汤文。我一条一条往下刷,刷到凌晨两点,眼睛酸得不行,才终于有了点睡意。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刚开完会,看到你的消息了,怎么了?
我看着那句话,打字: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嘛。
他很快回:在加班,项目有点急。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他:是不是又在想东想西?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想太多,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我盯着那句"别想太多",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打字:嗯,我知道。
他:那早点睡吧,晚安。
我:晚安。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但梦里全是他的脸。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对我笑,但我怎么走都走不到他身边。
02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
这次我学乖了,出门前特意看了一遍备忘录,确认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记下来了。
超市人很多,周末总是这样。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悠,挑了些蔬菜和肉,然后去调味品区拿酱油。
走到货架前,我看到一个男人也在挑酱油。
他穿着休闲装,背对着我,个子挺高。我没多想,径直走过去,想拿旁边的那瓶。
结果他突然转过身。
我们几乎撞在一起。
"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
声音有点耳熟。
我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的同事。
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在公司年会上。
他也认出我了。
我看到他的表情,从愣住变成震惊,然后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那么站着,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好久不见。"我先开口,试图缓解这种尴尬。
"啊,是啊,好久不见。"他说话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我笑了笑,"你呢?"
"我也……也挺好的。"他顿了顿,又问,"他……他还在外地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是啊,还在外地。"我说,"项目要做一年,现在才做了几个月。"
他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困惑。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酱油瓶,"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好。"
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连酱油都没买。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刚才说什么?
他问"他还在外地吗"。
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问题。
但他问的语气,还有那个表情,好像……好像他知道些什么。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拿了瓶酱油,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个男人的表情,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那种震惊,那种尴尬,那种欲言又止。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我走到收银台,排队结账。前面的人很多,我站在那里等,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他问"他还在外地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如果他知道我老公在外地,那这个问题就是明知故问。
但如果他不知道……
不,不可能。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被外派了,这不是秘密。
那为什么他会那么震惊?
我突然想起他的表情。
那不是"哦,原来你老公在外地"的表情。
那是"什么?他还在外地?"的表情。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一种很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他不在外地呢?
我立刻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可能。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会视频通话,怎么可能不在外地?
但那个男人的表情……
"您好,请问结账吗?"
收银员在叫我。
我回过神,把购物车推上前,机械地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
刷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但不敢承认。
走出超市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她不知道……"
"……别让她……"
我停下脚步。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谁?
我想走过去问清楚,但又不敢。
如果我问了,他会告诉我真相吗?
还是会继续隐瞒?
我最后还是没走过去。
我拎着购物袋,快步离开了超市。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在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我想给他发消息。
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能问什么?
"你真的在外地吗?"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
但如果不问,我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家。
他:吃饭了吗?
我:还没。
他:那记得吃饭,别饿着。
我:嗯。
对话又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但这次没用。
我的脑子乱得不行。
那个男人的表情,那些话,那个电话。
所有的细节都在我脑子里转,拼凑成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可能不在外地。
他可能在本地。
他可能在骗我。
但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是出轨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突然想起他走之前那个早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
那时候他想说什么?
是不是想坦白?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可以穿走。
我拿出一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还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快要消失了。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突然就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害怕。
害怕那个荒谬的猜测是真的。
害怕他真的在骗我。
害怕我们之间的所有信任,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手机又响了。
是程雨发来的消息:明天一起吃饭吗?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好。
她: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听到她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没回语音,只打字:我很好,就是有点累。
她:那早点休息,明天见。
我:嗯,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屋子里只剩一盏灯,光线很暗,照不到角落。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还有他那句话——
"他还在外地吗?"
03
我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厉害,照镜子的时候吓了自己一跳。我用冷水敷了一会儿,稍微消了点肿,但还是能看出来哭过。
程雨约我中午吃饭,我本来想推掉,但又怕她多问,就还是去了。
我们在一家川菜馆见面。她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进来,朝我挥了挥手。
"你脸色好差。"她说。
"没睡好。"
"又失眠了?"
"嗯。"
她没再问,递给我菜单:"想吃什么?"
我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程雨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过你要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别这样。"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有什么事说出来,憋着多难受。"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怀疑……"我顿了顿,"我怀疑他可能在骗我。"
"什么意思?"
"他可能不在外地。"
程雨皱起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把昨天在超市遇到那个男人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他的表情,他的反应,还有那个电话。
程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他可能在本地?"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个人的反应太奇怪了。"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可能吧。"我苦笑,"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根本冷静不下来。"
程雨想了想,说:"要不你查一下?"
"查什么?"
"查他的行踪啊。"她说,"现在技术这么发达,查个人的位置很容易。你可以看他的微信定位,或者查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
我摇摇头:"那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程雨说,"如果他真的在骗你,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如果他真的在骗我,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但我又害怕。
害怕查出来的结果,是我无法接受的。
"你怕什么?"程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怕……"我咬了咬嘴唇,"我怕他真的在骗我。"
"那你更应该查清楚。"程雨说,"与其一直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面对真相。"
菜上来了,我们吃了几口,但我根本没胃口。
程雨也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看我,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好。"我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我们的微信聊天界面。
我试着点开他的头像,想看他的位置共享,但发现他根本没开。
我又打开支付宝,查看他的账单记录。
最近的一笔消费,是三天前在一家便利店。
消费金额:十五块。
我点开详情,看到地址。
是本地的一个地址。
我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
可能是系统错误。
或者是他用支付宝给别人转账了。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更多的消费记录。
全都是本地的。
咖啡店,便利店,餐厅,加油站。
所有的地址,都在本市。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真的在本地。
他一直在骗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你在哪?"我问。
"公司啊,怎么了?"
"哪个公司?"
他顿了一下:"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问问。"
"哦。"他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还要几个月吧,项目进度有点慢。"
"这样啊。"
"嗯。"
对话陷入沉默。
"那个……"他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撒谎。
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他说他在外地,但消费记录显示他在本地。
他说项目还要几个月,但他可能根本没有什么项目。
他说他很忙,但忙的可能不是工作。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翻他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想找。
找任何能证明他在撒谎的证据。
我翻出他的钱包,里面有几张卡,一些现金,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们的结婚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我在干什么?
我在怀疑他。
怀疑这个陪了我五年的人。
怀疑这个说爱我的人。
但他真的在撒谎。
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
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旧,表面有些划痕。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收据,还有几张医院的单据。
我拿起其中一张,看到上面的日期。
两个月前。
再看内容。
体检报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体检报告上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堆医学术语。
我看不懂那些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的结论。
建议复查。
我的手又开始抖。
他生病了?
我继续翻,看到另一张单据。
这次是住院收据。
日期是一个月前。
住院科室:肿瘤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肿瘤科。
他去了肿瘤科。
为什么?
我把所有单据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体检报告,复查单,住院收据,还有一张诊断书。
诊断书上的字,我看得很清楚。
肝癌,晚期。
我的手松了,所有单据掉在地上,像雪花一样散落。
肝癌。
晚期。
他得了癌症。
他一直在瞒着我。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些单据,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不是在外地。
他是在本地接受治疗。
他不是在骗我出轨。
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生病了。
他让我独居,不是不爱我。
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生病的样子。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谎言,都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要残忍。
04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听见。
那些单据散落在周围,像是在提醒我,这不是梦。
他真的生病了。
癌症。
晚期。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想吐。
手机又响了,这次我听到了。
是程雨打来的。
我接起来,但没说话。
"喂?你在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
"查到了吗?"
我看着地上的单据,说:"查到了。"
"怎么样?"
"他……"我的声音哽住了,"他生病了。"
程雨沉默了几秒:"什么病?"
"癌症。晚期。"
"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高,"你说什么?"
"他得了肝癌,晚期。"我说,"他一直在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该怎么办?
去找他,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是继续假装不知道,配合他继续演下去?
"你冷静一下。"程雨说,"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
她已经挂了。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些单据,脑子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程雨到了。
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单据散落一地,立刻蹲下来抱住我。
"没事,没事。"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
我靠在她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
程雨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让我哭。
哭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好点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地上的单据。
"他的病历。"
程雨拿起一张,看了看,然后又放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想去找他。"
"找他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程雨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好,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和程雨一起出门。
我根据消费记录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小区。
小区很高档,安保很严,我们在门口被拦住了。
"请问找谁?"保安问。
我报了他的名字。
保安看了看登记表,说:"需要业主确认。"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接通了。
保安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我:"业主要跟你确认。"
我接过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喂?"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喂?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是我。"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他问。
"我查到的。"
"你查我?"
"对。"
又是沉默。
"进来吧。"他最后说,"十二栋,二单元,五零三。"
电话挂断。
保安让我们进去了。
我和程雨走进小区,找到十二栋,上了电梯。
电梯很快,但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到了五楼,我站在五零三门口,手举起来,却不敢按门铃。
"敲吧。"程雨在旁边说。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脸色很差,瘦了很多。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进来吧。"他最后让开身子。
我走进去,程雨也跟着进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家具也不多。
"坐。"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程雨坐在我旁边。
他站在那里,没动。
"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我说,"我有话要问你。"
"嗯。"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
"不想让我担心?"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高,"所以你就骗我说你在外地?骗我说你在做项目?骗我说一切都好?"
"我……"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出轨了,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想离婚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他说,"我以为我能撑过去,我以为我能瞒到最后。"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你死了?"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他打算瞒到死。
让我在他死后才知道真相。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是在保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他的声音哑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什么样?"
"病成这样。"他说,"我不想让你记住我病成这样的样子。"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你知道吗?"我说,"我宁愿看到你病成这样,也不想你一个人扛着。"
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很瘦,瘦得我能摸到他的骨头。
他也抱住我,很紧很紧。
我们就那么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程雨站在一边,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睛。
05
我在他的出租屋待到了晚上。
程雨先走了,临走前拉着我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我和他。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很安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突然问。
"昨天。"我说,"在家翻到了你的病历。"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瞒不住了。"他苦笑,"我以为我能撑到项目结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查到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瞒着我?"
"嗯。"
"为什么?"
"我说了,不想让你担心。"
"那现在呢?"我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你的病……"我咬了咬嘴唇,"还有救吗?"
他摇摇头。
"医生怎么说?"
"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下。
半年。
只剩半年了。
"你有在治疗吗?"
"有,但效果不好。"他说,"肿瘤已经转移了,手术意义不大。"
"那化疗呢?"
"在做,但副作用很大。"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都掉了不少。"
我看着他的头发,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哭。"他伸手帮我擦眼泪,"我都还没哭呢。"
"你怎么不哭?"
"哭有用吗?"他笑了笑,"哭了病就能好吗?"
我摇摇头。
"所以我不哭。"他说,"我要把时间留下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有意义的事?"
"比如多赚点钱,留给你。"
我愣住了。
"你升职了?"
"嗯,两个月前升的。"他说,"现在是副经理,工资涨了不少。"
"所以你那个同事说的是真的。"
"他跟你说了?"
"没说,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问题。"
他叹了口气:"我本来让他们帮我保密的,没想到还是露馅了。"
"他们都知道你生病了?"
"嗯。"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突然很生气。
"你凭什么决定不告诉我?"我说,"我是你妻子,我有权利知道这些!"
"我知道,但我……"
"但你什么?"
"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罪。"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照顾一个癌症病人有多辛苦吗?我不想让你经历那些。"
"所以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更痛苦?"
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但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甚至怀疑你出轨了,怀疑你爱上别人了。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他的眼圈又红了。
"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哽咽了,"已经没用了。"
他伸手想抱我,但我推开了他。
"我需要冷静一下。"我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你别走。"
"我不走我能干什么?"我看着他,"你都不愿意让我照顾你,我留下来有什么意义?"
"不是不愿意,是……"
"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等等。"他突然说。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我舍不得你。"他说,"我真的舍不得。"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也舍不得你。"
他走过来,抱住我。
"别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别走,好吗?"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我们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松开手。
"我回去收拾点东西,明天过来陪你。"
"真的?"
"嗯。"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我等你。"
我点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晚上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我打字:好。
又发了一条: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看着那句话,打字: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
他:嗯,不瞒了。
我:我爱你。
他:我也爱你。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小区。
夜风吹过来,很凉,但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至少,我现在知道真相了。
至少,他还在。
至少,我们还有时间。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灯还亮着。
我知道,他在等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
但这次不是发给我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林医生"。
我点开,看到内容。
"明天记得来医院复查,上次的指标不太好,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另外,你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那个新疗法?虽然风险大,但至少还有希望。"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比他说的更严重。
他说还有半年。
但可能连半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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